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傳杯 殘章一 悲回風

杯雪 小椴 第2頁,共2頁

蕭如在屋內隱隱約約把那一曲聽完,曲落才一嘆道:「好個‘雲起江湖一雁咴’!」

說完,她似也有寥落之意,淡淡道:「看來,淮上那人被你們袁老大迫得是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米儼面色一愕。卻聽蕭如道:「我這次來,說起來,有一小半原因就是為風聞有這麼一首舊詞又被人翻起,傳唱了開來。」

米儼更覺驚愕。要知,蕭如自居謹嚴,頗有大家舊族之風。她出身本為金陵舊族,一向足跡少出金陵,雖然一向關心詞曲,但怎麼會……就這麼聞曲而至?心裡不由覺得:她的話裡只怕還別有隱情。

只聽她對身邊的那小女孩兒笑道:「水荇,這曲子只怕就和那日在江中救了你的那個少年很有些關聯了。」

水荇就是隨侍她身邊的那個小姑娘的名字。這名字倒真也清麗嫵媚。只見水荇茫然地搖了搖頭,不知在想什麼。只聽蕭如笑道:「就是他了。除了他,在這江南地界,騎著一匹駱駝來的可不多。」

那水荇的臉上就浮起一絲特異的神色——原來,她就是那日採石磯邊駱寒於江中救出的小女孩。她是採石磯邊人,那裡有蕭如祖上遺下的一處產業田莊。水荇兒與父親都是她莊中的人,也是蕭家的世僕。那日她為駱寒所救,近日因為要送一樣重要物事,才和她爹爹進了金陵城找到蕭如的。蕭如當然也就聽說了這個漁家女孩兒這一生最特異的經歷。

蕭家到這一代,人口調零,正派倒只剩蕭如一個女子了,只聽她嘆了口氣道:「沒想你還會遇上他,看來,我也會再次遇上他了。」

米儼又一愣,蕭如是說的「他」是指駱寒嗎?難道她竟曾和駱寒見過?

要知道駱寒行蹤一向少入關中,尋常武林人士幾乎都只聞其名未謀其面,更別說一向足跡少出江南之地的蕭如了。

蕭如的面上似浮起了一絲回憶的神色,沉吟道:「沒錯,我是見過他。那一面說起來可有些時日了。細算起來,該還是在六年之前吧。」

米儼並不多問,聽她繼續說下去。他知蕭如為人,該講的話你不問她也會自動道來。不該講的,問也白問。只見蕭如的面上忽然浮起了一絲微紅,為窗間透進的微光映著,更增嫵媚。她不自覺地用一隻手輕輕梳理著垂在左肩前的一綹頭髮,輕聲道:「說起來,辰龍也該算是和他有過一面之緣——沒想六年之後,竟在如此情境下又碰上了。」

米醚心中更奇——駱寒居然和袁老大有過一面之緣?這實在……太離奇了。

只聽蕭如道:「六年前,那是在揚洲吧?我因一件事和‘江船九姓’中人務必一會,所以就到了那裡。」

她的神色間微現悠遠,看來那事對她至關重要,所以回憶起時的神色都不自覺間顯得有些鄭重。只聽她道:「那事說來有些尷尬——那一次的起因是為,我遇到了秦丞相。」

說到這兒,她唇邊微微一笑:「一個女人,特別是頗負麗名的女子,這一生,她情願不情願遇到的的,不知怎麼,總是男人——而且多是一些不太平常的男人。」

她自稱「頗負麗名」,說這四字時倒全無自誇之意,反倒有一分不得已的慨嘆。也是,江南之地,如說有哪個人的豔名能冠絕一地,那隻怕也只有兩個了。臨安無過朱妍,金陵唯有蕭如。

只聽蕭如淡淡道:「我是那年路過臨安時偶遇到秦丞相的。一開始我還不知道是他。那是在‘薛園’中,一次賞景閒遊。當時也不知他是誰,事後也沒再想起過。沒想……他這麼個聲名的人,卻是個暗白微胖、頗有些書卷氣的男子。」

「……承他青目,那一見之下倒似一眼就看上了我,事後還專門派人找上門來,想請我進他府中掌管文牘。」

她說到這兒搖頭一笑,似乎也覺得荒唐。但這倒不是為秦檜那頗糟糕、提起來往往人人切齒的聲名。對於她來講,男人就是男人,她不關心他們的權謀計算、經國大業、或抱負忠奸——她出身清貴,原於人世間好多爭鬥都看多了也看淡了。對於她來講,男人只是男人——只有她喜歡的和不喜歡的兩種。

而是為了秦丞相那頗為自恃的權勢。

「——我當然不情願。不說當時我和辰龍已結識有幾年了。就是沒有,我也不會入他個什麼相府,當那什麼校書的。秦相後來想來也打聽到了我的一些事。以他的眼線,可能好多事他都會知道,當然也就知道我和辰龍的交往了。據說,他好像還為這事暗示過辰龍。」

說到這兒,她唇角的笑意略現鄙薄,似是瞧不起那些無力用自己本身的氣度贏得一個女子的芳心,卻以為天下什麼事都可以用權術擺平的男人。只聽她道:「辰龍沒有和我提過,但我可想而知,他是如何嘿然地放下秦相那麼一個話頭兒的。好象,他就是從這件事起和秦相開始交惡的。當然這只是導火索,他們之間,自有好多不和的深層因素在。那時辰龍還復出不久,為這事,只怕給他的大業添了不少阻礙吧?」

她面上微見容光一燦,似是很高興自己給袁辰龍添了這麼一點小小的麻煩。——原來絕麗如蕭如者有些細微的心態和一般女子也並沒有什麼不同。她喜歡給親愛的人添上那麼一點點小麻煩;而「愛」之一字又可以將一個女子的容光如此般點成華燦。

是袁老大那默默承擔的麻煩讓這個女子從他一向寧默的相待中讀出了一分愛意吧?因為她知,以袁辰龍有脾性,不會對每一個女子都如此承負的。只聽她繼續道:「但世上總有好笑之事。那事兒本已就此做罷。秦丞相雖然威壓一時,但看了你們袁老大的面子,還知道我的我的出身,想來也不好怎樣的。沒想,一年之後,麻煩沒出在他那裡,倒出在了也算我側身其中的‘江船九姓’身上。」

她的聲音悠悠長長,彷彿說起的是一段別人的故事:「那是六年之前,江湖初定,朝野相安。於是,宮中的就有些不安寂寞了。盛世昇平,怎麼也要一些歌舞女子來妝點的,這是朝廷貫例。那事在民間倒算是一件大事,可你們這些男兒多半不會記得。那就是:朝廷選秀。這對你們算不上什麼,可對於百姓中,他們所受的侵擾,只怕非同一般。」

「據說——‘江船九姓’在江湖漢子們口中倒有句口號。喚做:‘江船九姓美人麻’,想來是說‘江船九姓’中美女如麻的意思吧?」

米儼微微一笑,情知那句話本來並不僅指江船九姓中美女如麻,還有一點相關的意思。蕭如的鼻側微微留有小時候出痘時留下的兩點瘢痕。她在「江船九姓」中允稱豔極,那「江船九姓美人麻」一句原也是指她是「江船九姓」中第一美女的意思。

「……只是我再也沒想到,九姓中的一些美貌女子,竟也這麼耐不住寂寞,倒頗有人對那選秀動上心了。這本也沒什麼,原是——江湖多風雨,寥落自可知。一個人自負紅顏之名,若不能一炫於宮殿高燭之側,整日和蓼汀沙渚為伴,倒真委屈了她們了——所以動上些心也不為錯。」

她閒閒道來,如此語氣,已是她所肯表露的最大的鄙薄了。「沒想九姓中這些自恃的女子,預備選秀,預圖一振麗名。可到了秦相那一關,卻遭了些阻礙。秦檜這人,頗能記恨,居然還記得我這麼一個粗服散發的女子,知我也算‘江船九姓’中的一員,便有意阻礙那些女孩兒入宮。由此,我就犯上公忿了。‘江船九姓’中不少人發了帖子來,一定要我到揚州走上一趟,和他們見一見面。我也只好去了。」

說起來,「江船九姓」雖然出身不同王室,但師門淵源卻是一樣的。他們祖上遇到的俱是一個名師,那就是曹魏後裔曹清。他是南朝時的一代高手。當日這個曹王孫可能因為自傷身世,嘗於梁、陳家國破敗之後,救其遺孤,收為弟子,教了他們些功夫,讓其以船為家,浪跡江湖之上,以為不臣之人,這就是「江船九姓」最早的由來。九姓一門自此以後,門中就有了條規矩:如身為門中高手,如遇某一王朝宗廟崩毀,社稷變遷,是必要設法救其一二遺孤,授以功夫,使其可以漂泊江湖,以承宗祧的。所以,這「江船」一門雖然鬆散,還是頗有聯絡。如果一定要以柬相約,蕭如也不便峻拒。

只聽她道:「他們一定要我親赴臨安找秦相說項,說這是門中大事,九姓是否可以東山再起,就係於此事、也繫於我一人身上了。我真不懂,大家當年也都算祖上曾坐擁過天下的,又曾親歷過那些國破家亡的事,怎麼還有人這麼看不破。但我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以力相脅。我去時沒作準備,當時‘十沙堤’功夫未成,就算已成,要我獨力對付這麼些劉、柴、石、王、謝五姓族人,我怕也應付不過來——畢竟不好就為這個就傷人的。我們在竹谿庵說僵了就要動手,他們人多,我力不能敵,只好被他們扣下了。他們明裡說我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送我進臨安,其實我知道他們暗中已派人向秦相報告了這麼個‘好’訊息。也知他們欲就此阿附於秦丞相一派勢力,以期日後在江湖、在朝廷中都有一番振作。你知道,九姓中人一向因為身世敏感,為君王所忌,一向是在不能在朝廷出仕的。他們也一向和你們袁老大不和。接下來,他們閒著常以衛子夫之類的事蹟勸我放棄心志。」

「衛子夫是個美人。在有漢一代,以一副容顏貴極一時。千百年後,原來還仍有人豔羨。秦相看上他們的怕也是這所謂‘江船九姓’在江湖中的那些薄薄聲名吧?他們各有所圖,我這閒人倒要成了一枚棋子了。但當時,我一個人,訊息不通,孤身受困。想通知辰龍,信也送不出。實在也沒什麼辦法可想,只有暗暗愁慮而已。」

她是這樣一個女子,就是說起這一生最慘淡、最尷尬無助的時光,也依舊那麼淡淡然若無芥蒂。

「竹谿是個佳處。綠竹清華,溪水潺湲。如在平時,倒是頗可以小住一段時日的。無奈我是被軟禁,雖還可以四處走走,但穴脈被封,倒不能提氣聚力了。有幾個夜晚,我常常在溪邊竹林小坐,想這麼一段荒唐的事與這有些荒唐的生,有時想著想著倒真的不由都有些好笑起來。人生有時真象一場鬧劇。就算你自恃清簡,自己不願,也總有人想把你拖入那一場鬧劇中的。那一天,我就這麼坐在溪邊,以水浴足。這時,卻見小溪那邊緩緩走來一頭怪模怪樣的牲口。當時天光已暗,先沒看清,近了才看清是一頭駱駝。那騎駱駝的是個黑衣服的少年,長得相當清致。他來水邊飲駝。水中微有些浮冰,冰片很薄,利能割手。他似絕愛那冰,在水邊盤桓了很久,以手捉之,全不避寒冷。我那時面上淚跡未乾,雖對他雖好奇,但更多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裡,也就沒再多看。」

「他駝兒飲水罷,就牽著那駝兒走了。他走了才一時,石、劉兩家的人就來了。幾姓之中,要數他們最急。他們來是要催逼我動身了。他們……語氣頗為惡劣,說秦相那兒他們已經說好了,就等我去面見了。我沒答應。但他們已鐵了心,象我不答應的話都要出手打我的模樣。我雖性子孱弱,卻也是自惜羽毛的,怎肯就此由他們擺佈。眼看著跟他們說僵又要徒惹一場羞辱,沒想那騎駱駝的少年不知怎麼竟沒走,聽到爭吵聲,他原來已經摺回,一直靜靜地站在暗影裡的竹叢裡。到他們要動手用強時,他才‘吭’了一聲。我也是這時才注意到他的,心裡微驚,知道石家的人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的。怕連累了那少年。」

「那石家的石廷性子最暴躁,本在我身上就有火,聽他一個陌生人吭聲,就衝他發作道:‘不相干的人都給我滾開!’」

「那少年卻不怒,只聽他平靜地道:‘該滾的是你們。讓她走。’」

「他說得很簡短,似是不慣和人說話一般。只這麼一句,石、柴兩家的人面色就變了,他們發作道:‘你是誰?又憑什麼?’」

「那少年不答,只微微看著他們笑。——但石家的人豈是好惹的,石廷一拍腰。他腰裡掛刀,一拍抽刀,就動上了手。是石、柴兩家那六個人先動上了手的,沒想,出招之際,卻是那少年先發出了劍。那劍光在竹林中漾起,和中原劍法的中正之路大不相同:人行詭步,劍走之形,真真怪異非常。那少年似不想傷人,不一會兒,他已擊退了幾人。這時,我聽柴家的人驚叫道:‘駱寒,他是孤劍駱寒!’」

「他口氣似十分驚駭。我見他們六人就手上加緊,用上了看家本事,卻是這時才想起一些關於駱寒的傳說的。……他的劍法,當年騰王閣一會後,早就在九姓之中大是傳名。我仔細看了下,他出招可真不依常理,不按規矩。當時我極為驚詫,心裡只有一個感覺:要是辰龍看了,他會怎麼說?——他會怎麼說呢?」

她語意遲疑,米儼心知以蕭如的見識,說出此語,可見非同小可了。四年前,在她「十沙堤」內功心法已成後,據胡不孤講,實已堪稱為當世巾幗中居於翹楚的第一高手。就是在男子中,以轅門「雙車」之利,雖未明說,看他們的意思,實也把蕭如視為當世難得的一個對手。她看駱寒出劍的當日,雖功夫未就,但以她於武學一道久為轅門中人所佩服的廣博見識——華胄甚至笑稱她為「武庫」,連袁老大有什麼疑難都曾向她請教以求觸類旁通的——可知她如此的評語該有多高了。

只聽蕭如繼續道:「他那劍法極為險僻,江湖中走這路子的人可不多。因為縱是練成,也難開氣象,晉身為絕頂高手。可他似乎做到了。只幾招,就已敗退石、柴二家之人,驅走了他們。趕走他們後,他就問我要到哪裡,我說金陵。然後他讓我上了駱駝,送我回家。」

「說起來,我只怕是江南一帶少有的一個乘過駱駝兒的女子了。一路上他話不多,只記得我稱了他一次‘少俠’,他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是’。聲音極冷,似是很不喜歡那個稱呼一般——也無睹於我的存在,我就不敢再這麼相呼了。」

蕭如說到此時唇角微皺,隱現一笑,似是又想起了當日和駱寒相對的情形。她久負麗色,一向被人偷著慣了,所以對那少年視自己如無物頗為奇怪。有一些話,她是不會說的:她當時由此一句對那少年頗為心許——知他確實不是謙虛,他和她一樣,怕都是兩個不肯為這俗世權名與一些虛幻的概念縛住的人。他不自認為是什麼「俠」,就象她相助袁老大,也不是為了袁老大的那些什麼家國大業,只是為了——這、是她的男人。如她暗度:縱外人如何稱讚,那駱寒孤劍奮出,重臨江南,只怕也不是為了什麼家國大義,只是為了一個他的知己而己。

只聽她頓了會兒又道:「他就這麼把我送到了蘇南地界。行了兩日,那日在路上,我遠遠看到前路來了幾個人,雖隔得遠,但我也認得出就是你們袁大哥了。我遠遠叫了一聲‘辰龍’。那少年怔了下,看到遠處辰龍騎馬的身形,疑惑道:‘接你的人?’」

「我當時好興奮,就點了點頭。他淡淡道:‘看來是個高手。你前路不用擔心了,我也可以走了。’」

「然後他就叫我下了駝,也不等辰龍近前,自顧自上駝就走了。我都來不及謝他一聲。——辰龍也是找不見我,見消失了這麼多時日,恐怕有事才親自趕來的。這就是我和那駱寒的一段淵源。可能那次他也是送杯子來的——所以我說,他該算得上與辰龍有過遙遙一面的。」

隔了良久,好半晌,才聽她寂寂道:「沒想,六年過去了,他們重又朝面了——沒想卻是這種局面。人生如水,勾折翻覆,這世事真是萬難逆料的。我這次來,就是聽說了那舊曲又被人翻唱出。這麼個冷僻別調,會這麼被翻出,想來也是頗有深意的。我想駱寒也許也就會來。我想見見他,為了往日淵源,也為了當今形勢。或許,我可以就此化解轅門與他的這段恩怨呢?」

她話說完,屋中重變得寂寞寥落。米儼沒有開口。蕭如心中卻已拋開那些江湖大事,暗暗想道:「當日,我想要與辰龍在一起,就有那麼多難料的波折。如今,我又想和辰龍一起,真正的長長久久的在一起,以一個八字庚帖慰彼此百年的寂寥。會不會,還要平生波折呢?」

原來,她是打算在多年之後,終於以一對紅燭下嫁與袁辰龍的。

想到這兒,她的眼前,似就騰起了一抹紅色。那紅色來自時時藏在她懷中的一個書著自己生辰的八字庚帖。這帖子一月前還在她採石磯的田莊、祠堂的祖先靈位前供著。供了這麼多年了,是她叫水荇兒父女專程給她送來的。

那懷裡的帖子就似一束小小火苗燙著她的心。象是這慘澹江湖中少有的一點喜意,也是一個女子切切念念可能不為男子們所在意的一點痴願。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這事不願對人提。心知若傳聞出去,波折必多。她不想說。但——她那渴盼的交帖一拜,渴盼的一段紅底金字的愛,會如願以償嗎?會不再橫生波折嗎?

這時殿外忽有人聲,蕭如輕輕一皺眉,嘆了口氣。

米儼一愣,要出門去看。

蕭如嘆道:「不用了。」

米儼站住,蕭如道:「不是別人,都是江船九姓中的人,你見了只怕不好。沒想他們竟還記著這個日子。他們,又是為我而來的。」

說到這兒,她的頰上露出了一絲皺紋與苦澀。只聽她對水荇淡淡道:「小荇兒,你出去看看,是誰在外面唱那一曲。看他們可有空,我想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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