楔 子
賭局又開始忙碌了起來,尤其是負責管理資料的孫老夫子,忙得想回去吃一頓他女兒做的晚飯都沒有時間,因為號稱近三十年來,江湖中最刺激的一場追殺行動已開始。
對於這一次追殺,至今各地都已經有人來打聽賭局接受賭注的盤口,所以有關這次追殺行動中兩個人的資料,也紛紛自各地湧來。
這兩個人當然都是名人,追的一方是新近才入刑部當差的程小青,據說他最近幾乎因為一件冤獄而遭處決,所以才下決心入刑部,管世間所有的不平事,捉罪犯歸案,為冤情昭雪。
有關他的資料大致是這樣的:
姓名:程小青。
年紀:二十五。
特長:自幼喜愛狩獵,所以觀察力極佳,反應極快,而且善於在野外求生。
武功極雜,出手一擊,極少失誤。
用左手,右手已齊腕斷去。
家世:父名程元,人稱「八臂神龍」,乃西北大豪,各門各派的兵刃武功都曾練過,壯年死於中風。
母名關玉仙,即「生裂虎豹關玉門」關二先生之妹,人稱「三姑奶奶」,與人交手時,驍勇剛猛,猶在關二先生之上,在西北一帶,威名遠震。
程小青追殺的一方,不但是橫行天下的大盜,也是武林公認的奇才,個性卻很孤獨,經常一個人露宿在野外。
這個人姓白,名荻,又叫作白荻花,作案之後,通常都會留下一枝白色的荻花作為標誌,所以也只有在荻花開放時那短短一段時日中,他才出來作案。
有關他的資料,大致是這樣子的:
姓名:白荻、白荻花。
年紀:不詳,約二十五。
家世:不詳。
特長:傳說中,自幼即與狼群為伍,對曠野中所有的一切都瞭如指掌,生存力極強,與傳說中的蕭十一郎有幾分相似。
武功怪異,耐力極強,有一次曾經逃入亂山中,和追捕他的二十九名高手抗拒了三日三夜,結果仍然逃脫,追捕他的高手,卻有二十一人死在亂山裡,經此之後,江湖中人再也不願提起追殺他的事,參與那次行動的人,生還之後,立刻全都洗手歸隱。
特性:作案時只對豪門下手,只取珠寶紅貨。
講究衣著,在曠野中仍然保持儀表修潔,有人曾經形容:「有一次我們在追捕他兩天之後看見他,他看起來居然還像是剛準備去赴宴的貴賓一樣。」
這兩個人,可以說是旗鼓相當的武林奇才,所以這一次追殺的行動,從一開始就已轟動江湖。
綜合了各方面的資料,賭局最後決定的盤口是——一比一。
對於這次的成敗勝負,誰都沒有把握。
必勝之戰
秋,深秋,木葉蕭蕭。蕭瑟的秋風穿林而過,聽起來就像是剛從仇人咽喉間劃過的刀風一般。
山間的小路上落葉滿徑,秋林中杳無人蹤,連鴉群都飛得一隻不見,卻有一個人高臥在一棵棗樹的枝丫間,手裡倒提著一隻羊皮酒袋,風吹木葉,簌簌地動,他的人彷彿也在隨風搖曳。
一個頂禿如鷹,目光也銳利如鷹的人,卻有一隻獵犬般的鼻子,一雙狡兔般的耳朵,一個如駱駝般的胃,和一雙狒狒般強而有力的大手。
他的情人胡大小姐曾經形容過他——
「這個人就像是很多種野獸混合成的,人的成分反而很少,也許只有一張嘴,因為只有人的嘴才會這麼好吃,而且吃得這麼挑剔。」
對於這種評論,他從來不予反駁爭辯。
——一個男人如果要和女人爭辯,就好像要和一條狗搶肉骨頭。
這個人當然就是卜鷹。
山路上居然又有人來了,一個穿著一身白色衣衫的年輕人,白衣如雪,一塵不染,背後斜揹著一柄烏黑劍鞘的長劍,配著同色的絲絛,和一雙用硝過的小牛皮製成的黑色短靴。
這個看起來就像是個春秋佳日在僕從陪伴下出來行獵的貴公子,可是他的神情卻極謹慎,行動更輕健矯捷,走在乾枯的落葉上,發出來的聲音絕不會比一隻松鼠大很多。
他的目光更銳利,也跟卜鷹一樣,看起來就像是一隻鷹。
他很快就看見了卜鷹。
魁偉的身子穿著件柔軟而貼身的黑絲長袍,赤足上套著雙帶著異樣光澤的多耳涼鞋,手裡一袋羊乳酒,像一片雲一樣斜臥在樹梢。
這麼樣一個人會是誰?
年輕人笑了,笑容純真而帶著稚氣,在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驟然出現這種笑容,就像是烏黑雲層中忽然出現了陽光。
「卜先生?」他問,「卜鷹?」
「是的,我就是卜鷹。」懶洋洋地喝了口羊乳酒之後,卜鷹才反問,「白荻?白荻花?」
「是。」
卜鷹大笑:「你一眼就認出了我,我也一眼就認出了你,看來我們兩個都可以算是名人。」
「尤其是我,最近好像更有名。」白荻苦笑,「如果閣下是在這裡等著我的,我也不會奇怪。」
「我為什麼要等你,難道我還想拿你的人頭去領賞金?」
他把羊皮酒袋拋給了樹下的年輕人,酸酸的羊乳酒,一下嚥喉,就變成了一道烈火。
「我只不過是來看看的。」卜鷹說。
「看什麼?」
「看人殺人,看殺人的人。」卜鷹說,「那都比殺人有趣得多。」
「這裡有人殺人?」白荻問,「這裡有殺人的人?」
「現在沒有,很快就有了。」
「有殺人的人,當然就有被殺的人。」
「當然!」
「你看我像哪種人?」
「我看不出。」
卜鷹接過年輕人拋上去的酒袋,又喝了兩大口,「我只看得出這裡是個好地方,無論要殺人還是被殺,都是好地方。」
「你還看出了什麼?」
「我若是被人追殺,逃到這裡,一定會停下來,因為前面的那段山路很難走,能進到這裡來的人,絕不會太多。」
「非但不會太多,甚至可能只有一個。」
「所以我就會等在這裡,先觀察好地形和地勢,選擇好一個一齣手就能制敵機先的地方,先取得優勢,」卜鷹說,「高手決勝,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然後呢?」
「然後我也許會設下一些小小的陷阱,兵不厭詐,在生死之戰中,更不妨用一點手段。」卜鷹說,「這也是兵家常事。」
「所以你並不想管這件事?」
「我說過,我只不過是來看看的。」卜鷹說,「所以從現在開始,你不妨就把我當作一塊石頭、一段樹枝,你儘管做你自己要做的事,就好像根本沒有我這個人存在。」
白荻立刻用一種很肯定的態度說:「好,我相信你。」
暮雲四起,升於腳下,天色已漸漸暗了。
卜鷹早已閉上眼睛,彷彿已睡著,白荻做了些什麼事,他好像真的完全不知道。
可是現在他卻忽然問白荻:「你已經準備好了?」
「嗯。」
「現在你對這一戰已經有幾分把握?」
「現在我只想喝口酒。」
「慶功酒?」
「對,慶功酒。」
「決戰之前,先喝慶功酒。」卜鷹問,「難道你已經有了必勝的把握?」
白荻微笑,喝酒。
「你會不會低估了你的對手?高估了自己?」
白荻帶著微笑,很平靜地說:「我這一生,如果有一次把這一類的事估計錯誤,只要有一次,現在我早就已是個死人了。」
高手決戰,如果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對手,無論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種不可原諒的致命錯誤。
卜鷹看著樹下的年輕人,眼色中帶著種非常奇怪的表情。
「那麼現在你就等著殺人吧。」卜鷹說,「我相信要殺你的人已經來了。」
魔刀初出
樹林裡這塊空地,大約有兩三丈方圓。這裡的樹木也不知是因為被人砍伐,還是受不到陽光雨露,幼小時就已枯死。
空地上積滿了落葉,如果不是高山上很少雨水,恐怕早已變成一片沼澤。
對於這一類的地方,白荻顯然很熟悉,片刻間他已在這裡做好了七八個陷阱。其中有模仿獵人捕鳥用的彈枝,有埋在落葉下的尖石或坑洞,雖然都是些很簡單的陷阱,可是在高手決戰時,每一處簡單的陷阱都足以致命。
高手決戰,身子只要在一剎那間失去平衡,就給了對方一擊致命的機會。
白荻選了棵高樹,站在樹下,背後的劍柄已經調整到最順手的角度。
這裡也正是這塊空地上地勢最好的地方,背對著光源,不致讓落日的餘光刺眼,人順著風向,可以讓出手的速度更快。
每一個細節他都計算得很精確。最重要的一點是,現在他已經定下了心,沉住了氣,而且已經盡力把體力恢復。
程小青雖然是追捕者,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難免會有些心浮氣躁。
所以他可以等。
以逸待勞,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制勝的必要因素之一。
這時候白荻當然也已聽見了程小青的腳步聲。
程小青的腳步聲居然很慢、很沉穩,顯然是一步步慢慢走上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能沉得住氣。
他好像並不急著追上白荻,也不怕白荻聽見他的腳步聲。
這個可怕的對手,心裡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看來他遠比白荻估計中還要可怕得多。
低估了自己的對手,這一點就是個致命的錯誤,白荻心裡反而有些不安了。對即將面對強敵的人來說,這也是種不好的徵兆。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種很奇怪的「沙沙」聲,一種平常絕不該在這種地方聽見的聲音,就好像漁夫在海面撒網的聲音一樣。
白荻想到他是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種聲音的,卻想不到這裡居然真的有人在撒網。
一片巨大的漁網,就像是一片烏雲般從半空中落下來。這一片空地和四周的樹木,竟都在這面巨網的籠罩下。
白荻身子躥出,想從網底躥出去。
他的反應一向很快,動作更快,可惜這次卻慢了一步。
他的人還未躥出網底,前面已經有一片刀光在等著他。刀光密不透風,刀勢連綿不絕,用的竟彷彿是昔年東方魔教的獨創刀法「如意天魔連環式」,刀法雖然還未練成,威力已足夠讓任何人都無法越雷池一步。
白荻立刻被擋了回去。
一擋回去,就被巨網罩住,只聽見一個人在敲掌。
卜鷹在敲掌。
「太湖三十六友,撒網手段果然高明,難怪有一網打起一千八百八十斤湖魚的驚人紀錄。」卜鷹道,「只可惜白荻花走遍天下,太湖群漁中的人居然連一個都不認得,否則也不會像魚一樣落網了。」
白荻居然就在網中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居然還是面不改色,反而對也在網中的卜鷹笑了笑。
「網本來就在,我不入網誰入網?」
「有理。」
「何況你可不是特地來看我入網的,這次你想必又贏了一注。」
「一面看看,一面賭賭。若是隻看不賭,豈非無趣得很?」
「有理。」白荻微笑,「只可惜最有趣的事你沒有看到。」
「最有趣的是什麼?」
「是魔刀。」白荻說,「如意天魔,如意魔刀,橫掃天下,絕代天驕。」
「好一把刀!」
「端的是好一把刀。」
「幸好我也已看過了,」卜鷹說:「程小青程大官人用的雖然不是昔年那一把橫掃天下的‘小樓一夜聽春雨’,可是他的刀法我總算見過了。」
白荻又笑,大笑。
「你見過了?你見過了什麼?」白荻說,「昔年魔教教主以一柄‘小樓聽雨’縱橫天下,獨創如意天魔連環八式,每式三十六招,每招一百零八變,招中套招,緊扣連環,第一刀劈下,就讓人再也沒有喘息的機會。」
他大笑問卜鷹:「你說你已見過了,你見到了什麼?」
卜鷹苦笑。
程小青忽然開口,冷冷地說:「你們若是要看一看我的刀法,那也容易。」
程小青的確變了,變得異常冷靜,只是那一股傲氣卻是永遠改變不了的。
一個人若是少了這股傲氣,這個人活著就無趣得很;可是一個人如果有了這股傲氣,他的對手就有了誘他犯錯的機會。
程小青也不例外。
他犯下的第一個錯誤,就是要人把那面巨網像帳篷般撐起。
他自己居然也鑽了進去,帶著他那柄最近才請當今江湖鑄刀的第一名匠徐稚子打造成的奇形彎刀,鑽入了這面他自己設下的巨網中。
他不但要讓白荻看一看他的刀法,也要卜鷹看一看,卻忘了魔教的魔刀絕不是給人看的。
這一點不但他自己忘記,卜鷹和白荻好像也忘記了。
白荻本來是絕對不該忘記,也不能忘記的。
在那些神秘的沙漠和曠野中,在那些黑暗而恐怖的孤寂之夜裡,他應該聽過某一位天魔的咒語:「阿薩迷,般剎奇古古,阿諾薩奇古古,迦葉亞,德斯特尼,迦剎亞,奇諾米西。」
那意思就是說:「至尊無敵的刀,使敵人的鮮血化為地獄之火,若有人的眼看過,他的眼必瞎,身心都將受火煉之苦,萬劫不復。」
也許白荻曾經聽過這咒語,但是他心裡並不是真的想看這把刀,魔刀,他只是想趁程小青入網的時候,趁機衝出去。
所以巨網剛掀起一尺多高時,他的身子已經躥了出去。
他整個人就像是貼著地面一樣,平平地躥出去的,就像是一支被強弓射出的箭。
這種身法並不好看,也並非時常都能用得著,可是練起來,卻比練任何一種輕功都辛苦,所以武林中練過這種輕功的人並不多。
程小青顯然也沒有想到他會使出這種身法,拔刀時已遲了一剎那。
一彈指間即為六十剎那,可是在某些情況下,這一剎那就是生死之分了。
電光石火一閃,生死已經異途。
人類的生命,多麼脆弱。
就在這一剎那間,眼看著白荻已自程小青身子的右邊衝了出去。
當然是身子右邊,程小青用的是左手,刀也在左手邊,他身子右邊的某一個角度正是他全身唯一的死角。
白荻的身法一展,不但可以乘機衝出,還可以從他的死角發動突擊。
這一擊,很可能就是致命的一擊。高手決戰,每一次出手都可能是致命的一擊。
但是這一擊並沒有發出,白荻也沒有衝出去。因為就在這一剎那間,忽然有極尖銳,卻極輕細的暗器破空聲。
白荻只覺得左腿的關節處彷彿被蟲蟻叮了一下,彷彿有一剎那失去了知覺。
他身子的平衡力立刻被毀,雖然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卻已足夠。
足夠讓程小青拔刀、出手;足夠毀滅一個人的魂魄,將他打入萬劫不復的火獄。
刀光一閃,帶著種奇妙而詭異的弧度劃出,就像是倒映在水中的一彎新月,在水波被微風吹皺時那種變形的月影般的弧度。
沒有人能形容這種月影的詭秘變化,因為每一次微風吹動水波時,水中月影都會有一種完全不同的變化。
每一種變化都不是任何人事先可以預料得到的。
白荻沒有避開這一刀。
刀光一閃,一串血珠就像是一條珠鏈般斜斜地拋了出去。
白荻用盡全身力氣,想改變自己身法行動的規律。
他知道魔刀的可怕。
只要一刀得手,第二刀就會立刻跟著劃出,依照對方行動時某種不變的準則劃出,就像是鬼魂已附上了你的身一樣,永遠緊跟著你;第二刀之後,立刻就有第三刀、第四刀……白荻明知它的可怕,可是悲慘的命運已經無法改變了。
天魔已經緊緊貼住了他的魂魄。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血珠一串串拋起。鮮紅的血珠,暗淡的黃昏。
但是白荻還沒有死,刑部也不要他死,還有口供沒有問出來。一條有關上百萬兩金銀的口供,有時候遠比幾十條人命還要重要得多。
白荻的身子已經站不起來,神智卻仍清醒,臉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肌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充滿了怨毒的笑紋。
他彷彿是在帶笑看著卜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卜大老闆,多謝你來看我,讓我總算也看清了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這一生再也不會忘記。」
卜鷹居然還笑了笑:「只可惜你這一生剩下的日子已太少。」
神仙公主
人退去,羊皮袋中的酒已空;卜鷹臉上的笑容卻還在臉上,就像是已凝結成形。
就像是有人用一把刀,將那一條條扭曲的笑紋雕刻到他臉上去了。
黑暗的枯林外,卻亮起了一串燈光,一連串巧手綴成的珠燈,一盞盞飄飛過來,在這淒冷荒寒的深山中,看起來明明應該像鬼火,卻又不像。
天上地下,都不會有如此輝煌美麗的鬼火。
四個黑臉白牙的崑崙奴,抬著張兩丈長、一丈五尺寬的平榻,自飛舞的珠燈中,大踏步而來。
一個神仙般的絕色麗人斜坐在平榻上,一頭漆黑的長髮輕柔如霧水,一雙明亮的眼睛燦爛如晚星,身上穿著件非絲非麻、五色繽紛的綵衣,卻將左邊一半香肩露出,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皮膚,滑如凝脂。
她的手裡也在發著光,一隻用波斯水晶雕成的夜光杯裡,盛滿了蜜汁般的美酒。
她的笑容卻比蜜更甜。
看見了這麼樣一個人,卜鷹卻在嘆氣。
「是你。」他苦笑著嘆氣,「你到這裡來幹什麼?這裡不是一位公主該來的地方。」
「你能來,我就能來。」神仙般的公主發起了嬌嗔,「我要來就來,誰也管不著。」
她生氣的時候,笑得居然還是那麼甜。
卜鷹卻好像看不見。
「對,你可以來,幸好我也可以走。」卜鷹說,「我要走就走,別人也管不著。」
他已經振衣而起,好像真的要走了,神仙般的公主卻像活見鬼一樣大叫了起來:「不行,你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我是特地來找你的。」公主的眼珠子直轉,「我有要緊的事找你。」
「什麼要緊的事?」
「要債,當然是找你要債。」
卜鷹又在嘆氣了,他實在不能不承認,這個世界上比要債更要緊的事確實不多。
「這一次,我也在你們的賭局裡押了一注,我賭那個白荻花一定跑不了的。」公主得意洋洋地笑,「這一次你總算輸了。」
原來卜鷹賭的是白荻,白荻若逃走,他就贏了。那他為什麼要用隔空打穴的功夫,用一塊碎石打白荻右腿的穴道,讓白荻恨他一輩子?
卜鷹做的事,總是有很多讓人無法明瞭的,他自己也不願解釋。
他本來就是這麼樣一個人,我行我素,誰都不甩。
所以現在他只問這位公主:「這一注你下了多少?」
「不多,一點都不多。」公主笑得更甜,「這一次我只不過押了兩百五十萬兩而已。」
這一次輪到卜鷹嚇一跳了,好像差一點就要從樹上摔下來。
「兩百五十萬兩?」卜鷹又在鬼叫,「你是不是錢太多了?你是不是有點瘋病?」
「我什麼也沒有,只不過想贏點錢而已。」
「你若輸了呢?」
「輸給你又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外人,兩百五十萬兩又不算太多。」
卜鷹不但在喘氣,而且開始呻吟,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居然把兩百五十萬兩看得不值一文,遇見這種人,你能拿她怎麼辦?
除了喝酒之外,還能怎麼辦?
剛搶下她手裡的水晶夜光杯,將杯中酒一口氣喝下去,卜鷹就看見太湖三十六友中石伯人遠遠地飛奔了過來,就好像剛碰見鬼一樣。
太湖三十六友都是釣友,釣友講究的是忍耐、鎮靜、等,一定要能等,一定要沉得住氣,水裡的魚兒才會上鉤。
現在這位釣友早已將平日養氣的功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喘著氣道:「糟了糟了,跑了跑了。」
「什麼事糟了?」卜鷹問,「誰跑了?」
「白荻花跑了。」這位釣友說,「他身受刀傷二十一處,想不到居然還是被他跑了。」
「跑去了哪裡?」
「除了死路,他還能去哪裡?」
程小青鐵青的臉驟然在燈光下出現,臉上絕對沒有任何一絲表情:「他不跑,也許還能多活些日子,跑了只有死。」
「帶著五百萬兩一起死?」
程小青的臉驟然扭曲,就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過了很久才說:「是的,他還沒有供出京城道上那七件大案的贓銀下落,就滾下了那道懸崖。」程小青冷冷地說,「他是存心要死的,幸好他不管是死是活,都再也見不到那五百萬兩。」
珠燈仍在,程小青已去遠,神仙般的公主居然也嘆了口氣,捂著心口說:「好可怕的人,我真的怕死他了。」
「他本來不是這樣的。」卜鷹目送著程小青的身影,眼中帶著深思之色,「他本來是個很有朝氣的年輕人。」
「他怎麼會變了?」
「因為一把刀。」卜鷹的神色更凝重,「一把足可讓他縱橫天下的魔刀。」
「魔刀?」
公主臉上神仙般的甜笑已不見:「我只知道世上唯一的一把真正的魔刀,就是昔年魔教教主那一把‘小樓一夜聽春雨’,可是這把刀好像並不在他手裡。」
「刀本無魔,魔由心生。」卜鷹道,「如果有心魔附在刀上,不管他用的是哪一把刀都一樣。」
「好好的一個年輕人,怎麼會有心魔?」
「因為他的刀法。」
——水中的殘月,妖豔的水波,隨著水波扭動變化的月影,不可思議的速度,一串又一串的血珠,一刀又一刀。
卜鷹眼中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恐懼。
「我從未見到過那樣的刀法,但是我知道,那就是魔刀。」他說,「一個人心中若是有了那樣的刀法,心中就有了魔。心魔也就是天魔,天魔附身,心魔附刀,變化如意,縱橫天下。」
卜鷹慢慢地接著說:「一個人如果能縱橫天下,他怎麼會不變?」
倩女青燈
白荻張開眼時,既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他張開眼的時候,跟閉著眼根本完全一樣,眼前都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他只覺得自己好像是躺在一塊冰冷而堅硬的石板上,身上好像蓋著床布單,而且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全身上下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動一動。
從他的脖子開始,下面的部分好像已完全消失,連一點感覺都沒有,剛才砍在他關節處的刀傷本來刺骨般疼痛,現在也麻木了。
他突然覺得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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