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裡正沉凝感慨,忽聽得身後樓梯響,一步一步,沉穩幹練。座中都是高手,自識得來人這腳步聲中顯露的聲勢,不由齊齊回目。卻見樓梯拐角處,走上來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那年輕人生得頗為軒昂,臉上微微生了幾粒疤痘。錢老龍見聞極廣,於當世江湖人物形貌均有所聞。愣了下,便沉聲問道:「畢結?」
那上樓的年輕人身形微躬,微笑答言道:「正是晚輩。」
錢老龍怔了怔,也心悅於他的氣度,淡然道:「看來文昭公手下果還很有幾個人材。」
那畢結謙然一笑,落落大方告了個罪,就在他三人席前坐下了。
錢老龍道:「有事?」
畢結笑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適才聽聞錢老龍頭傳話欲與駱寒,約他一見,以雪當年必華兄劍敗之恥。期於一月之後,金山頂一晤。恰好小可母親所出之文家與駱寒兄有些小交情在,駱兄也與緹騎袁老大正有些細務未了,能否請錢老將相會之約壓後?——駱袁一見,可是江湖中朋友渴盼已久之事了。錢老龍頭雅人高致,必不致有擾江湖朋友們的清興吧?」
錢老龍如何是喜歡他人干涉己事之人,哪怕他是什麼近來名聲高張、獨創「倒袁之盟」的畢結。面色一沉:「你憑什麼?」
畢結淡淡道:「就憑錢老龍頭當日欠家外祖父的一諾。」
座中之人不由人人一愣。蕭如與胡四都不知內情如何,錢老龍的面上卻陰晴不定。好半天,他一怒而起,冷笑了三聲:「嘿嘿,嘿嘿,嘿嘿。」
他不答是應還是不應,人卻就此一躍而起,不走樓梯,從視窗卻直跳入樓下街中。如龍沉入淵,鬱怒而去。
畢結這時才望向蕭如:「如姊一向可好?」
蕭如出身清貴,與江南文家與江湖六世家幼時頗有來往,聞聲微微一笑道:「還好。」
她心中卻在盤算:文府之人這次真的是要與辰龍幹上了。他們家底本厚,雖勢雄如錢老龍,臨去之時雖鬱怒不滿,但以他性子,未曾明拒,那就是已被迫答應了。
文家人——文家人這次這麼有意拖延駱寒與錢老龍的約戰,那是為了什麼?
畢結看著蕭如,淡似輕煙般地道:「如姊身體一向嬌弱。最近江南風起,夜寒露重,如姊還務善自珍重為好。對了,翰林哥叫如我見到如姊的話,一定要代他傳一句話,說他甚為掛念。」
蕭如面色微沉,寂寂不語。她自識得畢結語中之意,良久才吭了一聲道:「我知道了。也請你就此傳話給翰林,叫他也務自珍重。——江南多風雨,晦朔不可期,好多事不是想到就能做到的。」
畢結灑然一笑,拱了拱手,就此而退。臨走在樓梯口猶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我得訊息說,袁老大似乎近日猶在鎮江。這順風古渡,今天,看來他是不會來的了。」
看來他也猜到了蕭如與袁辰龍今日之約,要以此言諷勸蕭如。
蕭如卻淺淺含笑,回聲道:「他是有得忙。不過好多事,彼此心交即可,來不來都是一樣的。」
傍暮的順風渡口,漁舟唱晚,人跡已疏。
蕭如飯後與吳四在這渡口靜坐,好消一消食。腳底的江水就那麼在流著,流完了昨夜流著今生。眼看著天上餘霞漸漸暗灰,蕭如面上的神色卻悠渺難測。吳四心中扯裂般一痛——而這怎麼是我要的那個不快樂的你?愛一個不知這愛在他心裡能重上幾分的人,等一個不知這等有沒有終究一見的約會——蕭如,你值嗎?
卻見蕭如把一隻鞋除了,將一隻足伸在足下的江水裡,輕輕搖晃著,口裡輕輕唱著:「託身英雄屬,朝朝誤妾期,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歌聲嫋嫋的,分明加進了她的心曲。吳四看著她的神情,心中一時都似痴了——宛弱如蕭如,就是傷痛也不會一發如疾。她把那傷恨在心中千迴百轉,兜兜轉轉後,吐出她口的,猶是隻有美麗。
坐了好一時,蕭如才縮回伸在江水中的足。那足白皙潔淨,都似不該踏步於這紅塵之內的。但長著這一雙足的女子,也只有在這紅塵的荊棘中趑趄而行。——你所能碰到的,除了輕忽的淺薄,就只有沉銳的傷痛。——只想有皈依的愛你,原來卻如此的不易。
胡四痛得心裡都在流淚了。他說:「今晚,不要去了,好嗎?江風正好,我跟錢老龍借了一艘小船,咱們今晚夜遊長江如何?」
蕭如扭回臉看著他,面上依舊是淺笑、那讓吳四心中痛傷不已的淺笑。吳四心底一痛——就算你是個清明睿智的女子,但請不要再這樣笑了好嗎?
不要!
吳四輕輕道:「留下來。我雖不是什麼英雄。但以我之簫,伴你之歌,也未嘗不是一場簫歌百年、歲月靜婉的美好。」
蕭如的手卻恍如微風般地在他臉上輕拂了一下,輕到彷彿根本沒有接觸過。那卻是她與吳四相交多年來唯一的一次肌膚相觸了。
只聽她輕輕道:「我付出的,我擔當。」
「就是沒有人來聽的一曲,難道你就不能自己把它唱完嗎?」
說完,她就走了。
——沒有人來聽的一首歌會是首什麼樣的歌?是不是她臨去時在風中的低唱?是不是就是《詩經》中千百年前的那個女子就唱過的《終風》?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
於焉笑傲,衷心是悼;
——你就象那呼嘯而過的風一樣,如此偶過,如此暴躁。當你呼嘯而過後,我都不知那曾在我鬢髮間如此姿意笑鬧的舞蕩是不是僅只是一場無心的玩笑。
——而我只能灑然的矜持,裝著這場人生可以繼續笑傲;沒有人知道我心裡的千迴百轉,如沒有人知道我對自己的形影相弔……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
不往不來,憂憂我思。
……
順風老廟也已沉入夜色。但這夜並不靜寂。蕭如曾跪拜默禱的月老像前,這時聚坐了十幾個人。
這十幾人俱是分屬石、柴、王、孟的九姓中人。蕭如當年與袁老大定約之時,本只是個玩笑。那時她還是個好年輕好年輕的女孩兒,她把她的約定告訴過她在九姓中的一個閨中密友。那時、她還相信著幸福,同時也相信「朋友」。——想到這兒,蕭如輕笑了——所以,今晚才會有這麼多人來,因為他們知道她的那個約定。
如果她能幸福的話,他們總有一大堆理由來阻止她的幸福;如果她終於不幸,那將是一齣多麼好看的好戲!他們要來親眼瞧瞧這個一向自負超卓的女子是怎樣被生活壓成不幸的。
蕭如吸了口氣,定下心來才走進那偏殿裡去。
石、柴、王、孟四姓之人正聚坐在那裡。他們等得很有一會兒了。他們已知袁辰龍今夜已不可能親至,正要在她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的頹敗之色。——只要有一絲,他們就會裹脅著種種善意、先見、同情……惡狠狠地撲上來,嘶咬掉蕭如那最後的一點自恃與尊嚴的。
但蕭如只是微笑,同時也並不掩飾她心底的憂傷。
不掩飾的憂傷也自有它一種高潔的不容輕辱的傲氣。座中人見到她這種神態就不由不恨,恨不能撲上來將之撕碎。
石庭先笑道:「阿如,大家都來看你了。」
蕭如微微一笑。
旁邊人猶嫌他說話過於委婉,另一個長相不錯的女子便啞聲笑道:「聽說如妹把供在採石磯莊上祠堂裡的庚帖都叫人專送了來。怎麼,這等喜事兒也不告訴大家夥兒一聲,就不讓我們代如妹高興高興?」
蕭如微笑道:「那倒不是,我知道大家等這一天都等了好多年了,不特意告訴大家也都會趕來的,難道不是嗎?」
她含笑將眼向在座之人一一看去,在她那清亮的目光下,有幾個人不覺微生慚愧,低下了臉。
那聲音發啞的女子卻似與蕭如有著深嫌。只聽她笑道:「就是呀,大家都等著看我們九姓中最負麗名的女子最後怎麼收場呢。」
蕭如淡淡道:「收場也很一般。只要是個人,還能如何收場呢?不過我喜歡這樣的收梢。」
說著,她一振神色:「大家久想觀禮,那蕭如倒不好違了大家夥兒的興致,倒要就此謝謝諸位了。」
說著,她整整容色,雙手拿了個溼帕子在臉上輕輕一拭,拭過的面容在燭光下就顯出種別樣的風致炫燦。只聽她輕輕吩咐道:「水荇兒,點燭、上香。」
座中人都一愕,連水荇也一愕。她一向聽小姐的話,當下拿了一雙在金陵城帶來的燙金紅燭,那燭上有巧手匠人細雕的龍鳳呈祥圖樣。她輕手輕腳地又點起了一束香,靜靜插在月佬像前的那個香爐上。一股優檀的香氣就在這久無煙火的偏殿裡瀰漫開來。蕭如不看眾人,自顧自定定地看著那個月佬——縱是你千萬恩惠贈我以紅線,我以萬千柔情將之繫於彼此的腳腕,看來今日還是牽不來那個人了。
但牽不來又何妨?——她一揚眉。我又不是不能將自己嫁與那要紅線。
她的笑容裡隱露出一絲絕愛與自傷,她從懷中取出了一根紅綾,就這麼披在了頸上。那紅色中一點慘淡的喜意交映在她的淡黃衫兒與揉藍裙子上,顯出一種縱全身披紅也沒有的百年靜美。她輕輕遙對著那月佬像弓腰一拜,然後再拜、三拜,將自己懷中的大紅帖子供在了案上。
她來時原有準備,將另一個袁辰龍墨筆親書的帖子也同時供上,那是她平時留心,留下了袁辰龍一向積下的字紙,依著他的字跡把他的庚辰親手描在那個空紅喜帖上的。
——百年倥傯,輕身一躍,就是無人接抱,她也要躍入其中了。只聽她忽回身叫道:「小舍兒。」
米儼卻就在不遠的耳室中。他為避九姓中人,一直不曾出來。這下他聞聲疑惑而來。只聽蕭如笑道:「今天是我許身與你們袁大哥的日子。他有事不能前來,你好歹算是男方人,就在這兒站一站吧。」
米儼怔住,萬沒料到蕭如前來順風渡口原來所來就是為此。
然後就聽蕭如宛轉輕吟般地道:「他就是來了,還不知許不許我如此一嫁呢。但這一生,差不多的都順著他了,這事、且由我自作主張一回——我把他生生拉郎配了吧。」
她口氣中宛如輕嘆。
米儼的眼中忽然冒淚。他是個堅強的小夥兒,這一生少有流淚,可這一刻,卻覺:大哥、轅門,負這個如姊是何等之深!
蕭如已在蒲團前低身跪下,用盡全部身心的,一拜、再拜、三拜。只見她在身側的蒲團上,放了一把精巧佩刀。可能就是那把佩刀,才讓方才驚覺過來的九姓中人沒有冒然上前。
那是袁辰龍送與蕭如的佩刀,很小巧,從得贈之日起她就一直未曾離身的。
抬起頭,蕭如的目光中有如煙水迷漫。只聽她輕輕道:「此日結縭,兩心不移。辰龍,我也就不多言了。你也未來,但就這樣了,也就這樣了。」
身邊那個啞聲女子忽然暴怒起來,尖笑道:「我說如妹,真沒見你這麼賤的。你就差抱著只大紅公雞拜堂了。你是失心瘋還是花痴了?那袁大有什麼好?值得你這麼給九姓中人丟臉。」
蕭如身子輕輕一顫。她不願在此時反望那刻薄女子的臉,只淡淡道:「這是我的事。我愛佩刀,不愛公雞。那公雞,還是你留著吧。」
米儼一怒,卻不好發作。那女子猶待開言,卻聽大殿深處忽傳來聲音。那是一聲大喝,只聽那人大喝一聲道:「滾!」
這一「滾」字發在那啞聲女子就待開聲反譏之時。她被那人一語壓住,心中登時煩惡大起,萬般難受,氣血一時倒轉,直攻心脈。
那女子捂著胸口痛道:「誰?」
那人不答,只是再次暴喝了聲:「滾!」
座中九姓中已有人驚道:「錢老龍!是錢綱錢老龍!」
殿內深處之人已嘿然笑道:「不錯,正是我錢綱。別等我出手趕你們這群兔崽子。一個個都給我乖乖地滾!」
他為人狂悍。就是九姓族人,一言不合,他也會將之痛毆的。加之他一身功夫極高,在九姓中已無人能出其右——他本不獨為九姓之冠,在江湖中也允稱為一等一的絕頂好手。那石、柴、王、孟之輩人人色變,臉上陰晴不定。忽齊齊忿哼了一聲,棄座而去,有人口裡猶低聲道:「賤人,賤人,你不如也反出九姓一門吧!」
那錢老龍見人人都走了,才走進這前殿來,嘿嘿道:「小蕭兒,別理他們,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也沒什麼禮。他們都是些兔崽子,你別在意。你這婚事,別人不認,我錢老龍認!如果今後有誰多嘴,叫他們找我說話去!」
說完,他已大笑騰身而去。
殿中一時靜極——都走了,該走的都走了。
連水荇兒與米儼也被蕭如遣走了。殿中只剩下她一個人。
這是她一個人的花燭之夜。她靜靜坐著,雙目空睜,直到三更。
三更一過,就算明天了。明天,她已是袁辰龍的妻子。
樑上忽有聲音輕響,象是那人故意發出來的。
蕭如抬目向梁,她已是袁辰龍的妻了,他的事她自當代為處理。
只聽她抬頭道:「庾先生?」
樑上那人帶笑答道:「不錯,正是庾某。」
「蕭女史,庾某這廂有禮了。」
說著,那人輕輕落下,身上不染一絲樑上微塵。
此刻天上,參星已杳,商星未出。淮上當有一人正自中宵舉盞。他在想什麼?只見他舊白的衣倚側在淮上的風中。他的雙目舉望天宇——在參與商的間隔迢遞之間,庾不信是否該已與蕭如面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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