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卻不說話,拿起那個小指大的木杯,輕輕拂拭,他的衣袖一配這木杯,更是黑的黑、白的白,賞心悅目中別有一種凜然兀傲。袁二公子也不在意,接著道:「聽說適才少俠大好劍術,驚虹馳電,可惜兄弟無福得見。」言下像是恨恨之意。
杜焦二老對視一眼,心想:這算是挑戰了。屋中人人屏息靜氣:一個是名馳江南的袁二公子,一個是來自塞外的無名少年,又都這麼年輕,不由都要看看這七巧門的暗器高手如何與那少年對戰。
七巧門在江湖上聲名極著,當年七巧娘子入嫁暗器世家唐門不成,因情生怨,自樹一幟。晚年更創出奇門暗器「金玉梭」,號稱「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極為自許,但可惜少為人見。據說她門下弟子中也只有末弟子袁二袁寒亭習得此技。七巧門中武功暗器千變萬幻,而那少年的劍術卻似刪繁就簡。這兩人相鬥,只怕正是江湖中難得一遇的好戰。所以不只王木、金和尚瞪大了眼,便秦穩、杜焦三人也大懷懸念,耿蒼懷也停下杯來。
沒想這回他們卻料錯了。只見袁二公子回身對吳奇吩咐道:「這些在座的既是這位少俠的朋友,咱們就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說著一指金和尚幾個:「這幾位江湖上的兄弟。」又指指沈放一桌:「沈兄與他娘子——還有耿大俠,」看了瞎老頭一眼,「加上這對祖孫倆,讓他們走吧。以後一月之內相遇的話,別惹他們的麻煩。」
吳奇點點頭。眾人都大吃一驚,沒想他會這麼大方,賣給這少年如此大一個人情,正不知是何意。那袁二公子卻衝諸人一抱拳道:「夜黑雨驟,諸位明日再上路也好,只是兄弟這裡另有一樁小事要辦,就不與各位寒暄了。」
眾人方知他這是事先知會眾人不要插手之意,卻不知他所說的另外之事是何事?定是十分重要,否則不會平白送給眾人這麼大一份人情的。
金和尚喃喃道:「玩什麼花樣,奶奶的。」那袁二公子卻已轉向秦穩桌上,淡淡道:「秦老爺子,兄弟想把你這趟鏢留下。」
這一句話可大出眾人意外。袁二公子居然親身劫鏢,這可算一大新聞。而他的慎重態度也讓人吃驚,他開始賣那少年的人情看來也只為不想讓他插手此事。這鏢中到底押的是什麼?杜焦二老對視一眼,心頭不由升起好大一團疑雲,另外也佩服那袁二公子的氣度:難怪傳言這位袁二公子極是狡慧,敵情不明之前,他寧可不戰。只此一點,在他一個少年得志的高手身上,就足以讓人刮目相看了。
鏢局的夥計一時大驚,今晚雖風風雨雨,但他們絕沒想到雨點真會落到自己頭上。他們一向是守法良民,臨安鏢局局主龍老爺子在京中也交遊廣闊,沒想竟真有人要動他們的鏢貨,而且還算得上是官面上的人。
秦老爺子「咦」了一聲,緩緩站起,抱拳道:「二公子,這是玩笑嗎?」
袁寒亭搖搖頭。
秦穩問:「那可是衙門中的公事嗎?」
袁二公子還是微笑地搖搖頭:「這個嘛,也不太算是公事。」
秦穩便面色一緊:「那袁二公子是欺老朽無用了?」
他最後幾字說得極慢,字與字之間呼吸也放得愈來愈慢,讓人越覺得他話中分量之重。「穩如泰山」這四個字可不是白叫的,那是秦穩三十餘年在江湖中闖出的字號。武林中人惜名如命,這袁二如此欺人,也難怪秦穩動怒。座中知道的人聽到他說話的氣息一變,也就知秦穩已運起了正宗的少林心法,這老人看來已明顯準備一戰。
然後,秦老爺子吁了長長一口氣,嘆道:「二公子,這是我老頭子走的最後一趟鏢,鏢送到後我也就回淮上老家養老了。二公子若沒有什麼太大的過不去,就放過老頭子這一回如何?」
這話他一口氣說完,然後就變得身定神止,分明已調好內息,到了臨戰狀態。他也是深知袁二為人才會這麼做——袁寒亭既然話已出口,他是一個謀定而動的人,這事看來就已勢必不能就此罷手了。
那袁二公子卻一臉鎮定,假情地道:「真是老爺子最後一次走鏢嗎?」
秦穩點點頭。
那袁二公子一嘆道:「那真不好意思,叫老爺子收不好篷了。」
他一言既出,鏢局中眾夥計已怒容滿面。袁寒亭說動手就動手,身子一晃,就向秦穩欺去,秦穩吐了一口氣,一掌就平平實實地遞出來,他這一招既出,座中懂行的人不由就叫了一聲好!這一招沉穩凝重,更難得的是給雙方都留了不小的餘地,看來秦穩不到萬不得已實在不願意得罪這個少年得意的袁二公子。卻聽袁二公子笑道:「秦老爺子,不是小可冒昧,實是若不動手,以秦老的盛名,任袁二再怎麼說也不會憑白讓我拿走。咱們就賭上一賭,如何?」
秦老爺子沉聲道:「賭什麼?鏢銀是別人的,可不是我老朽的,老朽做不了主。」
薑是老的辣,他此言之意無非是憑你袁老二天大本事,地大高手,就算勝了我秦穩,但沾了這鏢,天上地下,臨安鏢局也就跟你耗上了。
袁老二擔心的似乎也就是這個,只聽他笑道:「就賭我十招之內可以破了你的‘十擒九穩開碑手’。」
他這話可大了,座中無人相信,連耿蒼懷也一驚,心底不信。他猜以袁寒亭之身手,勝秦穩可能不難,但要在十招之內破去秦穩看家本領,只怕令人難信。
秦老爺子哼了一聲道:「老朽那點陳芝麻爛穀子,自然不在袁二公子眼裡了。」
袁二手下不停,依舊笑道:「秦老爺子,你賭是不賭?十招要是嫌太長的話,咱們以六招為限如何?六招之內,我若破不了你的‘十擒九穩開碑手’,我袁二轉身就走,從此不歷江湖;可是若是我僥倖得手了,秦老爺子你就不能再管這趟鏢的事,帶著你的夥計走。」
秦穩一口氣往上衝,他生平最服的人就是「臨安鏢局」的局主龍在放,可龍在放也不敢小覷他這苦練三十年的「十擒九穩開碑手」,連他當年在少林的師傅也不敢說這句話,憑什麼這小子……
秦老爺子心中一怒,當場應道:「好,老朽倒要看看袁公子的手段,只是,以袁公子的清譽,想來不會食言而肥吧?」
他也是不想和袁二徹底鬧翻,思量藉著他這自大之機給他點厲害瞧瞧,避過今日這場麻煩,而且他也實在無勝過這個七巧門弟子的把握。
袁老二一點頭,道:「一言既出……」
秦穩當即道:「駟馬難追!」
說著秦老爺子一直身子,滿頭花白頭髮忽向上一衝,一豎衝冠後重又下垂,甚是威猛。他身子一退,左掌劃方、右掌行圓,左掌就虛、右掌就實,雙腳不丁不八,就行了個「五福團壽」的開場式。
——這「十擒九穩開碑手」原是秦穩研磨三十年的心血,脫胎自少林的「伏虎拳」、鷹鶴雙搏門的「擒拿九手」和山西程九的「大開碑」。前者傳自他師門,後者則學自他的兩個朋友。苦心孤詣,這三十年來就沒放下過。龍在放龍老爺子曾看過他的全套家式,三十年前對之是一言不發,而後批評越來越激烈。但秦穩知道那是因為這套招式越來越管用了,所以使出來也就越來越險。龍在放就是為這個才會作為一個朋友對他獨創的這套招式指點得越來越嚴苛——是怕秦穩一不小心折在他自創的招式下。直到十年前,龍在放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招術時,才說了這麼句話:「唉,我也沒話好說了。不過,老穩,你這套招式不妥之處仍多,還是難以傳之於後世的。」
秦穩卻一笑道:「放哥,我也知道。我比不上你們武學名家,一套招式會想到傳諸後世,攻守避讓面面俱全。這只是一套最適合我的招式,不是最完滿,所能達到的威力也比‘伏虎拳’、‘擒拿九手’與老程家的‘大開碑’所能達到的差上很多,但它在我手裡使來,卻能發揮我全部的潛力,而那三套功夫卻不能。」
龍老爺子聽了這句話後整整思考了三天,這句話一時也在武林中成為名言,好多明師就以此意改變了對弟子的傳授之道。——秦穩這時雖怒而不躁,他的第一招就是「鷹舞長碑」,章法嚴謹。耿蒼懷舒了一口氣,似是確定秦穩這麼穩重的打法袁二不可能六招以內破了它。
卻見袁二的還手也頗精彩,左手如鉤,右手如喙,使的是江西言家的「捉蚓式」。這招數極為少見,足可見出他所學之博。杜淮山一聲輕嘆,既是嘆這袁二果然不凡,又像是嘆他這一招雖高明但還不見得就能把人驚倒。
以下秦穩的「開碑」,「碎碑」二式接連而來,袁二應之以「大垂簾」「小垂簾」,這卻是台州海閣的工夫了。三招已過,袁老二並未佔得上風,眾人都奇他憑什麼說六招就能破了秦穩的開碑手?卻見秦穩似乎也放了心,第四式「楊令撞碑」穩穩擊出,袁二公子左手輕拂,右手低挽,竟使出了一招軟綿綿的「分花拂柳」。
若是他是個女子,氣力不足,要用這四兩撥千斤之法倒也不奇,但他一個男人用此下策卻未免太過出奇,分明是一著敗招。
眾人一愣,卻見秦穩也一愣,擊出的左手到了袁二胸口卻被他拂腕一帶。他本可以加力較力,秦穩卻沒那麼做,由他帶了開去。接著反是袁二先出了招,他使的是一招「穿花夾蝶」,這一式姿勢曼妙。但雖說好看,用在這裡卻未免有花裡胡哨之嫌。眾人正覺那袁二該不至於淺薄至此,卻見秦穩的目光一痴,額頭上竟流出汗來,好像這一招接得很吃力一般。連耿蒼懷也看不出其中奧妙何在。三娘不由奇道:「這老秦頭兒是怎麼了?連這種三流招式都看不出來?」
耿蒼懷也不解地搖頭。
卻聽袁二忽輕聲說:「刎秦,窈娘問你好。」
他這聲音極輕,場中除了焦泗隱與耿蒼懷隱隱聞得,別人都沒聽見。秦穩身子就如受重擊,輕輕一顫。卻見袁二左手輕飄飄的一著青城派的「自在飛花」斜斜向秦穩頭上按去,這一招隨便胡鬧到好像情人之間的玩笑,叫人意想不到的是秦穩偏偏在這時使出了「俯仰古槐」。他此招一齣,杜焦二人就發出一聲輕嘆。接著,袁寒亭的右手就輕輕停在了秦穩胸前,左手也扶在秦穩額上。好一會兒,他不說話,秦穩也不說話,這一戰戰得稀奇古怪,這一敗敗得也莫名其妙,好像一齣極拙劣的對練,把店中人都看呆了,說不出話來。
半晌,秦穩一聲輕嘆:「我敗了。」
袁寒亭笑著不說話。
秦穩又過了半晌說:「她還好嗎?」
袁寒亭輕輕點頭。
秦穩冷笑道:「原來她就是七巧,她還是這麼會騙人,連教出的徒弟也會騙人,我上當了。」
袁寒亭沒有說話,卻見秦穩忽一掌向他自己臉上摑去,似是心中悔恨無限。袁寒亭這時卻出了手,一指點向他腋淵,不許他打自己的臉,口裡勸道:「老爺子,你雖輸了,非戰之罪,這是何苦?叫我如何向那人交待?」
秦穩左手一繞,繞過袁寒亭左手,依舊打向自己的臉。袁寒亭一招「小折枝」又攔住了。他們倆這幾招拆得極快,用的卻是擒拿中的精絕招數,遠比剛才他們打鬥得精彩。數招一過,卻見秦穩忽然停手,他的一支左手已被袁寒亭右手製住,袁寒雲的右手也扣住了秦穩的左肩。如果說適才眾人對袁寒亭勝的不清不楚、秦穩輸得不明不白還感到不服的話,這次卻都驚呆了。耿蒼懷一臉憂色,似是也沒想到袁二的身手如此出色。秦穩盯著袁二公子的臉,緩緩道:
「袁二公子家財萬貫,就在乎這麼點兒鏢貨?」
袁寒亭緩緩鬆開手,淡淡道:「我是還有幾萬兩銀子家產。但要叫我拿二十八萬兩現銀出來,我可還真拿不出來。」
眾人吃了一驚,雖私心忖度,也沒想到這一趟鏢銀會是如此之巨。要知當時紹興和議,宋室每年向金朝貢銀不過二十五萬兩,已壓得江南百姓喘不過氣來,這一趟鏢銀意抵朝廷一年這一項的稅。無怪金和尚動心於前,緹騎謀奪於後了。
秦老爺子嘆口氣道:「難道天下當真就沒有王法了嗎?」
袁二公子冷笑道:「王法?秦老爺子你這趟鏢來路就合法嗎?」
眾人暗暗點頭,這麼重的私銀,不知大富之家要幾家才能湊足,臨安鏢局這銀子只怕來路不正。
袁二公子見眾人好奇之色,想了想,道:「好,這事講明白也好。」這時油燈又暗,金和尚又大嚷幾句,店主人才出來續了油。袁二公子慢慢道:「今年福建的轉運使林治民卸任,他上書告老,欲就此還鄉,朝廷也準了。」
——眾人雖不解為什麼一下扯到福建的林轉運使,但知道朝廷把天下一共分為十五路,每路設四個司,轉運使司專掌一路財賦,這可是一個肥缺,想來這筆銀子與那林轉運使有關了。
只見袁二公子接著道:「沒想在京城裡他的親戚左都御史王槐得罪了人,引起公憤,被一群大學生和閒官們扳倒了,連累了他,家中抄出他郎舅兩個賄買貪瀆的證據。他當轉運使的官,不用說,人們也知必是貪贓的。」——他這話倒是實情,店中人全不信朝廷那幾十個正副轉運使有一個乾淨的。
「這林治民就也被一眾大學生參了,皇上下旨要拿他到京城來細問,朝廷便派了兩個大員去福建查他的贓汙是否屬實。這林治民倒是拿來了,但他如何肯招?朝中自有他的眼線,算起來,他也算是秦相爺的門生,多少還有點面子的。而他為官數任,歷年積下來的官銀早已由心腹小校押送,在送回江西的路上了。」
袁二公子微微一笑:「秦丞相本不想管這件事,林治民雖然出自他門下,但一向太小氣,歷年雖算孝敬了些,但對相爺一向不太服帖,何況一個要卸任的官兒,援手無益。但偏偏,這時秦丞相他老人家多了個小舅子。」
他從一進門開始就談吐清雅,但這一長篇話說到後來,因為久處官商之間,詞意俱皆卑汙露相。眾人本不解什麼叫多了個小舅子,一想才明白定是秦檜又娶了個心愛的小妾了。
「這韓姬定要相爺賞他兄弟幾萬兩銀子,秦相爺雖家資無數,但這個……這個……一向生性節儉,進了庫的錢不大想開庫拿出來。聽說林轉運使還轉運在路上的這筆銀子,想了下,不等轉運使來求,就把這案子辦了。那兩個去查案的大員都回來說查無實據,林轉運使刻苦自儉,愛民如子,不是貪官,卻是個大大的清官。這時那些號稱清議的大學生熱了頭,被秦丞相抓住一點錯處,全壓服下去了。——那林轉運使既然是清官,當然就不會有銀子,那路上的銀子是誰的?那是秦相爺辛苦國事的薪俸,積年苦積,才得此短短之數,還要送五六萬給韓姬的弟弟。這事本來千妥萬妥,秦相爺高興,韓姬高興,天下萬民也高興。秦丞相秉公執法,讓那林轉運落得一場空,劫富濟貧,理所當然。」
三娘聽著微微一笑,想這袁二公子陽奉於上,陰諷於下,一張嘴真正十分刻薄俏皮。耿蒼懷卻眉間陰冷,心想天下之事就是被這般明知是壞事還在做的聰明人弄壞了。
袁二公子微微一笑道:「沒想接下來出了岔子,那些銀子已運到臨川。臨川多山,那批銀子就是在山道之間不見的。押車的人也找不到了,幾個護送武官全都墜落山崖死了。要說押運的人也算是一派高手,山道雖然兇險,也不至於失足落崖呀!更不至於全部落崖。但這批銀子卻實實在在不見了。」
他看了耿蒼懷一眼,意似不滿:「這劫鏢的人說來大好手段,從臨川到臨安,兩千多里,一路上十幾家鏢局,全都被僱了保鏢,河南、廣西,目的地不一。兄弟我和相爺的小舅子交好,不能眼看他落空。也怕相爺他老人家生氣,再去搜刮細民,弄得民不聊生,所以仗義出頭,來找這宗銀子。聽說這麼多鏢局都有鏢走,可把兄弟我忙了個焦頭爛額,調動的人手卻處處撲空,沒一家是真的。我怎會想到這銀子竟如此大膽,已送到了臨安來了。它大搖大擺來到天子腳下,再僱上天下第一字號的鏢局護送,這一套手法可真高明啊高明!」
金和尚哈哈笑道:「秦丞相一動嘴皮,一個大貪官就被洗清為大清官,那才叫高明。」
他聽說有人讓這班「龜兒子」白忙了半天,本就十分高興。他膽量甚豪,更不知避忌。
袁二公子這時看向秦穩:「秦老爺子,我話說清了,你該知道了這批銀子的來路了,這趟鏢你還要走嗎?放心,你這鏢就算走失了,那鏢主也不至於出來追賬的,除非你們是共謀。」
眾夥計聽得目瞪口呆。袁二公子見秦穩猶有不信之色,便道:「那每箱之上,都還有個‘林’字,這還有錯嗎?」
秦穩至此才信,恨恨道:「原來託鏢的有這些古怪!」
事已至此,他這鏢如何還敢再走?但不走未免又有損「臨安鏢局」的牌子,一時不由兩難。終究他還是怕袁老二說他是劫匪同謀,得罪了秦相爺臨安鏢局日子只怕就真的難過了。可他也不買袁二公子的情,冷冷道:「二公子定要老頭子臨收篷時出醜,那也只有隨你了。只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哼,終有相見之處。」
他一屁股坐下,不再管那鏢的事了,胸口起伏,心裡似是越想越氣憤難平。
金和尚罵道:「人家花了銀子僱了你們,你們就該送到底。奶奶的,老子要劫,你們怎麼不說拱手相讓?」其實袁二公子雖說不是公事,但只不過不便聲張而已,一個臨安鏢局如何敢與他們鬥?袁二公子拍拍手,叫手下人進後院接銀子,卻衝耿蒼懷道:「叫耿大俠白忙一場,不好意思,但耿大俠把這麼又重又貴的傢伙搬運這麼遠,也算有勞了。」
耿蒼懷一愣,方才恍然大悟,哈哈笑道:「怪不得我從李若揭手裡搶了人,卻勞你們緹騎三十二尉追殺,原來當是我耿某劫的鏢了。」
想著微微一笑,他雖因此負傷甚重,卻不以為意。口中淡淡道:「姓耿的倒沒有這等手段,今年我雖路過江西,卻全是為私事,更無這等心機,能劫鏢殺人於不知,最後再找個冤大頭來頂賬。」
他已知辯是辯不清的,也不想辯,自己必然無心中已被人利用,頂了這劫鏢的賬——心下卻似乎並不真正惱恨那劫鏢之人。
袁二公子以為他故意不承認,也隨他,含笑道:「噢?」一揮手,眾騎士就要去牽馬。
那邊那少年人卻忽然敲了敲桌子。
他一直沒出聲,現在雖只敲了敲桌子,眾人還是不免一齊向他看去。
袁二公子笑道:「噢,我倒忘了,照江湖規矩,見者有份,給這位少俠留下一箱。」
那一箱銀子怕不有一萬餘兩,夠幾個中等之家的資財了,他出手可算大方,也更見出實不願與那少年人為敵。但眾人已知他心計極深,退一步必有進兩步之勢。那穿黑衣服的少年人卻冷冷地道:「我就是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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