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許媽媽和許爸爸將他們帶到書房。
許媽媽將沈南喬帶到自己身邊坐下,拂著她的頭髮親切地望著她,彷彿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沈南喬看了看坐在對面的穆益謙,他俊眉深凝,似在思索什麼。
沈南喬不知為何突地心緊了一下,屏氣凝神,見許媽媽眼裡的神色又多了一份悵惘,似是想到了什麼而忍不住湧起一絲淚意:「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正當沈南喬不解時,她拿出一個玉鐲,放在沈南喬手裡,道:「這個是你的?」
沈南喬見是她在許亦結婚時送給夕媛的那分禮物,也是當初父親最後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她迷茫地點了點頭。
「我見夕媛戴著就向她問起,夕媛說是你送給她的。剛剛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是曉青的女兒。孩子,你知不知道,這個是你媽媽從不離手的祖傳之物。」
在許媽媽的一絲哽咽聲中,沈南喬難以掩飾的震驚全部落入穆益謙的眼裡。他正看著她的眼神中也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其實在來之前,他已然猜到了什麼,除了想知道全部真相之外,他更想通過這段往事,將沈南喬拉出久獄自己的樊籬。
這將是一次繁複的博弈,他堵上了對她的信任,決定交付全部。
若一件事物在二十五年的生命裡都不曾出現過,它即使是從生命骨血裡就帶來的,也勢必會被忽略不計。
在電影藝術中,有一種庫裡肖夫效應,它是指造成電影情緒反應的,不是單個鏡頭的內容,而是幾個畫面的並列。在電影中,真正的意義是在上下鏡頭的聯絡中產生的。
這種效應是前蘇聯的電影導演列夫·庫裡肖夫在十九歲的時候發現的一種電影現象。他給當時俄國著名演員莫茲尤辛拍了一個無表情的特寫鏡頭,並且這個鏡頭分別和一盆湯、一副暗房死者的棺材、一個小女孩的鏡頭並列剪輯在一起,觀眾在觀看過程中認為莫茲尤辛演技非常好,分別表現出了飢餓、悲傷及愉悅的感情。
所以,一樣的畫面與不同的畫面組合在一起,產生的意義也是不同的。
在沈南喬的生命裡,有各色各樣的人出現過,與之組合在一起,可以是互相懂得、彼此諒解的朋友;可以是志同道合、默契非常的搭檔;可以是共經風雨,相濡以沫的親人;可以是點頭之交;可以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可是,「媽媽」這個詞,甚至這個概念,與沈南喬組合在一起,讓她實在找不出任何形容詞來概括這個畫面的意義。
許媽媽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老照片,裡面是三個年輕女孩穿著舊式校服站在梧桐樹下,三人手挽著手,看起來青春亮麗,都是一臉純真的笑。
「你媽媽叫阮曉青。」許媽媽指著照片上一個瘦臉女子給她看,聲音因回憶而幽遠,「那時候,我和曉青,還有秦惠姐姐,都是江城大學的學生。在我們學校,有一個白色而飄逸的身影,藏在許多少女的羞澀心事裡。他是很多女生的夢中情人,叫沈建業。」
沈建業是學校公認的才子,他會在沁園湖畔拉小提琴,會做深情的演講。大家談起他的時候,是學識淵博,是那個喜歡穿著白淨的襯衫,永遠在陽光下泛著燦爛而乾淨笑容的秀氣男生。他和秦惠是青梅竹馬的戀人,雖然那個時候,兩人做過最浪漫的事情,只是騎著腳踏車到城外,依偎在漫山遍野的丁香花裡。然而,那時候的愛情,最樸素的方式裡往往藏著最堅貞的感情。
後來文化大革命席捲全國,連江城這樣的城市也不能倖免,學校勒令停了課,到處都是階級批鬥,所有人皆誠惶誠恐,唯恐哪句言語不當就被戴著紅布巾的人給抓去說自己政治上不純潔,階級立場不明顯。沈建業的家族世代經商,到了他這一代,雖是早已不做買賣,卻也被有心人告發,說是典型的走資派,家庭成分有問題。後來,沈建業一家上下七口人都被抓了起來,以打擊右派為由。
沈建業被抓走的那天,是曉青去告訴秦惠的,曉青是普通農民家的孩子,父母因為她是家中獨女而供她上學。在學校,她和秦惠、林琳親如姐妹,三人特別投緣,幾乎天天形影不離。直到有一天,秦惠帶著她的戀人跟他們介紹時,曉青的心裡漸漸產生了細微的異樣。從此之後,便有意與秦惠疏離,避免見著那個心慕已久卻無法得到的人。
曉青告訴秦惠,沈建業被公社的人抓走了,秦惠當時心急如焚,奈何家裡守舊,本就對她跟沈建業來往密切而不滿,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定不會冒著危險去救他。不過秦惠還是去求了奶奶——家中真正管事的人。果然不出所料,奶奶不僅反對插手此事,更嚴令禁止秦惠去惹這種爛攤子。
曉青和秦惠花了些錢去探了一次監,見沈建業被裡面的人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兩人都是紅著眼眶出來的。兩人憂心忡忡了很久,決定去找林琳幫忙,林琳的未婚夫是軍區司令員的兒子,她們希望可以藉著這層關係想些法子。林琳一聽她們為這事著急,趕緊帶他們去找了許文軒。她們來的時候,許文軒正在家裡接待從國外回來探望他的舊同學——穆禹城。穆禹城一見到清純秀麗的秦惠,便有種奇特的感覺,彷彿目光再也移不開,加上當時她為沈建業的事著急,淚眼楚楚的樣子更是惹出這位英俊男子的千千情愫。
林琳跟許文軒講了此事,許文軒雖是當即皺了眉,卻也答應她們,定會為他們想辦法。誰知還未等到許文軒傳來訊息,受千萬人擁戴的主席逝世,四人幫被抓。本以為沈建業這場無妄之災到此結束,可誰知他們不僅沒有放人,甚至連人藏在了哪裡都不再讓人知曉。
許文軒告訴她們,文革雖是結束了,秦惠本以為沒事了,可沒想到不但人沒出來,連行蹤也消失了,當場就急出了眼淚。
她就這樣以淚洗面了兩三年,終日憂愁的她突然被家裡人通知,說了一門親,讓她嫁給穆禹城。那時候中美跨海握手,兩國關係一度緩和,從美國回來的留學生更是萬人搶手,是被人巴不得作為跳板而出國去的香餑餑。難得這位英俊男子主動上門提親,秦惠的奶奶自是擇了良木而棲,強逼她出嫁。
秦惠雖是個柔弱女子,可骨子裡卻是忠貞剛強,自是不肯聽從,誰知奶奶突然提起了沈建業,說是如果她依了這門親,她便有門路可以救出至今下落不明的沈建業。秦惠動了心,想著即便是一絲機會也不能放過,於是假裝答應奶奶,心裡卻想著,等見到沈建業,大不了兩人逃到海角天涯去。
沒想到奶奶並未履行自己的承諾,秦惠被軟硬兼施嫁給了穆禹城,這半年裡,一邊掛念著沈建業之事,一邊被穆禹城在身邊的細緻關心所打動,一時竟陷入了茫然糾結的境地。
哪想到那個雨後清朗的一天,一身消瘦頹靡的沈建業出現在了穆家宅前,當時穆禹城挽著已有身孕的秦惠,宛若情深伉儷。
秦惠見著沈建業的那一眼,驚得一顆心差點跳了出來,有久別後的驚喜,有不為人知的委屈,也有一絲不知從何說起的歉疚。
可是,沈建業什麼都沒有說,只站在他們不遠處出神。然後輕輕摟著在他身邊,同樣有著劫後餘生模樣的阮曉青,轉身離去。
沒人知道,他這幾年到底受過什麼樣的苦,被人打過多少次,又被關進暗不見天日的黑屋裡多少年。只是他沒想到,在家破人亡之後,支援他生存下來的唯一勇氣,也這麼不堪一擊。
在那個窗簾緊閉,擋住午後光亮的書房裡,許媽媽將這段舊事說給這兩個孩子聽。她看著他們各自臉上憂傷的神色,又不免感嘆萬千。
最後,許媽媽拿出兩封已拆過封的信,遞到他們面前,道:「這裡有一封信,是曉青在二十五年前寄給我的。她說,她當年拼著命去尋找的那個人,即使是為他生了孩子,也不能喚起他的一絲情誼。她說她受不了這樣沉默而壓抑的生活,只好選擇棄你們而去。還有一封,是九年前惠姐姐留給我的。她說,她無意中得知,沈建業在被囚禁的兩三年,都是穆禹城一早安排好的,為了讓她嫁給他,他串通她家裡人,甚至心狠手辣到不惜毀了他一生的前程。她說她很愧疚,不得不用餘下的一生去補償。」
世事終是不如人的料想,上一代糾葛的無限往事,如此道來也只不過唏噓絮語,奈何留給後人的,卻是他們也始料不及的傷害。從骨血裡帶來的傷痕,怎易忘。
「孩子,原諒她們吧,她們離你們而去,也是有太多的無可奈何呀。」
薄涼清冷的夜裡,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穆益謙將車開上高速,疾速後退的景物被拉成一條緊繃的線,在沈南喬的眼裡劃過,然後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