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

劍·花·煙雨江南 古龍 第2頁,共2頁

你只要聽到她的一笑,已足以令你永墮地獄,萬劫不復。

死人當然是不會笑的。

雷奇峰剛鬆了口氣,然後全身的血液就突然冰冷凍結。

他突然聽到有人在笑。笑聲甜美嬌媚,如春天的花,花中的蜜。人面桃花蜂又笑了。

沒有人能形容這種笑。那絕不是死人的笑聲,更不是從地獄中發出的笑聲——假如那真是地獄中才能聽到的笑聲,也一定有很多人願意到地獄中去找尋。

雷奇峰厲聲暴喝:「你是什麼人?」

那笑聲更甜:「你不認得我?我卻忘不了你,也忘不了十三年前在楓林中的那一夜。」

「你不是她,你騙不了我。十三年前,她已死了。」

「不錯,十三年前,我已經死了,所以現在我才要你還我的命來!」

她的笑聲如仙子,另外三具屍體的聲音卻如鬼哭:「還我的命來,還我的命來……」

有風吹過。僵硬的屍體在風中搖盪。

小雷突然一跨步,橫身擋在他父親前面。

他的聲音還是很鎮定:「抱歉,手可以還,命卻沒法子還的。」

人面桃花蜂甜笑著,一字字道:「那麼就用你們一家老小九十七條命來還!」

雷夫人的目光還是凝注著刀尖,忽然冷冷地道:「命可以還你,只不過……」

人面桃花蜂道:「不過怎麼樣?」

雷夫人道:「我還要問你一句話。」

人面桃花蜂道:「你問。」

雷夫人道:「十三年前的那天晚上,你們在楓林裡究竟做了什麼事?」

人面桃花蜂媚笑道:「那當然是見不得人的事,聰明的妻子就算知道,也會裝糊塗的,你又何必多問?」

雷夫人霍然轉身,面對著她的丈夫,臉色已蒼白如紙:「原來你一直在瞞著我,一直在騙我,原來你根本沒有殺死她。」

雷奇峰漲紅了臉,道:「你相信她,還是相信我?」

雷夫人道:「我只想聽真話。」

雷奇峰急得跺腳,道:「我們三十幾年夫妻,到現在你還吃醋。」

雷夫人板著臉,冷冷道:「八十年的夫妻也一樣會吃醋的。」

雷奇峰著急道:「就算你要吃醋,現在也不是時候。」

雷夫人厲聲道:「我不管現在是什麼時候,你若還不肯說老實話,我先跟你拼命。」

女人吃起醋來時,的確是什麼都不管的,無論多通達明理的女人,一旦吃起醋來,也會變得不可理喻。

雷奇峰嘆了口氣,苦笑道:「好,我告訴你,那天晚上……」

說到這裡,他忽然向他的妻子眨了眨眼睛。這對患難相共,生死相守的夫妻,立刻同時出手。

兩柄刀立刻同時向人面桃花蜂刺了過去。

雁翎刀本是刀類中較輕巧的一種,但在雷家夫妻的手中使出,威力已大不相同。

雷奇峰世代相傳的「奔雷刀法」,不但迅急雲變,而且強霸威猛。

兩柄刀如驚虹交剪。他們的人心意相通,他們的刀也已配合得天衣無縫。

人面桃花蜂的身子吊在長索上,看來似乎根本無法閃避,但就在這時,長索一陣顫動,長索上吊著的四個人,立刻箭一般倒退回去。

一眨眼間,四個人都已沒入門外的黑暗中。

雷夫人輕叱一聲:「追!」

雷奇峰父子同時開口:「追不得!」

「不必追。」

燭影搖紅,燈花閃動,長索上吊著的四個人,忽然又流星般滑了進來。

這四人腦後顯然吊著滑輪,當真是悠忽來去,快如鬼魅。

雷夫人冷笑,揮刀。這一刀走勢更急,長虹般的刀光一閃,已迎上了人面桃花蜂。

這一次人面桃花蜂居然沒有退。

「波」的一聲,刀鋒砍在她身上,如擊敗革,她的人竟赫然裂開,一裂為二。

一股桃紅色的煙霧立刻散花般噴了出來,雷夫人發覺中計時,人已仰面跌倒。

這人面桃花蜂非但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人在長索上滑回去時,已在黑暗中掉了包。

雷奇峰的刀也已堪堪砍在另一具屍體上,發現這變化,立刻硬生生頓住刀鋒。

誰知這人既不是死的,也不是假的。雷奇峰刀鋒一挫,手腕已被這人扣住,半邊身子立刻麻木。小雷一個箭步躥出,但另兩個人身子在長索上一蕩,四條腿連環向他踢出。

他身形半轉,避開了來勢較快的兩條腿,反掌斜切另兩隻足踝。

「波」的一聲,足踝已被拍碎,又有一股桃紅色的煙霧噴出。

這兩個人竟也有一真一假,假人的腳,是藉著真人的懸蕩之力踢出來的。

小雷凌空一個翻身,掠空三丈。

他雖然及時避開了這一陣毒煙,但他的父親已落入別人的掌握中。

笑聲如鬼哭。雷奇峰臉色慘白,手裡的刀已跌落,眼睛盯著這人面具上的一隻鬼眼。

鬼眼蜂陰惻惻笑道:「還我的命來吧。」他身子一縮,似乎想拉著雷奇峰退回去,誰知就在這時,本已暈倒在地上的三個青衣家奴,突然一揮手,數十點寒星暴射而出。

鬼眼蜂的身子立刻被打成了蜂窩,連一聲慘呼都未及發出。

雷奇峰一甩腕,恰巧接住了小雷拋過來的刀,反手一刀。

鮮血飛濺,兩條腿憑空掉了下來。兩條有血有肉的腿。

沒有腿的人慘呼著,自長索上滑了回去,鮮血一連串灑在地上,也正像是一瓣瓣凋落了的桃花。

小雷已衝回來,跪倒在他母親身旁。雷夫人的臉色如金紙。

雷奇峰沉聲問道:「怎麼樣?」

小雷緊咬著牙,額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那三個青衣家奴已翻身躍起,一排橫擋在他父子的身前,三個人的衣襟都已掀起,露出了腰間皮帶上的紫革囊。

三隻手按在革囊上,手指瘦削,長而有力,指甲卻修得很短。暗器名家的手,大都是這樣子的。

黑暗中又響起了那銷魂的笑聲:「滿天花雨,平家三兄弟,幾時做了別人奴才的?倒真是叫人想不到的事。」

平家三兄弟陰沉沉的臉上,全無表情。

要發暗器,應得要有一雙穩定的手,要有穩定的手,就得先磨鍊出鐵一般的神經。

人面桃花蜂的笑聲不停:「雷奇峰,你真是個老狐狸,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平家三兄弟買回來藏在家裡,我佩服你!」

她的笑聲雖甜美,雷奇峰卻根本沒有聽。對他來說,世上絕沒有任何聲音能比得上他妻子的呼吸。雷夫人的呼吸如遊絲。小雷抬起頭,看著他的父親。

雷奇峰也跪了下來,跪在他妻子身旁,俯下身,輕輕耳語:「人面桃花蜂十三年前已死了,這次來的是假的。」雷夫人的臉僵硬如石,目光卻溫柔如水。

她看著他,他不但是她的丈夫,也是她同患難共生死的朋友。她一直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一樣。現在,她知道自己已必須離他而去,可是她眼色中並沒有恐懼。

也許有些悲哀,卻絕沒有恐懼。死並不可怕。

一個女人,只要能得到個對她一生忠實的丈夫,死又算得了什麼呢?

雷奇峰輕輕握起她的手,她的目光卻已轉向她的兒子。

她喉嚨裡忽然有了聲音——一種偉大的力量使得她又能發出聲音。

那應該是愛的力量,母親的愛:「你不能死——你要找到纖纖,她很好……她一定會替我養個好孫子。」

小雷垂下頭,伏在他母親胸膛上:「我一定會找到她的,一定會帶著我們的孩子回來看您。」

雷夫人溫柔的目光中,露出一絲微笑,彷彿想抬起手,來擁抱她的兒子。但並沒有抬起手。永遠沒有。

母親的胸膛已冰冷。小雷還是跪在那裡,動也不動地跪在那裡。母親的胸膛冰冷時,兒子的心也已冷透。

平家三兄弟目中似也有熱淚將奪眶而出,但卻沒有回頭。他們不能回頭。

長索上又有四個人慢慢地滑了進來,誰也不知道這次來的四個人是真?是假?是死?是活?

平家兄弟空有見血封喉的暗器,竟偏偏不能出手。大廳裡的毒煙已夠濃。

小雷忽然拾起他母親的刀,凌空翻身,掠起四丈,刀光一閃,四根飛索齊斷。

四個人一連串跌下來,「砰」地,跌在地上,動也不動。四個假人。

平家兄弟的暗器若出手,大廳的毒煙就會濃得令人無法呼吸。

這一窩蜂的花粉雖香,卻是嗅不得的——蜜蜂的花粉雖毒,但最毒的還是刺。

四個人跌在地上,還是沒有動,屋子裡的燈火卻突然一起熄滅。

黑暗中立刻響起了一片慘呼。誰也沒有聽過這麼多人同時發出的慘呼,那已不是人類的呼聲,而是野獸的吶喊。

垂死野獸的吶喊。一種聞之足以令人嘔吐、抽筋的吶喊,連續不絕。

比這種聲音更可怕的聲音,也許只有一種——那就是所有的聲音突又完全停止。

就像是一刀劃斷琴絃的突然停止,刀砍在肉上的聲音,骨頭碎裂的聲音,咽喉扼斷的聲音。

這些聲音誰都沒有聽見,因為所有的聲音都無法聽見,因為所有的聲音都已被慘呼聲淹沒。慘呼聲停止時,所有的聲音也全都停止。誰也不知道這些可怕的聲音,是怎麼會突然同時停止的。

誰也不知道這裡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黑暗,如此靜寂?為什麼連呼吸呻吟聲都沒有?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才亮起一盞燈。

慘碧色的燈光,冉冉自門外飄了起來,提著燈的,是個身材很苗條的褐衣人。

燈光剛照出大廳裡的景象,燈籠已自手中跌落,在地上燃燒起來。提燈的人已開始嘔吐。

無論誰看到這大廳中的景象,都無法忍住不嘔吐。這大廳裡已沒有一個活人。

05

燃燒著的火光,照著平家三兄弟的臉,他們臉上帶著種很奇特的表情,像是死也不信自己也會死在別人的暗器下。

暗器是蜜蜂的毒針,蜜蜂是來自地獄的,現在又已回入地獄。

雷奇峰倒下時,手裡還緊握著他的雁翎刀,刀鋒已卷。

他就倒在他妻子身旁,顯見他至死也沒有離開過他妻子半步。

小雷也已倒在血泊中。血是黑色的,是毒血。

最後自飛索上滑下來的四個人,此刻已不在他們剛才跌落的位置上。

他們並不是假人,現在卻也已變成死人。還有多少死人?

誰也不忍去看,誰也無法看見——燃燒的燈籠已又熄滅。

但這時窗外卻又有火在燃燒,燒著的窗戶,燒著了樓宇。

「寸草不留」!只有無情的火,才能使一個地方真的寸草不留。

又過了很久,閃動的火光中,又出現了條人影。

纖美苗條的人影,臉上的面具,有一朵桃花——人面桃花卻被火光映得發紅。

她靜靜地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這一片屍山,一片血海。她沒有嘔吐。

難道她不是人?難道她真是自地獄中復活,來討債的惡鬼?現在這地方也漸漸灼熱如地獄。悲慘如地獄。她居然走入了這地獄。

她慢慢地走進來,腳上的鞋子已被血泊染紅,手裡的刀在閃著光。

她的眼睛在搜尋,然後就瞬也不瞬地停留在雷奇峰頭上。這是她仇人的頭顱,她要提著這頭顱回去,回去祭她的母親。

仇恨!仇恨在一個人心裡燃燒時,比燒山的烈火更兇猛,更可怕。

蒼天既然已在人間留下愛,為什麼又要播下仇恨的種子?

她一步步向雷奇峰走過去,世上似已沒有任何人能阻攔她。但也許還有一個人。

只有這一個人!血泊中突然有個人站起來,擋住了她的去路,看著她。

這人的臉上似也帶著層面具,不是青銅面具,是血的面具。

鮮血不但掩住了他的面,他的表情,也掩住了他的情感,他的思想。

他就像是個死人似的,站在那裡看著她,雖然看不見她的臉,卻能看見她面具上的桃花。

她的瞳孔已收縮,過了很久,才發出那銷魂蝕骨的笑:「你居然還沒有死?」

他果然沒有死,他不能死。

「你的父母全都死了,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也死了吧!」

她知道他是什麼人,卻不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很少有人能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很少人能真的瞭解他。鮮血正沿著他的臉慢慢流下。他臉上沒有淚,只有血。

可是他身子裡已沒有血,他的血已全都流了出來,現在他血管裡流動著的,或許也只不過是一股和她同樣自地獄中帶來的力量。仇恨的力量。

火勢更大,大廳的梁已被燃燒起來。

她輕輕嘆了口氣,道:「你既然不肯死,就去吧,我找的本不是你。」

她找的確實不是他,但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已出手。她手裡的刀就像蜜蜂的毒刺一樣。

他沒有動,沒有閃避,直到刀鋒刺入了他的肋骨,肋骨夾住了刀鋒,他才突然出手。

「咯」的一響,他肋骨斷時,她的手腕也同時被捏斷,這不是武功,世上絕沒有這樣的武功。

這已是野獸的搏鬥,甚至比野獸更殘酷可怕。因為野獸的搏鬥是為了生存競爭,他卻已完全不將生死放在心上。有時人類豈非本就比野獸還殘酷?

直到這時,她目中才露出一絲恐懼之色,忽然大聲問:「你是不是要殺我?」

小雷的回答,短得就像是他肋骨間的刀:「是!」

「為什麼?為你父母復仇?你能為父母復仇,我為什麼不能?我若做錯了,你豈非也同樣錯?」她的話也尖銳得像刀。

小雷的手緊握,握著她碎裂的手腕,她全身都已因痛苦和恐懼而顫抖。

可是她還能勉強忍耐支援,她久已習慣忍耐痛苦和恐懼:「何況,我並沒有殺人,我的手還沒有染上任何人的血,我母親卻是死在你父親手上的,我親眼看到他的刀,割斷了我母親的咽喉。」

「你親眼看到?」

她點點頭,目中又充滿怨毒和仇恨:「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臉?」她忽然一手扯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了她的臉。

這本該是一張絕頂美麗的臉,本足以令天下男人神魂顛倒。

但現在,這張臉上卻有了條醜惡的刀疤,從眼角劃過了嘴角。就像是有人在一幅絕代名畫上,用禿筆劃下了一條墨跡。

任何人看到她這張臉,都不禁會為她悲傷惋惜。這一刀不但毀了她的容貌,也毀了她的生命。

她指著臉上的刀疤,咬著牙,冷笑道:「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留給我的?也是你的父親,那時我只不過才五歲,有誰想得到‘神刀大俠’竟會對一個五歲的孩子,下這種毒手?」

小雷看著她的臉,緊握著的手突然放鬆。他忽然也有了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她逼視著他,一字字道:「現在你是不是還想殺我?是不是還想替你的父母報仇?」

小雷霍然扭過頭,不忍再看她的臉,他整個人都似已將崩潰。

她卻還在看著他,冷冷道:「我說這些話,只不過想告訴你,雷奇峰並不是神,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偉大神聖,他要殺我的母親,也只不過是為了……」

小雷突然厲聲大喝:「滾出去,快滾,從此莫要讓我再見到你。」

她又笑了,嘴角的刀疤,使她的笑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譏諷之意:「你既然不敢再聽,我也不必再說下去,因為再說下去,我也會覺得噁心。」

她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走出去,再也不回頭來看一眼。小雷也沒有看她,更沒有阻攔。

他只是失魂落魄般站在那裡,整個人的思想和血液都似已被抽空。

火仍在燃燒,梁木已被燒斷。一塊燃燒著的焦木落下來,打在他身上。

他沒有閃避,所以他倒了下去。

無論多猛烈的火,總有熄滅的時候。雄偉瑰麗的山莊,已被燒成了一片焦土。

所有的生命、屍骨、血腥,也都被這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只有一件事,是砍也砍不斷,燒也燒不光的。那就是人類的感情。

恩、仇、愛、恨……只要世上有人類存在一天,就必定有這些感情存在。憤怒、悲傷、勇氣,也都是因為這些情感而生出來的。現在,火雖已熄滅,他們的故事卻正要開始。

06

朝陽,豔陽。

豔陽下的桃花紅如火。桃花依舊,花下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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