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大驚,一齊向林中望去,只聽那人笑吟吟地道:「荊三娘風采不減當年啊。」
三娘知對方已認出了自己,忙退至沈放身邊。卻見樹林里斯斯文文地走出一個人,臉上含著笑,三十七八歲年紀,穿了一襲青綢儒衫,衣袂飄飄,溫文爾雅,大有出塵之慨。
他衝沈放兩人斯斯文文地行了個禮,說道:「老相爺渴見沈先生久矣,特命小弟前來促駕,想來先生不會見責唐突吧?」
天色已晚,一片餘光照在這片短松林中。一地屍首,本已十分詭異,卻有一個人雙眼視若無睹,在這一片屍首之間雍容揖讓,真讓人有一種恍非人世的感覺。
那人還在笑吟吟地往下說:「真是天緣湊巧,學生正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找,卻在這裡叫小弟碰上了——沈兄,咱們這就起程,晉謁秦相爺去如何?」
三娘這時才猛地想起一個人,心中一沉:如果真是他,那就糟了!
她風聞湖州文家「行藏用舍」中有名的三大高手之一「玉竹秀士」文亭閣,暗中身份是相府武庫總管。如果是真的,自己只怕敵他不過。他可不比適才「下五門」中那些小嘍羅。
三娘這麼一念之下,手心就不由一陣陣出汗,再一轉念,已明白文亭閣定是得了大車店的信,與他們一路的,卻不明白他為何這時方才出來。
文亭閣已看出她心中疑問,笑道:「本來聽到大車店葉老二來報,說在好登樓上見著了秦相爺渴見的沈兄,我就命他們趕快來請。後來,最新的探報才傳來,聽說沈兄夫人竟有點像當年以一把匕首叱豔江湖的荊三娘,小生好奇,加上心知如果真如線報所說,這葉老二兄只怕就要功敗垂成了,連忙趕來。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沒有見識到荊三娘將近十年藏而未露的風采,可謂平生一憾。」
然後,他衝三娘微一頷首,便不再理她,又衝沈放道:「沈兄大才,小弟久仰,吳江一詞更是萬家傳唱。未得一面,常引為恨,奈沈兄玉趾一向不臨京輔何!今日有緣,即請移駕。」
三娘知道他慣於做假,冷淡道:「我們夫婦草野之民,不慣虛文,只求文先生讓開一條路,他日相逢,定有回報。」
文亭閣一笑,像是很瞧不起女人般,還是不理她,依舊衝沈放道:「兄臺不給我面子,難道相爺的面子你也不給嗎?」
三娘已知道無法善了,索性冷笑道:「沒想到大名鼎鼎的文亭閣文先生也走了相府捷徑,做上官了,近來仕途可算順利?」
她言下一片譏諷。她口裡雖這麼說,心裡卻不由一片凜然,文家武功在江南一向大大有名,何況這人還是有數高手中的一位,這一關真不知闖不闖得過了。
文亭閣果然臉色一緊,衝沈放發作道:「先生攜眷在臨安城外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四五,難道當真就沒有王法了嗎?」
不等沈放答言,三娘已一聲尖笑道:「王法?虧得秦丞相原來認識這兩個字!他慣於荒郊迎客,客到後自然白刃加身了。」
文亭閣這時方看向三娘,口裡冷笑道:「荊三娘巾幗英雄,不讓鬚眉,自然可以代沈兄做主。但你讓沈兄這麼個彬彬君子,謙謙宿儒,難道也一輩子同你餐風宿露,亡命江湖——荊三娘真把當年漂泊江湖的滋味都忘了嗎?」
三娘身上輕輕一抖,想起自己年輕時十步殺人,千里避仇,霜晨雪夜,賣藝餬口的事,心底不由一陣灰冷,心道:我這麼做是不是錯了?——傲之,傲之他一向處境平穩,那種日子他過得慣嗎?
她不敢向沈放看去,雙眼一直盯著文亭閣那秀秀氣氣的雙手。忽覺得自己一隻手掌已被沈放握住,耳邊聽他輕聲道:「三娘,你來做主,一蓑煙雨任平生,只要你說的,我跟你走。」眼中不覺就模糊了。
她知文亭閣非到不得已也未見得願意和自己動手,輕易開罪蓬門中人。便向文亭閣冷冷道:「好,那你先容我問問我家相公,是想和我走還是想和你走。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當頭各自飛,難保他沒有他自個兒的想法。如果他想隨你走,大車店葉老二的命自有我擔著,不干他一絲一毫。」
果然文亭閣遙遙頷首,似是也不願為一個葉老二惹上一個三娘這般的敵手。
三娘拉著沈放退了兩步,轉頭輕聲說道:「傲之,咱兩人分開走。我先纏住這廝,你騎騾子先走,別等我。你走了之後我再謀脫身,記住,這不算撇下我獨自逃命。姓文的這廝武功極高,我全沒有勝他的把握。十天之後,咱們在銅陵府外困馬集相會,到時你最多等我三天,要是我三天不到,你就先去淮上,到鳳陽‘眉樓’找一個和我有同樣木釵的姓顧的人,她會接應你的。到了那兒……你就應該是安全的了。」
沈放只說了聲:「不……」
三娘已阻住他道:「聽話,你在這兒只會拖累我,走得越快我反能越早逃走。」
沈放還想說什麼,卻見三娘忽然大怒,翻臉道:「你以為是我殺的葉老二你便沒事了嗎?小人!孬種!你要靦顏屈膝去侍候那姓秦的王八蛋,你就去吧,我一輩子不再認你是我丈夫。咱二人從此一刀兩斷,相逢陌路,我荊三娘算認錯了你這個丈夫!」
她是要旁人以為沈放說「不」是不肯隨她走。說著,她就一巴掌把沈放推倒,正滾在泥中,滾的一身又是泥又是水。沈放道:「三娘……」三娘已一刀割下自己一塊衣袂,扔給沈放,說道:「咱倆今朝割袍斷義。」說著就去割車上套的騾子的繩索。她知文亭閣多疑多慮,自己這一番做作未見得騙得了他,所以一定要快,不給他思慮的機會。
文亭閣果然就在那邊看著她怎樣表演,卻見她抬腿一腳直把沈放向自己踢來。文亭閣性本多疑,不知她夫婦是否真的決裂,忙側身一讓,這時三娘已回身三下兩下割斷了那騾車轅上騾子身上的套索,一翻身便上了騾背,要從文亭閣身邊疾衝而過。
文亭閣猶在懷疑,見沈放被她一腳踢得很重,那渾身泥水也是不假。又見三娘翻身上騾,他奉令找的只是沈放,且也知道荊三娘當年在江湖上的聲名,不想惹她多生是非,側身由她衝過,彎身去扶沈放。這時,三娘已衝出十餘步,文亭閣忽聽背後三娘一聲大喝:「我寧可你死了也不願見你自毀名節!」一回頭,便見她從騾背上擲出一柄飛刀來,直向沈放射去。
文亭閣一愕,猶道有假,卻見那刀轉眼已飛到沈放眼前三寸。他要的是活人,不及多想,忙一掌向刀柄撥去。他手一觸刀柄,就知錯了,那刀刀刃雖寒光閃閃,卻分明只是錫紙製成。他已不及細想,一掌已將那刀柄拍散,只見一股煙霧就散了開來。好個文亭閣,遇亂不驚,情知有毒,左手依舊向沈放扣去,口中立時屏住呼吸,身子往後疾退。
哪知他左手扣了個空,卻見三娘已飛出一根軟索將沈放拉起,直拽向騾背。她左手並不停,連發三枚飛針把剩餘的一頭騾子和拉另一輛車的兩匹馬全部射倒,以防文亭閣再追。間不容髮之際,還射了一柄飛刀直奔文亭閣後背。文亭閣只覺背後一涼,他反應極快,忙身子一縮,伸手兜住一棵樹,一悠就悠了出去,把那柄飛刀讓過,他也借這一悠之力撲向三娘。
三娘手中的飛刀卻向他連連射來,文亭閣一一避過。避過後,但覺背上發冷,知道先前那刀還是已將他後衿劃破了。雖未傷肌膚,但文亭閣也不由暗呼一聲好險,倒抽了一口冷氣,心下更怒。
三娘一打騾身,騾子又向前躥了一箭之地,但畢竟是一騎雙乘,跑得不快。文亭閣眼看追之不及,忽然立定,伸出雙指捏住嘴唇,撮唇一嘯。他聲音才出三娘就知不對,這分明是內家的「以聲克敵」之術。文亭閣功力不夠,傷人不著,但嚇倒這頭牲口還是綽綽有餘。果然,說時遲,那時快,三娘跨下騾子已然聞聲一振,身子就像篩糠一般抖了幾抖。
三娘知道文家的「回波嘯」是一浪高過一浪,絕不能容他再毀了這匹騾子,那樣的話只怕一個人也走不了啦!
她決然地看了沈放一眼,說:「傲之,還是得你先走。」
說完,她雙腿一鬆,左手在沈放肩上一抓,已扯下一片衣襟,就勢塞進騾子耳朵裡,右手一按鞍身,人已躍身而下,更不停留,人已反攻文亭閣,不容他再出口嘯叫。
她用牙將散開的頭髮咬住,手裡一刀險似一刀,全無客氣,口中叫道:「傲之,快走。」
文亭閣因要換氣,失了先機,被她逼得連連後退,一時無法還手。沈放卻並不就走,倒回身來救三娘。那文亭閣身手非凡,三娘如何抽得出手來?見沈放帶住騾子在自己身邊兜圈子,她一咬牙,更無一語,伸手便向騾子屁股刺了一匕首,叫道:「抓緊。」騾子「咴」的一聲,痛得驚了,兩條後腿人立了一下,便沿路狂奔而去。
三娘這下才心裡一鬆,知道文亭閣絕對追不上了。文亭閣得空,也就能騰出手還擊。他用的是一把扇子,雖未展開,卻已封住三孃的一雙匕首,他說道:「我這扇子有抽、點、拍、打、刺、削、展、抹……一共十六路,荊三娘,你當真還不識相住手?」
三娘不答,只管狠命廝殺。文亭閣卻並不著慌,依舊斯斯文文笑道:「荊三娘,我也真佩服你這捨命救夫的舉動。但別以為沈兄他一個人跑得了,你也沒想想,真以為我是一個人來的?」
三娘聞言一驚,側目望去,眼看沈放騎著那騾子就要衝出樹林,林邊樹背後忽然一聲不吭地轉出兩個公人,一個抖著鐵鏈,另一個手持鐵尺。持鐵尺的人一尺就打在那騾子頭上。那騾子負痛,驚嘶一聲,人立而起,這一下突然,當場就把沈放掀倒在地。那騾子空著鞍瘟頭瘟腦地跑開了,沈放卻摔得不輕,掙扎幾下都沒能站起,那兩人已慢慢向他身邊逼去。
文亭閣這時反纏住三娘,不讓她援手。三娘連下殺手,卻知以文亭閣武功,自己要救沈放只怕當真無望了。
她也當真果斷,忽然收手,一退十步,然後一福到地,軟聲道:「文先生還請高抬貴手,放過拙夫,我隨你回去應命就是了。他只是個迂腐書生,你拿住他又有何益?」
文亭閣只搖搖頭。
三娘臉色一變,厲聲道:「否則,你今日也未必捉得住我。那時,只要我荊三娘一口氣在,在這世上一日,就叫姓秦的奸賊和你湖州文家一日不得安寧!」
文亭閣見已佔上風,更不怕她威脅,冷笑一聲道:「你還想走?有那麼容易?就是走了,只怕‘下五門’中的人你就已糾纏不清。哼哼,還不用我文某出手。一向聽聞荊三娘大好手段,原來也有求人的時候?你不必虛聲恫嚇,我只帶了這兩個公人來,三娘何妨把他們連我一齊殺了,那不是更加走得太平?」
他想起適才險遭三娘一刀暗算,不由心下愈怒,表面上卻裝得更加悠悠然,眯著眼,展開那把鐵骨扇,細聲細氣地念絹面上的詩句:「秋來紈扇合收藏,何事佳人信感傷?請託世情詳細看,大都誰不逐炎涼?」神色間倒像諄諄教誨,循循勸誘一般。
忽聽得半空中有人說道:「真的只帶了這兩個?」
那聲音低沉,如沉雷悶鼓一般。林中人齊齊抬首,卻見左首一株大松樹的枝椏上臥有一人,他一揚手,兩枚松果飛出,文亭閣身後兩株大樹背後就傳出兩聲悶哼,又倒退出兩位差人來,人人頭上都腫起個大包。那兩枚松果去勢極奇,竟能繞過鬆樹擊中後面的人,足見出手的人手段之高。
文亭閣喝道:「來者何人?」語音未落,樹上已有一人如巨石之墜,直向那樹下砸來,一下正砸在伸手去擒沈放的一個差人肩上,只聽「喀叭」一聲,那公人雙腿受力不住,登時斷了,痛得昏了過去。那落下之人雙腿騎上他肩時趁勢便向後一仰,一頭已碰到另一個差人頭上。他的頭如鐵錘一般,那個公人哪受得起?登時也撞暈了,然後才見他立住身,身高勢雄,凜凜然不可犯。三娘這才認出正是自己酒樓上遇見過的那個漢子。
文亭閣臉色一變,雙手一拍,身後才退出來的兩個公人已與他成三角之勢把那來人封住。那漢子哼哈一聲,仰首看天,全不在意,雙腿立得如淵停嶽峙。文亭閣一咬牙,扇面一合,點向他雙眼。那人並不理他的招法,抬起一隻鐵掌,直直便向他胸口印去。文亭閣先覺胸口一空,四周卻忽有壓力傳來,沛然浩蕩,無可抵禦,極似傳聞中號稱「振臂一呼、千峰迴響」的「響應神掌」。
他便隱約猜知來人是誰,當下不敢硬拼,忙伸手去撥。與那人掌緣才一碰,文亭閣就身形一晃,退後一步。文亭閣目光一狠,那漢子又是一掌擊來,文亭閣不敢怠慢,沉腰蹲馬,雙掌接住,「砰」地一震,這一回他卻蹬、蹬、蹬一連退了三大步。那漢子絕不姑息,第三掌又至,文亭閣這時背已靠上一棵大松樹。只見他臉色由青轉黃,吐氣開聲,也勉力推出一掌,這一掌相交卻是無聲無息,半晌,才見文亭閣後背松樹一陣搖晃,落下松針如雨。
文亭閣口角噙血,十指腫痛,那漢子看他半晌,冷聲道:「接得我三掌,算條漢子了,且放你一馬——還不給我走路?」
文亭閣呆了一下,他一生何曾受過此等侮辱?麵皮紫漲了好一會兒,才猛可裡一跺腳,恨道:「耿蒼懷、耿蒼懷、你好……你好……」
那個被他稱為耿蒼懷的人雙瞳一縮,冷聲道:「你還不走?」
文亭閣臉色一暗,一招手,一臉恨容叫來那兩個未受傷的公人,背起地上的傷者,轉身退了。
他們將將走遠,三娘已過去扶起沈放。只見他頰上顴骨處一片青紫,全身上下都是泥水,另有草屑滿頭,十分狼狽。
倆人同時看向耿蒼懷,正要過去謝謝那恩人,無奈俱是身上乏力。
卻見那漢子衝沈放盯了幾眼,然後第一次眼中微有笑意地看向三娘,開口道:「布衣未敢忘憂國,你們很好,很好。」說完,抱起樹杈上那滿面病容的小孩,魁偉的身子一轉,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放二人也情知大恩不言謝,要留也留那漢子不住。
好半天兩人定過神來。沈放靠在一棵樹上,一手拉著三孃的手,一手替她擦去臉上的草屑,低聲道:「苦了你了,三娘……」
然後輕聲一嘆:「只怕從今以後,咱們就得流落江湖了……」
說時,他一臉傷感。
三娘卻搖頭笑了笑,道:「只要相公不後悔,我苦了什麼?」
頓了下又說:「我倒覺得若整日侷促在鎮江一隅,書齋墨舍,皓首窮經,才是真的有負了相公胸中抱負。相公平日所精研的糧米兵革之學反倒是沒了用處。」
隨即她臉上忽現出一陣神往,悠然道:「以江湖之大,未必沒有一二奇行逸志之輩肯與你我折節下交,那時相公也未必不能一酬素志,小展才略於天下。」
——沈放見她眉間一抹英氣,不由也心懷一暢。握著她手,放眼前程。只覺若果能如此,有妻如此,又何必金紫加身,二八羅列?盡足以稱慰平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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