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二冷笑:「要殺人,可以;要以多為勝,我關西關二在,就辦不到。」
他忽然放下手裡的人:「你要殺人,你去,一個人去,我非但不管,還替你把風。」
他放下這個人,居然真的掉頭就走,立刻又坐回去,開懷大嚼。
他連看都沒有看過程小青一眼,他做了這些事,好像根本與程小青無關。
程小青也沒有看過他一眼,臉上卻顯出了怒容,眼睛裡也佈滿了血絲,忽然用力一拍桌子,跟著一腳把桌子踢飛。
再看他的人,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吃飯的大廳。
關二還是沒有去看他,一雙虎眼中卻忽然流露出一股說不出的悲愴。
所有的事件幾乎也是在同一時間結束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凌玉峰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邢銳也看得清清楚楚的。
邢銳的額上在冒冷汗。
「關西關玉門就是他?」能看見這位名滿天下的關西大豪,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邢銳卻希望這一次是最後一次。
凌玉峰忽然問他:「你還不去?」
「去?到哪裡去?」
「當然是捉拿那個妨礙公務的關玉門。」凌玉峰很平靜地說,「妨礙官差捉拿人犯的罪名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
邢總說不出話來了。他終於發現了凌玉峰的厲害,他實在應該去逮捕關玉門,可是你叫他怎麼樣去?不去是不是有愧職守,去了是不是很可能被一撕兩半?
「你不去?」
「我……」
「好,你不去,我去!」
凌玉峰落葉般飄身下樹,用袖子撣了撣衣襟,推開大廳的門,昂然而入。
一直等他走到關二的面前,關二才抬起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冷冷地問:「你是不是要來捉拿我的?」
原來他並不是剛剛才發現凌玉峰,剛才窗外的動靜和對話,根本就沒有一件事能逃出他的耳目。
面對著這麼樣的一個人物,凌玉峰居然拿出副手銬來,輕輕放在關二面前的桌上。
「請。」他居然對關二說,「這是公事,公事公辦,關二先生也不能例外。」
關二冷笑。
凌玉峰又說:「以五擊一,以多勝少,固然不對,可是辦公事,抓人犯,根本不講這一套。」
「你們講的是哪一套?」關二冷笑道,「五個人都是殺人高手,一齣手就是殺人絕活,辦公事有像這樣辦的?」
「有。」凌玉峰道,「對付危險的罪犯,就得這麼辦,免得被他反擊脫逃。」
「罪犯?小青犯了什麼罪?」
關二目中已現出怒意,目光炯炯,虎視著凌玉峰,骨節裡又隱約傳出了那種奇異的聲音,就好像有一個憤怒的精靈,躲在裡面敲打著一面魔鼓。
魔鼓的聲音,就是神力的泉源。
桌上的手銬,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被他擰麻花一樣擰成一條鐵棒,穿窗而出,「奪」的一聲,釘入院裡的大樹,直沒而入,連看都看不見了。
凌玉峰卻絲毫不動聲色,只是慢慢地走出去,慢慢地伸出手,在樹幹上輕輕一拍。
鐵棒立刻彈出,落入他的手中。
凌玉峰低著頭看著,彷彿在沉思,過了半晌,那根鐵棒忽然又漸漸開始變形,漸漸又變得有點像是副手銬的樣子。
就算還沒有完全恢復原狀,至少已經有點樣子,這已經足夠讓人看了嚇一跳。
關西關二都不禁悚然動容。
凌玉峰卻還是不動聲色,又慢慢地走回來,輕輕地把「手銬」放在關二面前,就好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他既沒有做什麼驚人的事,也沒有看見關二的掌上神功,卻很快地說:「濟南府最近一連串發生了五條命案,死的都是名人,我們非但查不出兇手,也查不出殺人的動機。」
他說得快而扼要!
「我們只在死者彼此之間發現了一點共同之處。」
「哪一點?」關二問。
「他們都是在紫煙出現之後被同一人刺殺的,他們都曾經和同一個人有過某種不尋常的關係。」
「同一個人?小青?」
「不是程小青。」凌玉峰說,「他們和程小青完全無關。」
「可是你卻找上了小青。」
「那隻因另外一個人。」凌玉峰說,「和他們全都有關的人。」
「誰?」
「紅紅。」
紅紅,聽見這名字,關二的臉忽然扭曲,就好像有人重重地在他身上抽了一鞭子。
看見關二這種表情,凌玉峰顯然覺得很愉快,但他卻掩飾得很好,只是很平靜地接著說道:「無論誰和紅紅有了特別的關係,程小青都想要他的命,這是很合理的推測,也是很可能會發生的事。」
他又補充了一點:「以程小青現在的身手,江湖中能避開他奪命三招的人,恐怕並不多。」
過了很久,一直彷彿因痙攣而窒息的關二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有證據?」
「沒有。」凌玉峰說,「但是我兩天之內,就可以把證據找出來。」
「怎麼樣找?」
「我有我的方法,可是我也有條件。」
「你說。」
「這兩天之內,你不能走出‘迎賓’一步。」
黃昏時,程小青已經醉了,醉倒在一道高牆下,也不知道是誰家的高牆,高牆裡也不知道是一戶什麼樣的人家。
他只知道一件事,世上所有的高牆全都是一樣的,總是將人隔離,總是不肯讓人相聚。
有些人也是一樣的,也像是高牆一樣。
高牆裡隱約有樂聲傳來,彷彿有人在低唱著一首有關情愛的悲歌。
——為什麼有關情與愛的總是悲歌?
程小青已昏醉。
他昏醉時,眼淚就已經悄悄地打溼了他的衣袖。
聶小蟲
夜深,人靜,初秋的晚風輕拂梧桐。有聲,甚至比無聲更寂寥。
凌玉峰獨坐在燈下,別人什麼都沒有聽見,他卻好像聽見了,忽然抬起頭,向窗外招了招手,立刻有一條瘦小的人影,落葉般自梧桐樹上飄落,拜伏在窗前,星光下可以看得到他的臉是蒼白的。
雖然顯得有一點獐頭鼠目的樣子,可是仔細一看,並不難看。
這個人居然就是那個曾經被令狐不行倒提著扔出去的聶小蟲。
「我要你辦的事,你已經辦好了?」凌玉峰問他。
「是。」
「什麼時候?」
「明天,戌時之前。」
「客人有幾位?」
「三位。」
「一個是關東大參藥商,剛好行經此地的馮寶閣,另一個就是那個假和尚雲大師。」
「好,很好。」凌玉峰一揮手,一片金葉子從袍袖中冉冉地飛了出去。
聶小蟲拜伏著後退,一伸腰,剛好接住金葉子,立刻凌空躍起,鷂子翻身,身形剛起,四面黑暗中,突然有人低喝。
「併肩子,打。」
一聲低喝,十餘道光芒閃動,十餘件暗器,分別從三四個不同的方向打了過來。
聶小蟲雙手一攏,金葉子已經揣入懷裡,原地燕青十八翻,連翻帶撲,連削帶打,竟將這十餘件暗器全部接住,立刻又原封不動地打回去,去勢比來勢更急,接放暗器,居然也是一等一的功夫。
黑暗中有人倒下,有人躥出,以大鷹爪功去拿聶小蟲的關節要害。
想不到他們剛出手,反而先被聶小蟲牽制。
聶小蟲捏手如鉤,抓、拿、扣、鎖、「七十二路短打擒拿」,居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凌玉峰已經走出大門,揹負著雙手,面帶微笑,站在梧桐下,對剛剛發生的事,好像覺得很欣賞。
聶小蟲瘦小的人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倒在地上的狙擊者也看不見了,院子已經恢復了寧靜。
凌玉峰忽然向另一棵梧桐樹的濃蔭深處笑了笑。
「邢老總,樹上的寒氣重,你還是請下來喝杯酒吧!」
竹葉青、玫瑰露、燻魚、筍豆、醬牛肉,三樣菜、兩種酒,三杯已下肚,酒是冷的,人卻已熱了。
「想不到,想不到。」邢銳不停地吁氣,「我本來想把他留下來的,想不到這個聶小蟲竟是個一等一的高手。」
「你要把他留下來幹什麼?請他喝酒?」凌玉峰臉上在笑,眼中卻全無笑意,這種笑遠比不笑可怕得多,邢總卻輕輕將它忽略。
「六扇門裡,哪有好喝的酒?」邢總說,「就算請他喝酒,喝下去之後也要請他吐點東西出來。」
「吐什麼?真情?實話?同夥?贓物?」凌玉峰淡淡地問邢銳,「你想要聶小蟲吐什麼出來?他能吐得出來的,你是不是就能吃得下去?」
邢總居然還在賠著笑,笑得已經有點勉強,他終於發現事情有點不對了。
奇怪的是,凌玉峰的態度反而變得很自然。
「現在你想必已經知道那幢巨宅的新主人,只不過是個做暗門子生意的超級婊子而已,每隔幾天就要請一次花局,找一個有錢的冤大頭來,狠狠殺一刀,替她拉客的就是聶小蟲,捱過她這樣一刀的客人,其中就包括了錢月軒他們五位。」凌玉峰說,「明天我就是第六個了。」
他的神情更愉快:「這其中當然會有小小的一點不同之處,那就是等到兇手來殺我的時候,也就是他最後一次出手。」
邢銳立刻附和:「我明白公子的意思,這是絕計。」
「我想你一定也明白,如果聶小蟲被捕殺,拉客的沒有了,客人也就去不成了。」他帶著笑問,「邢總,是不是這樣子的?」
「應該是。」
「客人去不成,兇手也就沒有物件出手,也就不會露面了,再要想抓住他的證據,恐怕就很難了。」凌玉峰又問,「邢總,是不是這樣子的?」
邢總在擦汗,冷汗。
凌玉峰忽然改變話題問他:「關二本來決不會跟他的外甥在同一個地方停留,這次卻忽然破例趕到濟南來,是不是有人用快馬連夜去通風報信,說這地方有人要對付程小青?」
「很可能。」
「這個人會是誰呢?」凌玉峰帶笑問邢銳,「會不會是你?」
「我?」邢銳好像嚇了一跳,「怎麼會是我?」
「要訓練一批親信的殺手,是需要花很多錢的,一個做總捕頭的人,未必能負擔得起,如果有一位財神可接濟,那當然是再好也沒有的事。」凌玉峰說,「如果等到發生那一些與財神有關之事,這位總捕頭當然也應該儘快把訊息傳過去。」
他說:「所以財神一直都是江湖中訊息最靈通的三大組織之一。」
邢銳一雙手上已經有青筋如赤練般蠕動扭曲,甚至連手背上的皮膚都變成赤練蛇一樣的顏色,而且光滑而油膩,看來令人作嘔。
凌玉峰卻好像很喜歡看,一直都在盯著他的手,又問道:「邢總,你說事情是不是這樣子的?」
這一次邢銳居然回答:「是的。」他的聲音嘶啞,「事情就是這樣子的。」
這句話開始說的時候,他已經出手了,一齣手用的就是大鷹爪功中最厲害的殺招,以左爪去引開凌玉峰的目光,以右手拇指食指作「虎眼」,扣凌玉峰頸上的大動脈,以中指小指無名指去點他左頰上的三個死穴。
凌玉峰不退反進,看起來竟像是用同樣的手法迎擊了過去,用的卻是遠比大鷹爪和大小擒拿更高明的內家分筋錯骨手。
他教人出手時,最好是一擊致命,決不給對方留餘地,也不要對方再給他第二次機會。
他自己出手時,用的也是這一類無情的絕招,就和昔年令群魔喪膽「三陰絕屍手」一樣,只要他出手,在一剎那間就要辨出生死勝負。
這並不完全是因為他的武功路數如此,也因為他的性格。
無情的人,出手無情,能主宰別人的生死和命運,這就是他們生命最大的樂趣。
有燈的書房裡,忽然有一個人大步奔跑出來,大聲呼喊著:「凌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可是他呼喊時已經慢了一步,已經來不及了。
就算他來得及,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的,邢銳的命運,在凌玉峰出手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被決定,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改變。
從書房中跑出來的,就是一開始紫煙燃燒時,和他們一起尋訪的那個看來很有福氣也很威嚴的中年人,看來無疑也是經常能主宰別人生死命運的人,這種人說出來的話,通常就是命令。
只可惜這一次他開始呼喊時,邢銳說話的聲音已經變為慘呼,其中還夾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骨頭碎裂的聲音,當然遠比叫喊和慘呼聲要小得多,可是聽起來卻清楚得很,每一節骨頭碎裂時的聲音,都聽得清楚得很,清楚得令人連骨髓中都會生出一股尖針般的寒意。
中年人的臉色變了,凌玉峰卻只是淡淡地說:「潘大人,這不能怪我,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他說,「這是他自己的力量反彈震傷自己的,邢老總的大鷹爪功一向練得不錯。」
「他已經死了?」
「還沒有。」凌玉峰說,「如果他能安心靜養,說不定會比大多數人還要活得長些。」
可是要一個像邢銳這樣的人躺在床上養病,還不如死了算了。
潘大人長長嘆息了一聲,他的聲音居然也變得很平靜,只是淡淡地說:「凌公子,這怪不得你,我想,他如果是你,他也會這樣做的。」他立刻改變話題,「我只奇怪一件事。」
「什麼事?」
「程小青確實是關二先生的嫡親外甥?」
「是的。」
「可是他們兩個見面時,卻好畫素不相識。」
「那當然也是為了女人。」凌玉峰說,「而且是為了兩個女人。」
對男人來說,天下所有的麻煩、困擾,好像都是因為女人而引起的。唯一比一位女人更麻煩的,就是兩個女人。
對女人來說呢?
凌玉峰道:「這兩個女人其中有一個就是程小青的寡母,也就是關玉門的妹妹,在關西一帶,人稱‘三姑奶奶’的關三娘。」
「另外一個呢?是不是紅紅?」
「是的。」
菜 單
紅紅在一身白裡,除了她漆黑的頭髮和那一雙剪水雙瞳外,只有白。
開著十三片花瓣的白色山茶花,斜插在細柔的白瓷花瓶裡,花瓣上還帶著初秋的露水。
一套和花瓶同樣質料的白瓷食器已經準備好了,今夜的菜是:
酒菜六色,計清蒸香糟南腿一皿,黑糟鮑魚鵝掌一皿,風雞雙並風魚一皿,白汁西施舌一皿,鮮燴美人肝一皿,清香松子一皿。
外帶醉蟹醉蝦黃泥螺,糟鴨蛋各一色。
大菜四品,計燕窩八仙鴨子一品,冬筍大炒雞燉麵筋一品,鮮蝦腰子燴溜海參一品,野意酸菜鹿筋燉野雞一品。
另炒沙魚、襯湯炒翅子、炒爐鴨絲、炒雞泥蘿蔔各一色。
竹節卷小饅頭一皿、菠菜豬肉雲吞一皿、蜂糕一皿。
粳米飯一盅、八寶蓮子粥一盅。
十鮮果品、蜜餞甘果各一。
福建莆田烏龍茶一壺。
紅紅對這張選單,好像覺得還算滿意,抬頭問圓圓:「酒呢?」
「在外面喝的狀元紅,和裡面喝的蓮花白,都已準備好了。」
「客人呢?什麼時候來?」
「戌時前一定到,聶小蟲那個小烏龜爬得雖然慢,卻從來沒有遲到過。」
「行叔呢?」
「還是老樣子,還是一個人躲在房裡磨刀。」
刀光是暗赤色的,就好像鮮血凝結前的那一種顏色。
就好像傳說中,天魔被降魔杵擊中時,流出來的魔血那種顏色。
刀鋒薄如絕代紅顏的命運。
令狐不行不是在磨刀,天下已經找不到可以磨這把刀的石頭,這把刀也不是用石頭磨的,而是用仇人的頭顱。
刀身是彎的,就好像是上弦月一樣,帶著種悽豔而妖異的弧度。
所以他一刀揮出去時,沒有人能預測它在半空中會因為這種弧度而改變成什麼角度和方向。
「這把刀已經有多少年未曾痛飲過仇人的鮮血了?」
「他的仇人還在不在?」
令狐不行用指尖輕撫著刀鋒,輕撫著刀身上的七個字——
小樓一夜聽春雨。
江湖中人雖然有很多都知道昔年魔教教主別號「小樓」,也聽過傳說中有關他和一位叫「春雨」的姑娘那一段纏綿的戀情,「小樓一夜聽春雨」這句小詩,就是為紀念這一段戀情的。
可是它是不是還另有其他的含義呢?會不會是昔年的魔教主人借這句小詩來做謎題,而把一個絕大的秘密隱藏在其中?
最令人感到興趣的是——
這個秘密是不是和傳說中魔教久已淹沒的寶藏有關呢?
還是隱藏著魔教主那一身震絕千古的武功秘密?
傾國的財富和絕世的武功,這一類的寶藏和秘籍,永遠是江湖中人最感興趣的,古往今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因其而死。
可是令狐不行已經有多年不再想這些事了,現在他心裡想著的只有三個人。
凌玉峰。
雲和尚。
馮寶閣。
現在選單已經有了,這三個人誰是好菜?
魔刀出鞘
馮寶閣,今年四十九歲,身高八尺八寸,小時候的外號,就叫作「巨人」,一身外功橫練,再加上終年待在關外深山的冰天雪地中,就把這個人鍛鍊成一條名副其實、不折不扣的鐵漢。
只不過他也是個很成功的生意人,雖然花錢如流水,賺得並不比花得慢。
一個人如果能做大生意賺大錢,總是多少有點道理的,除了運氣特別好之外,頭腦也不能差,要做一件事之前,通常都會先做一點籌備調查之類的工作,決不會輕舉妄動。
這一次也不例外。
——這位近來名動一時的紅倌人,「紅紅」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到這裡來有什麼規矩?這一次跟他同來的兩位客人又是何許人物?
這些事他都盡力去調查過,結論是:
他對紅紅的身世、來歷和做法都覺得很好奇,他很看不起雲和尚。
一個故作「大師」狀,到處招搖,以成名或者有錢的女人為物件行騙的神棍,有誰會看得起?
馮鐵漢實在很想找個適當的機會,一拳打在他抹了粉的鼻樑上。
對於凌玉峰,馮寶閣覺得更好奇。
像這樣一個男人,怎麼會來找紅紅?這種人在這種年紀的時候,通常都不會花錢找女人的。
不管怎麼樣,馮寶閣都覺得很放心,他認為這兩個人都不是他的敵手。
他已經開始準備好好享受。
戌時。
杯盞已經準備好,幾碟冷盤也已經擺在桌上,馮寶閣一走進這間雅室,就看見一條虯髯大漢,斜倚在迎門的一張胡床上。
馮寶閣被人稱為鐵漢、巨人,身高比大多數人都要高出一個頭,平時意氣風發,不可一世,可是在這條虯髯大漢面前,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平時那麼高了。
這裡是銷金窟,他是花錢的大爺,這地方的人看見他,本來應該極盡巴結才對。
可是這虯髯大漢對他,卻落落地漫不為意,只冷冷地問:「馮寶閣?」
「是,我就是馮寶閣,別人都叫我馮大老闆。」
他顯然已經覺得心裡有一條氣不太順了,已經在抗議。
令狐不行卻好像完全不懂,又冷冷地問:「彩禮四色,有長白山老人參一對、上好紫貂皮裘四件、五十兩重赤金官寶十二雙、和闐寶玉玦一枚,對不對?」
「對。」
馮寶閣的脾氣還沒有開始發作,穿著一身筆挺的月白僧衣的雲大師已經走了進來,頭皮颳得精光發亮,遠遠就可以聞到一陣茉莉花香。
令狐不行已經在問他:「林雲?」
「是,是的,貧僧的俗家名字叫林雲。」
「你不忌葷腥?」
「不忌。」雲大師好像還有點沾沾自喜,「四大皆空,世間萬事萬物,本來都是空,貧僧本來一向都不忌。」
對這個名和尚,令狐不行無疑也覺得有點好奇,可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之後,目光立刻遠遠地避開,好像決定這一生再也不看他一眼。
「你帶來的四色彩禮,有翠玉馬一對、波斯七色寶石鑲玉冠一頂、金剛石翡翠鑲各色手鐲帶頸鍊耳墜十六副、八寶沉香首飾盒帶水晶明鏡一具,對不對?」
「對!」
這個和尚送來的禮,居然比關東豪商馮大老闆送的還要貴重。
馮寶閣氣往上撞,忍不住大喝一聲:「禿驢!」迎面一拳打了過去。
他不但臂長手大,出手也夠快,外門的拳法練得已經很不錯了。
雲和尚的鼻子眼看著就要被擊碎。
奇怪的是,這拳並沒有打在雲和尚鼻子上,卻打在令狐不行胸膛上。
胡床上的令狐,不知何時已掠在雲和尚面前,馮寶閣一拳擊出,如擊敗革,「蓬」的一聲響,他自己反而被震得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
令狐不行臉不改色,面無表情,一柄彎刀斜插在腰帶上,動都沒有去動過。
馮寶閣卻已伸手入懷,把那柄終年佩帶在身上,像腰帶一樣暗藏在衣裡的緬刀環扣握住,眼睛裡的血絲宛如火焰。
「拔你的刀!」
「不行。」
「為什麼不行?」
「這裡不是殺人的地方。」
馮寶閣怒喝,刀光出懷如匹練,銀光閃動,照人眼目。
雲大師居然還喝了一聲彩:「好刀!」
只可惜這兩個字剛說出來,這把好刀已經斷成了六七截,只看見令狐不行掌中彷彿有一道暗赤色的光華閃了閃,接著就是「叮、叮、叮」一串響,六七截斷刀同時落在地面。
「馮大老闆,其實你我都不必爭的,有這位凌公子來了,我們爭也沒有用。」雲大師道,「貧僧今日來只不過想好好享受一頓紅姑娘的家廚美味而已。」
這個和尚果然有他可愛的地方,能夠在女人堆裡吃得開,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真知趣。
凌玉峰冷眼旁觀,在這一瞬間,已經決定了兩件事。
——調查雲和尚。
他的出生、他的家世、他早年時的經歷、他的武功派別、他真正的弱點、他的親人和情人,都在調查範圍之內。
——令狐不行的刀。
他這把刀究竟是不是傳說中那把魔刀,他的出手究竟有多快?
他是否就是昔年被江湖第一智者曲金髮評為刀法天下第二的令狐遠?
「哪一位是凌玉峰凌公子?」
這一次問話的不是令狐,而是個眼睛大大的小姑娘,圓圓的臉,笑起來兩個圓圓的小酒窩。
「我就是。」
圓圓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極有興趣的笑意。
「凌公子送來的彩禮,我們小姐已經收下了,就請凌公子飯後到後園一敘。」
她銀鈴般笑著跑了,袖子裡落下一張禮單,是凌玉峰送的彩禮,雲大師拾起來唸:「彩禮四盒,蜜餞甜糕一盒、甘果一盒、兩斤裝花雕一罈,一兩重銀錁子一對。」他問凌玉峰,「這就是你送的禮?」
「是的。」
這份禮比起其他兩份來,只算一點兒戲,可是被選上的卻偏偏是他。
雲和尚笑了,笑得很愉快:「人比起人來,有時候的確是會氣死人的。」
隱藏的高手
程小青吃過的那一家小館子後面,有一座三層高的小樓,本來是某一位大亨陪如夫人賞月之處,現在已被濟南府正四品京堂潘其成潘大人所徵用。
樓上四面皆窗,視野極廣,此刻夜深人靜萬籟無聲,潘大人獨自憑欄,看著一戶戶沉睡中的人家,想到每一家的悲歡離合,心裡不知道有什麼感觸。
至少他現在是什麼感觸都沒有,他全心全意都在想著已經進入對面高牆巨宅的凌玉峰。
明日凌晨凌玉峰是不是也會像錢月軒一樣,從那扇窄門裡走出來?那個殺人的兇手是不是會像他預料中一樣在外面等著他?
這位在官場中素有能員之稱的潘大人,正在輕輕嘆息,窗外已經有一人落葉般飄了進來,拜伏在七尺之外,落地時的聲音,比嘆息還輕。
「草民聶小蟲,拜見潘大人。」
潘其成並沒有因為他的突然出現而震驚,聶小蟲無疑是他本來早已安排約見的,他以一種很溫和的態度問了他很多話,聶小蟲也回答得很仔細。
「紅紅本來的名字叫什麼?」
「叫李南紅,是山西太原府的人。」聶小蟲回答,「太原李家、關西程家都是當地的望族。」
「她和程小青本來就認得?」
「他們從小就認得,可以說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如果不是因為李南紅早已定下了親事,他們一定會順理成章地成為夫妻。」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他們兩個人私底下早已兩情相悅?」
「是的。」
「後來李南紅嫁到哪裡去了?」
「她嫁給了姑蘇三友的後人白先貴,後來白氏一家橫遭兇殺,滿門被屠,只剩下李南紅一個人倉皇逃出,逃回了太原府的孃家。」
「他們的仇家是誰?為什麼要下這種毒手?」
「不知道。」聶小蟲回答,「白氏一家的慘死,至今仍然是件疑案。」
潘大人皺了皺眉,喝了口茶,他還沒有想起當年的姑蘇知府是誰,聶小蟲已經接著說:「李姑娘回去之後,才發現程小青居然還在等著她,對她仍然是情深一往,情有獨鍾,李姑娘也不禁被他的痴情所感動。」
江湖中人本來就是脫略形跡,不拘小節的。
「李姑娘年輕守寡,程公子獨身未娶,這一段姻緣本來還是有希望,只可惜程小青的寡母關三姑奶奶,卻堅決反對這件事,並且說動了她的二哥關西大俠關玉門,活活地拆散了這一對苦命鴛鴦。」
原來這位聶小蟲還是個很多情的人,不知不覺間,說起話來居然有點像是在唱梆子戲。
潘大人並沒有發笑,反而很嚴肅地說:「這就難怪程小青和他的舅父相見時好像互不相識,也就難怪李南紅會放縱自己來做這一行,有時候委身為妓和遁入空門意思是差不多的。」
「大人說得好。」
「只可惜程小青還是不能忍受這一點,他不能阻止李南紅,只有把她陪過的客人殺死洩憤。」潘其成嘆息著道,「情字一物,有時候實在很可怕。」
聶小蟲沒有搭腔,只有眉目間忽然現出一種說不出的憂傷。
他是不是也有一些淒涼的往事,不堪向人訴說?問盡天下人,有誰真的能夠堪破情字一關?
過了很久,潘其成才開口,用一種很慎重的態度對聶小蟲說:「我雖然身在朝廷,朝野中的事多少我也知道一點。」潘其成道,「我也曾聽說過,你雖然人在下五門,卻從來不做為非作歹的事,如果你有意,我可以提拔你當邢銳的差事。」
「稟告大人,小人只做有錢賺的事,只要有利可圖,什麼事都做,只有一件事不做。」
這件事當然就是公門的差事,他沒有說出來,也用不著說出來。
潘其成又嘆息了一聲。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明白你的心情。」他嘆息著道,「其實人在公門,又何嘗不是身不由己?」
兩個人相對默然,話已說不下去,這時候夜已將盡,東方又現出魚肚白的顏色,聶小蟲正準備走,忽然看見灰暗的天空下,有一股紫煙升起。
紫煙是從哪裡升起的,潘大人和聶小蟲都看得很清楚。
紫煙升起來的地方,赫然就在對面的高牆巨宅中。
聶小蟲吃驚的還不是這一點,而是他忽然發現潘其成這位兩榜進士出身的濟南府正堂,居然也是位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紫煙一起,這位潘大人居然就以左手撩衣襟,右手一個推窗望月式,「咻」的一聲,人已穿出了窗戶,腳尖輕點小樓外的欄杆,再點欄杆外的柳枝,竟施展出「燕子三抄水」的身法,幾個起落間,就已躥上了對面的高牆,再一晃就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聶小蟲愣住。
他也是人,也有好奇心,本來也想跟過去看看的,可是這件兇殺案的牽連太廣,形勢看來太兇險,如果陷入太深,隨時都可能有殺身之禍。
最可怕的是,有關這件謀殺案所有人物,都不是平常人,潘其成、凌玉峰、程小青、李南紅、關玉門、令狐不行,每個人好像都在隱藏著一些秘密,而且都是極可怕的秘密,連邢銳那樣的厲害角色,都難免葬身其中。
所以聶小蟲又不禁遲疑,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忽然聽見了一聲慘呼。
一聲女子的慘呼,呼聲中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也充滿了對人類和生命的絕望。
呼聲也是從對面巨宅中傳出來的,潘其成聽見這一聲慘呼時,已經見到了凌玉峰。
凌玉峰就在紫煙燃燒的地方。
兇手就擒
巨宅後面的小院裡,有間冬天燒煤的屋子,有個很大的煙囪。
紫煙就是從這個煙囪裡冒出來的,潘其成找來的時候,凌玉峰已經在煙囪下。
燃煙的人呢?難道就是凌玉峰?
當然不是。
凌玉峰當然也是看到了這股紫煙之後,立刻找到這裡來的,他來的時候,燃煙的人就已經走了。
可是這一夜凌玉峰究竟做了些什麼事?有沒有在這裡發現什麼不尋常的地方?
潘其成還沒有問,就已經聽到了和聶小蟲同時聽見的那一聲慘呼。
凌玉峰臉色已變。
「紅紅,是紅紅!」
果然是紅紅。
紅紅已經倒臥在血泊中,致命的傷口也在肝臟間,殺人的兇器是一把短刀,刀鋒上的血跡猶未乾,猶自被緊握在一個人的手掌裡。
這個人握刀的手,指節已因用力而發白,蒼白的臉已因恐懼而發青,好像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來。
這個人赫然正是程小青。
潘其成幾乎是和凌玉峰同時趕到這裡的,看到了這種驚人的慘變,兩個人居然還都能沉得住氣,非但沒有呼喝,也沒有出手,甚至連神色都沒有多大的改變,只不過在有意無意間,兩個人分別佔據了李南紅這間繡房的兩個主要的退路。
就在這一瞬間,兩個人又在有意無意間對望了一眼,彷彿都已發現對方和自己有很多相似之處。
——這位翰苑出身的四品京堂,不但是位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而且還有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靜功夫,他的出身和來歷,就成了一個謎。
凌玉峰能不能很快揭開他的謎底?
程小青還是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沒有動,凌玉峰和潘其成也都沒有動,好像都想讓他的情緒先平靜下來,不想激起他的困獸之鬥。
可是別人已經等不及先要動了。
刀風驟起,一道暗赤色的刀光穿窗而入,凌空盤旋飛舞,光圈漸漸縮小,很快就已圍繞住程小青的頭顱。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怒喝,「蓬」的一聲響,窗格四散,一條長大的人影隨著刀光飛入舊路直撲進來,竟施展出昔年黃山道人獨創的,空手入白刃中的絕頂手法「分光撲影」,一雙大手,赤手空拳就往盤旋飛舞的刀光中抓了進去。
這一道雷霆閃電般的刀光,竟突然消失,一柄光滑暗赤的彎刀已經被這個人抓在手裡。
幾乎也就在這同一剎那,另一條長大的人影,也跟著穿窗而入,飛舞如巨雕,凌空下擊,以鐵掌斜劈這人的太陽穴。
「蓬、蓬、蓬」十三聲響,兩個人竟在一瞬間凌空對了十三掌。
地上站著的,當然就是關西關玉門,飛舞下擊的,當然就是令狐不行。
這十三掌對過,令狐不行的身子已經被震得飛了出去,可是關玉門掌中那把彎刀,也被令狐不行在強攻下奪了回去。
兩大高手交手,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卻已足夠讓人看得驚心動魄、心動神馳。
關玉門高大瘦削的身子,迎風挺立,寬大的衣袂被風吹得獵獵飛舞,他的人卻半步不退,目中神光四掃,厲聲說:「在下關玉門,這個姓程的,也是關某的家人,他犯的事,關某自然會帶他回去,以家法嚴厲處治,若是有人要來攔阻,先做掉關某再說。」
他已不等別人有所反應,一回手,就刁住了程小青的手腕。
「你跟我走。」
程小青卻好像不想跟他走,可是連飛舞的刀光都能被他抓住,何況一個人的手腕?
這一雙大手上有生裂虎豹之力,既然被他抓住,哪裡還能掙脫?
程小青滿面怒容,狠狠地瞪住他,目光也充滿了怨毒,用嘶啞的聲音說:「你放手。」
「你娘在等著你,你跟我回去。」
「我若不想回去呢?」
「不想也不行。」
程小青冷笑:「不行也得行。」
可是關玉門不放手,誰能掙得脫?程小青冷笑不停,突然以右手緊握住的血刃,用力往自己被關玉門緊握住的巨腕上砍了下去。
鮮血四濺,噴上關二的臉,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三步,赫然發現自己手裡抓住的,竟是他嫡親外甥的一隻斷掌,他外甥的鮮血已經染紅了他的衣裳。
程小青也在往後退,滿頭冷汗黃豆般滾落,可是他仍然勉強支援著說:「我殺人,我償命,我的事,再也用不著你來管,你也管不著。」
關二慘然:「你真的殺了她?」
程小青咬牙,點頭,還想說話,還未開口,人已昏厥。
關二慘然四顧,看看潘其成,再看看凌玉峰,突然仰天長笑,窗外樹葉紛飛,遠處雞聲四起,關二雙臂一振,長大的人影就已經從紛飛的落葉中躥躍而去,另一條人影也立刻躍起,緊跟在他身後,赫然竟是令狐不行。
只聽關二淒厲的聲音遠遠傳來:「凌玉峰,我把程小青交給你了,你最好公正處理,否則我要你的命。」
殺人者死。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是不變的法,千古以來沒有人能違抗。
殺人犯程小青一名,斬監候,秋後處決。
餘 韻
中秋、黃菊、紅酒。
潘其成舉杯連敬三杯:「凌公子。」
凌玉峰也連敬三杯:「潘大人。」
兩個人同時抬頭,四目相對,彷彿有很多話要說,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園中木葉蕭蕭,一隻孤雁,伶仃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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