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雷咬著牙,道:「欠。」
龍四看著他的痛苦之色,只有長嘆道:「就算欠,現在也已還清了。」
小雷道:「還清了就好。」
龍四道:「我們還是不是朋友?」
小雷道:「不是。」
龍四面上也露出痛苦之色,道:「我……」
小雷忽又打斷了他的話,道:「莫忘了你是龍四,我是龍五。」
龍四看著他,熱淚終於奪眶而出,忽然仰天大笑,道:「對,我們不是朋友,是兄弟,好兄弟……好兄弟……」他緊緊握住小雷的手,似乎再也不願放鬆。
小雷充滿痛苦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喃喃道:「我從來沒有兄弟,現在有了……」
他的人忽然倒下,倒在龍四肩上。歐陽急看著他們,鏢師和趟子手也在看著他們,每個人眼睛裡都是潮溼的,也不知是雨水?還是熱淚?
地上的血已淡了,臉上的淚卻未乾。他們的友情,是從血淚中得來的——你是否也見過這樣的朋友?這樣的朋友,世上又有幾個?
03
劍已拔出,已拔出了三天。小雷卻仍在昏迷中。他的淚已流盡,血也已流盡。
他已做了他應該做的事,還了他應該還的債。他是不是已不想再活下去?
三天,整整三天,他的靈魂和肉體都像是在被火焰煎熬著,不停地在昏迷中狂吼,囈語,不停地在呼喚著兩個人的名字:「纖纖,我對不起你,無論你怎麼樣對我,我都不會怪你。」「龍四,我欠你的,也永遠還不清。」這些話,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反反覆覆地說著,也不知說了多少遍。龍四也不知聽了多少遍。
他一直守候在床前,每聽一次,他熱淚總是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他臉上的皺紋更深、更多,眼眶已漸漸陷了下去,銀絲般的白髮也已稀落。三天,整整三天,他沒闔過眼睛。
歐陽急靜靜地坐在旁邊,他來勸龍四回屋歇一歇,已不知勸過幾次。
現在他已不再勸了,因為他已明白,世上絕沒有任何力量,能將龍四從這張床旁邊拉走的。
你就算砍斷他的腿,將他抬走,他爬也要爬回這裡來。
歐陽急看著他們,心裡也不知是感動?是難受?還是歡喜?
看到他終生敬佩的人,能交到這樣一個朋友,他當然感動歡喜。
但這兩個朋友,一個已倒了下去,命若遊絲,另一個又能支援到幾時?
剛安安靜靜睡了一下子的小雷,忽然又在掙扎翻滾,就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惡魔搏鬥,蒼白的臉已被高熱燒得通紅,滿頭冷汗如雨:「纖纖……纖纖……還有我的孩子,你們在哪裡?在哪裡……」他像是要掙扎著跳起來,衝出去。
龍四咬著牙,按住了他,用盡平生力氣才能按住他。
小雷突然張開眼睛,眼睛裡佈滿血雨般的紅絲,狂吼道:「放開我,我要去找他們……」
龍四咬著牙,道:「你先躺下去,我……我替你去把他們找來,一定能找回來。」
小雷瞪著他,道:「你是誰?」
龍四道:「我是龍四,你是龍五,你難道已忘記了嗎?」
小雷又瞪了他很久,好像終於認出了他,喃喃道:「不錯,你是龍四……我是龍五……我欠你的,還也還不清。」
他眼瞼漸漸闔起,似又昏昏迷迷地睡著。龍四仰面長嘆,倒在椅子上,又已淚痕滿面。
歐陽急忍不住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黯然道:「你說得不錯,他心裡的確有很多說不出的痛苦,我只怕……只怕……」
龍四握緊雙手,道:「只怕什麼?」
歐陽急嘆道:「他自己若已不願活下去,就沒有人能救得了他了。」
龍四突然大吼,道:「他一定會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他不能死……」
歐陽急黯然道:「你無論為他做了什麼事,他連謝都不謝就走,但等你有了危險,你逼著要他走時他反而不走了——這樣的朋友世上的確已不多,的確不能死,只不過……」
龍四道:「只不過怎麼樣?」
歐陽急道:「只不過他氣血已衰,力已枯竭,還能救他的,恐怕只有一個人了。」
龍四道:「誰?」
歐陽急道:「纖纖。」
龍四一把抓起他的手,道:「你……你知道她是誰?你能找得到她?」
歐陽急嘆息著搖了搖頭。
龍四放開手,臉色更陰鬱,黯然道:「若是找不到纖纖,難道他就……」聲音忽然停頓,緊緊閉上了嘴,但嘴角還是有一絲鮮血沁了出來。
歐陽急駭然道:「你……」龍四揮手打斷了他的話,指了指床上的小雷,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冷冷道:「纖纖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名醫,就算找不到她,也一樣有人能治好這姓雷的。」龍四還沒有看到這說話的人,已忍不住脫口問道:「誰?」
這人道:「我。」
這裡是個客棧的跨院,房門本來就是虛掩著的。
現在門已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口,長裙曳地,白衣如雪,臉上還蒙著層輕紗,竟是個風華絕代、瀟灑出塵的少女。
她究竟是人間的絕色?還是天上的仙女?龍四看著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歐陽急已搶著問道:「你是什麼人?」
丁殘豔淡淡道:「一個想來救人的人。」
歐陽急道:「你真能治得好他?」
丁殘豔道:「否則我又何必來?」
龍四喜動顏色,道:「姑娘若是真能治好他的傷,龍四……」
丁殘豔道:「你就怎麼樣?是不是也送我一萬兩銀子?」她冷冷接著道:「救人一條命,和殺人一條命的代價,在你看來是不是差不多?」
龍四臉色變了變,苦笑道:「只要姑娘能治好他,龍四縱然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丁殘豔道:「真的?」
龍四道:「絲毫不假。」
丁殘豔淡淡地道:「看來你龍四倒真不愧是他的好朋友,只可惜你那區區一點家財,我還未看在眼裡。」
龍四道:「姑娘要什麼?要龍四一條命?」
丁殘豔冷笑道:「你的一條命又能值得了幾文?」
歐陽急額上青筋又暴起,道:「姑娘要的是什麼?」
龍四道:「姑娘請吩咐。」
丁殘豔道:「將這姓雷的交給我帶走,我怎麼治他,你不許過問。」
龍四變色道:「你……你要將他帶到什麼地方去?」
丁殘豔道:「那也是我的事。」
龍四後退了幾步,倒在椅子上,臉色又黯淡了下來。
丁殘豔冷冷地看著他,道:「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跟我都沒什麼關係,只不過我告訴你,這姓雷的氣血將枯,已是命若遊絲,你能找得到的名醫大夫,絕沒有一個人能治得好他。」
龍四沉吟著,道:「姑娘貴姓?」
丁殘豔道:「丁。」
龍四道:「大名?」
丁殘豔冷笑道:「反正我不叫纖纖。」
龍四抬起頭,凝視著她,緩緩道:「丁姑娘對我這兄弟的事,好像知道得不少?」
丁殘豔道:「你的事我也知道得不少。」
龍四勉強笑了笑,又問道:「姑娘是不是認得他?」
丁殘豔道:「我也認得你,你叫龍剛。」
龍四眼睛中忽然發出逼人的光,沉聲道:「姑娘是不是跟他有些……有些過節?」
丁殘豔也瞪起眼,道:「你難道以為我跟他有仇,所以想將他騙走,好收拾他?」
龍四道:「我……」
丁殘豔冷笑道:「我若想收拾他,隨時隨地都可以動手,用不著將他帶走,何況,他的人本就快死了,也用不著我再動手。」
龍四回過頭,看著又陷入昏迷的小雷,突然咳嗽起來。
丁殘豔道:「我只問你,你答不答應?若不答應,我立刻就走。」
龍四長長嘆了口氣,道:「姑娘請便吧。」
丁殘豔臉色似也變了變,道:「你要我走?你寧可看著他在這裡等死?」
龍四沉著臉,緩緩道:「姑娘與我素昧平生,他卻是我的兄弟,我怎麼能將他交給一個陌生人?」
丁殘豔冷笑道:「好,那麼你最好就趕快替他準備後事!」她果然再也不說一句話,扭頭就走。
龍四緊握著雙拳,等她走出了六七步,突然大聲道:「姑娘請等一等。」
丁殘豔道:「我沒工夫等你。」她嘴裡雖這麼說,腳步卻已停下。
龍四道:「姑娘一定要將他帶走,才肯救他?」
丁殘豔也不回頭,道:「我剛才已說得很清楚。」
龍四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向歐陽急打了個眼色,兩人並肩作戰三十年,心意已相通,突然同時衝了出去。歐陽急一指如鷹爪,閃電般抓向她的左肩。
龍四出手如電,急點她後背「神堂」「天宗」「魂門」三處大穴。誰知她背後彷彿也生了雙眼睛,長袖一拂,凌空翻身,竟從他們頭頂上倒掠了過去,輕飄飄地落在小雷床頭。
龍四一招失手,霍然轉身,衝進來,丁殘豔的手已搭上了小雷咽喉上的「天突」穴,冷冷道:「我現在若要收拾他,是不是很容易?」龍四看著她的這隻纖纖玉手,臉上已無人色,哪裡還能說得出話來?
丁殘豔冷笑道:「就憑你們兩個人,若想將我制住,逼著我來治他,只怕是在做夢。」她長袖又一拂,從龍四身旁走過去,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
龍四臉上陣青陣白,突然大聲道:「姑娘請等一等。」這次丁殘豔卻連睬都不睬他。
龍四也轉身衝出了門,道:「姑娘請回來,我……我讓姑娘將他帶走就是。」丁殘豔這才回過身,冷冷一笑,道:「你早就該答應的。」客棧門外,停著輛很華貴的馬車。一個梳著條長辮的小姑娘,為她開啟了車門。
龍四親手將小雷抱入了車廂裡,只覺得小雷火燙的身子突然已變得冰冷。
他輕輕地放下這冰冷的身子,卻還是緊握著一雙冰冷的手,久久不能放開。
丁殘豔道:「你還不放心讓我帶他走?」
龍四長長嘆息,終於放下手,轉過身,道:「姑娘……丁姑娘……」
丁殘豔道:「有什麼話快說。」
龍四慘然道:「我這兄弟就……就全交託給姑娘你了。」
丁殘豔看著他臉上的悽慘之色,藏在輕紗裡的一雙眼睛,似乎也已有些潮溼,咬著嘴唇道:「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他的,只要他的傷一好,你們還可以相見。」
龍四道:「多謝姑娘……」他聲音都已哽咽,長長吐出了口氣,才接著道:「寒舍在京城裡的鐵獅子衚衕,但望姑娘能轉告我這兄弟,叫他……」
丁殘豔道:「我會叫他去找你。」
龍四道:「我還有樣東西,也想請姑娘等他傷勢痊癒後,轉交給他。」
丁殘豔道:「什麼東西?」
龍四一揮手,就有個人牽著匹黑裡發光,神駿非凡的烏騅馬過來。
丁殘豔也忍不住脫口讚道:「好馬。」
龍四勉強笑了笑,道:「只有我兄弟這樣的英雄,才能配得上這樣的好馬。」
丁殘豔聲音也柔和了起來,道:「你送給他這匹馬,是不是叫他好騎著快去找你?」
龍四道:「他比我更需要這匹馬,因為他還要去找……」他語聲突然停頓,因為他已隱約感覺到,這位丁姑娘彷彿很不喜歡聽到別人說起「纖纖」這名字。
丁殘豔的聲音果然又冷淡了下來,冷冷道:「我替他治傷,是為了我自己高興,只要他的傷一好,隨便去找誰都沒關係。」
龍四慢慢地點了點頭,躬身長揖,道:「那麼……我這兄弟,就全交給姑娘你了。」他將這句話又說了一遍,每個字都說得好像有千斤般重。然後他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烏騅馬突然引頸長嘶,嘶聲悲涼,似也已知道自己要離別主人。
龍四沒有回頭,沒有再看馬車一眼,但面上卻已有兩行淚珠滾滾流下……
04
小雷蜷伏在車廂裡,連呼吸都已微弱。
那垂著長辮的小姑娘,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道:「這人本來是不是長得很好看?」
丁殘豔懶洋洋地斜倚在角落裡,痴痴地看著窗外,也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她才點了點頭,道:「他本來的確好看得很。」
小姑娘又皺起了眉尖,道:「可是他受的傷可真不輕,我從來也沒有看見過,身上受了這麼多傷的人。」
丁殘豔冷冷道:「那隻因為他總是喜歡跟別人拼命。」
小姑娘眨著眼,道:「為什麼?拼命又不是什麼好玩的事,他為什麼喜歡拼命?」
丁殘豔輕輕嘆了口氣,道:「鬼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
小姑娘眼珠子轉動,忽又問道:「小姐你真有把握能治好他的傷?」
丁殘豔道:「沒有。」
小姑娘又張大了眼睛,道:「他的傷是不是有希望能治得好呢?」
丁殘豔道:「沒有。」
小姑娘臉色已發白,忍不住問道:「既然治不好,小姐為什麼要帶他回去?」
丁殘豔面上的輕紗陣陣拂動,過了很久很久,才平靜下來。
又過了很久很久,她才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說道:「因為我要看著他死。」
小姑娘駭然道:「看著他死?」
丁殘豔一隻手緊握自己的衣襟,指節已發白,卻還是在顫抖。
她說話的聲音也在顫抖:「因為我不能讓他死在別人懷裡,他要死,也得死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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