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傳杯 殘章二 思往日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錢老龍自顧身份,一揮手,吩咐孫老大道:「小孫,你把這兩老小給我帶回去,送到金山總堂。然後傳話江南,如果駱寒想要見這兩人,就說已被我錢老龍帶走了。他如有膽,叫他金山之上,老龍堂見!」

孫老大應了一聲,就向瞎老頭祖孫走去。那邊王饒一動,他們想來也是想擒住這小姑娘帶回去的、好知道易杯酒倒底託駱寒何事。他身邊的端木沁陽卻暗暗一把拉住了他。

王饒到底是巨寇,魯莽一些。端木沁陽已與他附耳說道:「咱兄弟倆拾掇不下這老小子。」

王饒面上一怒,看了錢老龍一眼。見他神威凜凜,不覺氣勢一洩。他也很自信自己的武功,但讓他獨挑這據傳武功可名列江湖甲榜的錢老大,他可還沒那份魄力。

這時就聽一人緩緩開口道:「止步。」

那人是衝著正逼向瞎老頭祖孫倆的孫老大說的。

孫老大一愕,方待叱喝。可那一聲雖不高,但堂堂正正,震得他耳鼓生痛,分明說話的人是個武學高手。

眾人一驚,抬目望去,卻見坐在店角的那個三十餘歲和那祖孫一起進來的一直沒出聲的漢子已一掀斗笠,露出一張國字臉來。他面上神威凜然,有一種千軍萬馬中衝撞過來的氣度,讓錢老龍也不敢小覷。

端木沁陽「啊」了一聲,已認出他是誰來,不由面露驚色。

錢綱也覺對面並非凡俗之輩,喝問道:「何人?」

只聽那人沉靜道:「劉琦劉大帥帳下左騎將軍周飛索。」

原來他就是「長白飛索」周飛索。要說軍中好漢,能讓江湖上漢子敬服的可並不多。這不多幾人中,他可當真算得上一號。

周飛索當年親冒矢石,功成百戰,殊死立勳。提起來,無論婦孺、無人不敬。他手上的大小鎖喉一十九手,名噪三軍內外。強悍如金和尚,當日也不過一招之下,就要折在他的手上。如不是王木拚死相救,今日江湖中已沒有他這號人物。這次易杯酒叫瞎老頭祖孫前來,就叫他們先找到周飛索保護,也算所慮周全。但只怕他也沒想到,緹騎雖不好與周飛索公然翻臉,但還有錢老龍這橫岔而出的一段樑子在。

他託付周飛索就是憑一張「逃死令」。當年劉琦與他相重,曾送他十一道「逃死令」與他。曾雲,「逃死令」一現,軍中將士,帳下家丁,無論天大的事,只要不幹朝政,不違正道,必當效命而為。當日杜淮山就是憑此一令救了金和尚、王木與張家三兄弟五條性命。周飛索一向甚為欽敬易斂為人,加上他與劉琦的淵源,接了這逃死令,自然答應傾力相護。他是有膽色有擔當的漢子,縱然橫暴當前,也不肯弱了軍中的聲威。

錢綱為人雖強橫,但也能敬人勇武。他望向周飛索,沉吟道:「原來是周將軍。」

然後他把臉一拉,冷冷道:「可惜你非我敵手。易杯酒這回算料錯形勢了。這老小兩個,我帶定了。」

周飛索並不發怒,似也知他所說乃是實情。卻一掀袍褂,腰中就露出一面銅牌。他摘下銅牌,「啪」地就拍在了桌上,振聲道:「錢老龍頭,駱寒的一劍之利你可以不理,易杯酒的面子你也可以不買,但這面牌子,總向你討得下這個人情吧?」

眾人向那牌子看去,只見牌上用陰文瀏金刻了一個「劉」字,上有御賜字樣。這可是劉琦劉大帥的令牌。端木沁陽不覺一驚——中興四將,家國柱石,劉琦令牌一齣,這個面子可就大了。

錢綱低頭想了一會兒,忽揚頭笑道:「你別用劉老兒的一面牌子壓我,他要不忿,叫三軍把我老龍堂三千子弟全給滅了去。我錢老龍可不吃這一套。」

然後他「嘿」聲道:「家國,什麼叫家國?別拿中興四將壓我,我不認它。這東南地境,當年又何嘗不是我錢家的私物。」

——他這話說的也是,他原是人稱「海龍王」的錢繆的子孫,五代十國時吳越國就是錢氏所創。只見他一揚下巴,衝孫老大吼道:「拿人!」

那孫老大走上前兩步,一雙大手就向前抓去。手才伸出,耳中就聽周飛索喝道:「慢來。」

然後孫老大就見黑影一晃,然後手腕一緊,一條黑索就纏住了自己手腕。然後那長索一抖一沾,就向後一甩,孫老大忽忽悠悠地被擲出了門外。周飛索身子一躍,已擋身在瞎老頭祖孫身前,而那條夭矯如蛇的長索已重又縮回入他的袖子裡。

錢綱大笑站起。這一站,本已碎裂的板凳再無所粘附,頹然倒地。只聽錢綱大聲道:「周老弟,我知你功夫不錯。百戰成名,來之不易。但你非我百招之敵,你且三思!」

周飛索也知自己對上錢綱這等高手實是有敗無勝之局。只見他長吸了一口氣,定定心神,冷肅道:「這世上,必敗的仗就不用打了嗎?如都這樣,不是強悍肉食者永遠為王,細碎小民永受凌遲?這江南膏腴之地早該獻給北方強悍之兵了。」

他一伸指,雙手互捋,只聽指節中爆出聲聲脆響。只聽鎮定道:「錢老龍頭,你我都是使指掌功夫的,所用功夫又都名稱為‘爪’。今日我這大小鎖喉一十九手倒要會會名動長江兩岸的‘老龍爪’。」

說著他已一躍而起,開聲道:「錢老龍頭,請!」

「請」字未落,他一手如喙,一手如鉤,上取錢綱喉頭,下擊錢綱小腹,已然出招。

錢綱不由也佩服他的膽色。自從自己名成,十多年來,幾乎已沒人敢主動向自己伸手挑鬥。他身形暴起,一雙手上筋脈斑駁,就向周飛索啄來之手罩去。

他一齣手,一條寬大的衣袖不由就向臂膀上褪去,露出了一條青筋莽莽的手臂。如松根虯曲、龍鱗猙獰,當真稱得上「老龍爪」三個字。

周飛索一見他出手,心中就「轟」了一聲,知道自己必然不敵。他面色一凝,以巧打力,以快打慢,大小鎖喉一十九手依次而出。旁邊旁觀的端木沁陽與王饒互看一眼,心中感慨:「盛名之下無虛士,周飛索名動三軍,果然非凡。」

但錢綱的老龍爪更見凌厲。只見滿場之中,都是周飛索的身影,只偶爾會見到他那松根般的老臂。但只要他爪影一齣,披虛搗亢,一下就瓦解了周飛索苦心竭慮的攻擊。端木沁陽與王饒相顧失色,心中暗叫:果然高手!虧得自己適才並沒冒犯,否則……

他兩人腦門上冷汗滴滴而下,不敢再想下去。

場中轉眼已鬥了數十招,忽見錢綱光頭上汗氣一騰。他喝了一聲,左手一爪就向周飛索右手啄式拿去。他這一下火候掐得極準,全不容周飛索騰挪躲避,一爪就已抓住了周飛索右手。然後,另一手也不閒著,五指一扣,又已抓向周飛索左手,他這一招卻是「左右交徵」,口中笑道:「周將軍,你輸了。」

周飛索雙手俱已入他掌握,面色一變,知已掙脫不得。他更知自己內力遠較錢綱苦修多年的「老龍飲水」為弱。但他雖敗不退,反而先發內勁一攻,錢綱一愕,他也不想隨意傷了周飛索,與劉琦帳下結仇。

就在他一愕之際,周飛索右袖衣裳忽蠕蠕而動。他雙手被制,虎腰卻一擰,藉著多年勤修不捨的腰功,袖中飛索已一縮而回,從腰間裂縫中擊出,直卷錢老龍胸口。

錢綱一驚,含胸一避,也沒想到他還有這招。

沒想那索子真意並不是攻他,接著就向那瞎老頭祖孫二人捲去。那索長丈許,登時捲住瞎老頭與小英子之腰。——好周飛索,雙手被抓,卻藉著腰勁兒一擺,口裡喝了聲「走!」那瞎老頭祖孫已被他這一甩送出了門外。

端木沁陽倒吸了一口冷氣,實沒想他還有此一著奇兵。錢綱眼中一怒,手下用力,只聽「咯」地一聲,周飛索尾指已斷,張口幾欲吐出一口肺血——這一招,不只傷他手指,實已攻入他手太陰肺經。

錢綱拔步就欲向門外追去。那長索這時卻已捲回周飛索腰際。他左手一扯,已抓住索把,索頭一抖,直擊錢綱面門。

錢綱含怒一避,喝道:「周將軍,別不知進退。」

周飛索衝店外喝道:「你們先走!」

然後長吸一口氣,人已穩穩停停地立在門口要衝,冷冷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小將是敵不過錢老龍頭如此凌厲的老龍爪。但周某承諾之事,雖身死名裂,也必須辦妥。」

錢綱怒道:「外面都是我老龍堂的人,你以為攔住老夫,他一個瞎子一個小丫頭就跑得了嗎?」

周飛索不管,穩穩擋在錢綱面前,口角帶血,卻不退一步。

端木沁陽見他二人對峙,自以為得機,要撿這便宜。衝身邊四個年輕人一使眼色,只見那四人悄悄起身,就向店外潛去。錢綱一張圓臉忽然漲紅,大笑道:「哈哈,我錢老龍十餘年未出手,大家都不把我當回事了。——都給我站住!」

他最後兩字是「咄」地一聲喝出,只見落在最後面的那三個年輕人心神受震,身形俱一停,當場阻住。卻有一個身量較高功夫不錯的,自恃藝高膽大,心頭雖震,反加勢向門外撲去。錢綱一聲怒喝,遙遙一爪就向那小子抓去。

端木沁陽與王饒齊聲道:「不好」,同時出手,無暇救人,先攻敵所必救。

可錢綱已動狂怒,一爪轉向後揮出,迫退他二人,另一腿再出,踢在一塊碎木上——正是適才他所坐碎的條凳上的一塊木楔。然後就聽門口一聲慘叫,卻是他踢出的一根木楔已貫穿那年輕人後腦。他隨手擊開端木沁陽與王饒攻勢,大喝道:「都不許出去。」

門外忽傳來兩聲馬嘶。周飛索面上稍安,原來他帶來的還有手下。否則明知外面俱是老龍堂的人,他也不會把瞎老頭祖孫輕易送入虎口。

他外面的兩個手下似甚了得,只聽孫老大一聲痛呼,他們已搶得那祖孫上馬。錢綱大怒,喝道:「擋我者死!」

他這一喝,當真有千軍辟易之威。端木沁陽與王饒雖與他之間已添了一段血仇,在這一喝之威下,不由自主縮身退了半步。然後對視一眼,臉上登時脹紅。要待進擊,卻無膽色。心中愧於自己的懦弱,更是鬱怒。那錢綱身形怒長,就欲向店外撲去。

周飛索的眼中忽添了絲寂寞的神色。

他不退,獨當錢老龍之威,手一抖,飛索就向錢綱纏去。這一下,他已用上全力。錢綱也不得不一頓一避,但是他兇性已被迫出,口裡喝道:「恩——」

端木沁陽大驚,知道錢老龍兇性已動,已運起了他的「十字殺人」之法——「恩仇三更報,天下一言決」!據傳至今還沒有人能逃得出他這十字斷喝下的凌厲出手。

周飛索此時要避還來得及。錢老龍喝出第一字時,手下還給他留的有餘地。死生當前,周飛索雙目中的蒼寂之色反而一閃不見,留下的只有陣前軍中十蕩十決後的機警與果勇。他左爪右索,欺身而上,左手大小鎖喉十九手霹靂而出,而右手長索如龍如蛇,如卷如騰,酣暢凌厲地向錢老龍傾力捲去,竟使出了他畢生未使出過的好招。

錢老龍面色一沉,喝道:「仇!」

喝聲中,只見他一向不大動的身形忽然展起,一雙松根老臂在索影中或拍或打,或擊或抓,滿天的爪影登時衝破了索影。然後他口裡一字一頓,叫道「三、更、報!」

三字之中,他爪影如山,滿廳滿堂都是兩個高手的忘死出招。兩人的身形往復進退,卻均越拔越高,漸漸是於空中酣戰。眾人屏息看去,只見滿天爪影中,已分不清哪個是周飛索,哪個又是錢老龍。只見龍文鞭影,尖銳凌厲。只是這麼從地上騰起身形不足一丈的短短一刻,眾人已覺其間之驚險刺激,往復得失,猶如一個時辰那麼長。

兩人升至丈餘高,錢綱最後一字已喝完,只聽空中「砰「然巨響,然後兩條人影疾速落地。兩人立定後,才見周飛索的那根長索被震得寸寸碎裂,斷索從空中緩緩而落。

周飛索胸骨塌陷——沒有人能從錢老龍「十字殺人」中安然脫身,縱勇奮如他,也是不能。

但店外蹄聲疾響,已經奔起。周飛索面上有一種心安的味道。他不看錢老龍,也不看端木沁陽,卻回首店外。

店外人聲依舊。——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這他曾奮鞭策馬保衛過的家國細民呀!周飛索只覺心中被一種寥落的豪情與感動充滿。

死前他只想到了一件事:那祖孫已安然逃走,他沒負淮上之人所託。

這一生,酣暢淋漓,做為一個男人,他沒有白活。

店裡適才伏案的那個軍士卻於這時無聲出招,偷襲錢老龍。

他卻是轅門中的「鐵馬」,本為端木沁陽與王饒追蹤而至。如此情形他本不必出手,但轅門七馬中,要數他的性子最為暴烈。看著周飛索之死,不知怎麼他就有動於心。為此動心,他也要出手一搏。何況他受令而來,對這祖孫倆也勢在必得。適才礙於周飛索,他才沒有出聲。

錢老龍一聲斷喝,回掌一擊,已擊退了他。他掌殺周飛索,周飛索死前的豪情只讓他愕了一愕。但也只一愕,擊退「鐵馬」常青後,他不顧追擊而至的鐵馬,拔步而出,一步就跨出了店外。

店外地上躺著受了傷的孫老大,錢老龍只看了孫老大一眼,抬目一顧,發足就要向那兩匹快馬奔去。他這一刻腦中只有自己萎靡不振的侄兒與自己要了的私仇。卻聽空中樹上忽傳來一聲清喝:「錢老龍看招!」

那人也當真光明,偷襲之前還加上吆喝。錢老龍一驚,不知還有什麼人敢對他出手。那人雖喝叫在前,但畢竟是偷襲,倒也難說是卑鄙是光明。好錢老龍!聞聲已知是硬敵,沉腰蹲馬,轉腰停步,伸爪就向來掌擊去。這一接勢起倉促,雙方卻均已拼出全力。只見錢老龍腳下塵土一蓬,爆出一大片黃塵來。黃塵中,那人影借力連翻,直向正奔遠的兩騎追去。他這一下身法極為高妙,借了錢老龍的力,只幾勢,疾愈奔馬,竟當真追上了那兩匹馬後面一匹。他一拉馬尾,人已翻身而上,伸手撥落馬上騎者,奪過他手中之鞭,一鞭向前面一馬上騎者抽去。那人一閃閃不開,已被他抽落馬下。

這時才見他唉了一聲,吐了一口閼痰,回首道:「錢老龍呀錢老頭!龍頭九爪,果然不凡!」

凝立當地的錢老龍只覺胸中一陣翻湧,氣血難定。而偷龔他之人看來也好不到哪裡去。

說話之間,那人已控住兩匹馬,載著瞎老頭祖孫兩個絕塵而去。

錢綱雙目冷冷地望著那雙駒遠去。有一會兒,孫老大方才爬起來,蹭到他身邊。這還是他頭一次看到自己龍頭也有失手的時候,被人算準時機撿了個現成便宜。

店內「鐵馬」已退。端木沁陽與王饒已走了出來。王饒望著那人身影悚然驚道:「華胄!是右土華胄。」

端木沁陽嘴角一扯,低聲道:「要速報與畢小哥知道。」

王饒點點頭,他們幾人惡狠狠地看了錢老龍一眼,抱著已死那年輕人屍首回身而去。

錢老龍卻看都沒看他們,眼裡仍望著華胄去向,雖知對方討巧,自己又是在力戰周飛索之後,於倉促之際出掌,但他也分明感到,這個華胄分明已足有與自己一戰之力!

嘿嘿,袁辰龍,袁老大——他到底是什麼人?他轅門之下,只一右土華胄就已如此厲害。

錢老龍抬首看看天,江南已平靜了好久,自駱寒一劍東來,真是說得上的人物一個一個都已冒出來了。

——這場爭搏,豈非也越來越好看?

錢老龍胸中怒火初涼。他本是個一怒如沸,一靜如磐的人。江船九姓,俱出身帝胄,這麼多年風風雨雨,興興亡亡地走過來,本就有著比他人更透澈的觀局心境,也潛藏著比他人更高揚的佈局豪情。

錢老龍唇角一抿,於無聲處一張老臉上筋暴色青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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