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澌放歌時,其實李小妹也就在不遠。她放心不下縱騎而去的陳澌,所以悄悄跟了下來。她知道他此去是想阻止四萬大軍的掩殺而至,但真有那麼容易嗎?他不過一個人而已,真能阻止那大軍的開拔而來嗎?
那歌聲沛然而至時,李小妹在那歌中聽到了一種思鄉,一種壯烈,一個男人對自己的擔當與期許。她似第一次理解了陳澌心中的情結與他所念念不忘的、也曾讓她數度羞惱的大事。兩行淚從李小妹眼中滑落。認識這個男人越深,愛也就越深。原來愛,並不都只是甜蜜的,並不都只是如她當初所想的。
初日照虎帳,霞光卷大旗。三軍每日例行的公事中,晨起的升帳是至關重要的,何況現在正在征伐之中,又何況,張大將軍的帳中,現在正有兩個看客。這兩個看客都非同尋常,一個是唐皇特使,另一個是秦王心腹,所以今日升帳張武威的態度格外威嚴。
張武威獨坐在中間大案後,陳澌與徐績都各在左右兩側的一張案後相陪。更鼓初定,眾將士已在帳中羅列兩側,陳澌與徐績被張武威肅手讓入,待他二人入了座,張武威才在案後坐定。可惜線報並不讓他開心。只聽他沉聲問道:「還沒找到李波嗎?」
帳下訊息頭目於丘禮就垂了頭。昨日他發現一小撥人馬,以為是李波主力,當做線報呈了上來,左衛路平已帶了一千軍馬追了下去,可最後發現是虛報,今天他可要謹慎又謹慎了。張武威面沉似水,但還剋制著沒有發怒。他正在算計著怎麼才能既督促眾將士感到壓力,又不至讓陳徐二人感到自己輕躁易怒,忽有小校如飛般奔到帳門口,口中叫道:「報、報、報!」
看那小校緊急神色,張武威就知有緊急軍報。他開口喝道:「報來!」只見那小校嘴唇哆嗦道:「報,昨日左衛參將路平追敵,於五尺河右歇馬,傍晚時分見到百餘敵騎,大為可疑,路將軍就率五百輕騎追了下去,至今晨仍無訊息迴音,恐有異變。」張武威本夠黑的臉不由又黑了一黑。正待說話,只見又一個小校在帳外飛奔而至,口裡叫道:「報、報、報!!」他神色更是緊急,張武威怒道:「報來!」那小校道:「五尺河邊傳來訊息,昨日追敵之左衛參將路平因天黑夜暗,誤陷埋伏,五百騎兵已盡陷敵手。」
陳澌一愕,李波動手好快!張武威更是一驚,他以為李波只不過一介草寇,不足為慮,哪想他先示之以弱,驕己之兵,一旦出手就如此迅捷。但他不肯在陳徐二人面前失了鎮定,吸了一口氣,揮手道:「知道了。」隨之向陳徐兩人道,「陳兄徐兄請看,兄弟早向朝廷請令一戰,不可對李賊養癰為患,沒想朝廷老是拖延不準,二位看今日他張狂如此,兄弟當初所料毫髮無差,禍國抗軍,果不其然。」
徐績鼻子裡嗯了一聲,陳澌也不說話。張武威已連連傳令,命左軍參將高平帶五千人馬向左側小亭廟一帶駐紮,以控敵蹤;右軍參將吳昌顏帶三千人馬馳援五尺河邊,防敵再襲;後軍督都盧玉盤點糧草,接應供給;號令紛繁,果然應變不驚,是個將才。一干軍中細務,林林總總,十分繁雜,張武威也忙了半個多時辰,才算大致處理完。帳下諸將,領令待去的已有大半,張武威才有空向陳澌與徐績道:「叫二兄見笑了。小挫不足道,倒可以叫帳下兄弟們提起點精神來。二兄請看,兄弟這番處置還算可行嗎?」
他自覺自己今日表現極佳,要的就是他二人一聲讚賞。徐績還沒開口說話,陳澌已先道:「各位將軍,你們且慢應令。張將軍,在下有一句話要待動問。」張武威一愕。陳澌已從衣襟裡一掏,掏出十面鐵牌來,他不待人傳遞,一抖手,十面鐵牌已一一擲到張武威案上。只聽他森然道:「張將軍此次欲剿李波,所為何緣由?」
張武威沒想他這時會問出這句話。臉色一沉道:「李波這廝劫奪軍糧,於此甘涼境內,上欺聖上,下侮本將,這還不夠嗎?」陳澌冷然道:「在下奉聖上特旨,就是為了查這批糧草的案子而來。小弟有一事動問,不知小弟一入甘涼,張將軍明知在下為皇上特使,卻遣出帳下威武十衛,截殺本使,所為何來?」
張武威沒料到大軍已發,皇上之意已明,又已派了徐績來,那事分明已揭過了,他這時又把這事翻了出來。那十面鐵牌一一陳在他案上,他也不好矢口否認,反沉聲問道:「軍機至要,陳兄現在提起這些瑣屑小事做什麼?大敵當前,小事回頭再議。陳兄此言,不怕擾亂軍心嗎?」
陳澌冷笑道:「擾亂軍心?倒不知是誰人才真的上欺天子,下誤三軍。張將軍,實說了吧,那頭十萬擔糧草,是你派屬下左參將高平率二千心腹人馬劫來的。你統領三軍,卻劫奪朝廷兵糧,這些事,你敢做不敢認了嗎?」他一言既出,帳下悄無聲響,這可是天大的訊息,張武威行此事前,也知有天大的干係,所以除了心腹將士,誰也不曾知曉。
張武威聞言大怒,沉聲喝道:「那紅柳園十五萬擔糧草,不是李波劫的倒又是誰劫的,本將軍冤枉他了嗎?」陳澌嘿聲笑道:「皇上聖意仁厚,本命小弟前來,就是要全權處理此事。皇上有言,當今天下初定,士厭征伐,以和為貴。小弟三見李波,就是要處理好此事。那李波因塞上雪災,借去這十五萬擔糧草,未傷一人,以賑災民,也算上體聖意,與天下休養生息之機。此舉雖違法例,大大不妥,但皇上念天下初創,法網未張,又下體眾將士徵勞之苦,所以網開一面,令他三年之內以二萬匹良馬以償此債。小弟一番曉諭,李波已伏首認罪,自雲萬死。張將軍卻只顧一己之私,輕啟戰端,上欺朝廷,下不恤將士。我倒要問問,你這一戰,可知又會屈死幾何?當真要眾家將士的屍骨再堆就成你一代良將的功名嗎?」
張武威知這陳澌不好相與,但今日可不比那日,皇上後派來的特使秦王心腹徐績在此,何況帳下也有他三軍將士無數,他可不怕了。頓拍案大怒道:「陳兄,你一意替那李波馬賊開脫,勾結匪類,亂我軍心,誤我軍機,仗著個特使名頭,須知事急從權,當我張某人殺不得你嗎?」說著,他向四周怒目一掃,魏華齡與高平、吳昌顏已同聲喝道:「不錯,當我們將軍殺不得你嗎!」
陳澌已長身而起,振聲而笑:「張武威,你視朝廷為兒戲,視黎民為芻狗,視軍士為牲畜,輕啟戰端,禍延天下,當我陳某斬不得你嗎?」說著,他一翻長袍,從袍下露出那個金牌與牌上陰文「如天子」三個字。帳內一時緊張萬分。陳澌昨晚思前想後,也想過是否於夜間刺殺這張武威。但他知,張武威已遇刺一次,夜晚之時,守衛必重,而且殺了之後,這四萬大軍的控制權怕也難以到手。他知張武威出身行伍,這支軍隊也是他多年經營,麾下必有死黨若干,拼死效力,到時,軍中一亂,只怕反而敗事。他思謀良久,只有行險一途,明知大帳之上與張武威公然鬧翻,兇險難測,但上示天子之威,下伏眾將之心,只有堂堂正正斬了這張武威才是惟一的出路。他也知自己此番真是命都豁出去了,但大丈夫自當行其所當行,豈可為自保身家而圖苟存。所以他昨夜放歌,以《隴頭曲》搖動三軍思鄉之心。他今天賭的就是三軍的厭戰之心。他一言落地,魏華齡已怒道:「放肆!」同時喝道:「來人,與大將軍把這悖逆狂徒拿下!」
陳澌朗聲一笑,注目徐績道:「徐兄怎麼說?朝廷要我斬這張武威於大帳之中的密旨可以宣了吧?」他這可是矯詔。張武威卻對秦王之人一向不太放心,聞言一驚,也怕徐績果然攜有什麼密旨。就在他一轉念之間,陳澌已朗聲喝道:「陳某奉聖上之令,要斬這上欺朝廷、下害軍士的張武威以示恩罰,與眾將士無關。」說著,他的人就撲了出去。他知今日所爭就在此一搏。為這一撲,他已蓄了一整晚之力,他的「千里庭縮」疾如轉瞬,但張大將軍帳下豈都是好欺之人。他發言在先,魏華齡早有準備,他才一撲出,魏華齡已一把抽出腰刀,向他腰間就是一斬。
別小看這一斬。魏華齡這一刀號稱「萬人斬」,雖沒斬過萬人,但刀出見血,從不空還。沒想到陳澌並不避他這一刀,隻身子一側,魏華齡那一刀就直斬在他腰間簫身上。叮然一響,卻是陳澌以簫上綴玉硬擋了他這一招,但那玉也頓成碎片。他就用這一招贏得一線之機。但張武威本人也並非什麼文生儒將,他拍案而起,一雙大手掀起面前大案就向陳澌兜頭罩去,陳澌依然不躲,任由那案硬生生砸在自己頭上。張武威手勁極大,陳澌的頭被砸得不輕,他只覺腦中轟的一聲,金星亂冒,直欲暈倒,但卻知自己此時還倒不得。就在張武威一案砸在他頭上之際,他身後高平已然出刀,這一刀刀出見血,只見一蓬血就在陳澌腰間暴開。好在他聞風扭了一扭,否則這一刀定要將他斬成兩半。帳下將士都來不及反應,只見那二寸餘厚的榆木硬案在陳澌頭上已拍成碎片,要是常人,這時只怕已腦漿迸裂,但碎片之中,有人見一縷暗紅的線芒一閃,陳澌不惜身損,要搏的就是這一線之機。他在這一線之機中抽出了他簫中的「一抹線」,當日,他就是以這「一抹線」刺一隻蒼蠅於張武威左肩,恫嚇住了張武威。張武威防的就是他如此,見他「一抹線」刺來,身子向後就躲,但躲也沒躲利落,他本包著綁帶的受過箭傷的左臂這時忽破帶而出。他早有防陳澌之心,那綁帶本就是扎給陳澌看的,只見他一直藏在繃帶中的左手中突出一柄利刃,一刀就插在了陳澌肩上。陳澌痛得一咬牙。然後,兩人忽然靜止,這一靜,把本要出手的高平、魏華齡與吳昌顏都弄得愣了一愣。然後只見張武威一臉不服地瞪視陳澌,喉間一抹鮮血噴出,他沒想到自己征戰十載,身歷百戰,會死在陳澌的這「一抹線」下。眾人驚叫聲中,只見張武威巨大的身形已頹然倒地。
魏華齡是張武威寵將,見張武威一倒,眼都紅了,疾撲而來,手裡腰刀向陳澌狠斬,叫道:「還不把這刺殺張將軍的刺客拿下!」眾人中就有人聞聲而動。陳澌大喝道:「鼠輩爾敢!」他的「一抹線」已從張武威喉間抽出,那兵刃原是一條百練精鋼,看似一線,其實四周無處不是鋒刃,百練鋼化繞指柔,屈曲如意。陳澌心知今日之事不是殺了張武威就算完的,還必須壓住他的死黨。他長吸一口氣,把鬥志都調動起來,雖然後腰左肩痛得要命,而腦中所受的重擊還讓他意識不是很清醒。只聽他又喝道:「睫在眼前!」
睫在眼前長不見——人不可能見到自己的睫毛,這是東晉時談玄者慣用的一句比喻,卻被陳澌用來命名自己一抹線的殺招。他手中的百練精鋼這時卻不再是刺,而是橫抽而出。魏華齡一生刀槍劍斧見得多了,卻沒見過這等奇門兵刃,只見一抹暗紅橫抽而來,然後就覺頸上一涼,那一抹線一彎一抖,竟將他一顆人頭削了下來。眾將只見一蓬鮮血從魏華齡的腔子裡噴出,雖都是見過殺人,但仍是一時呆了。陳澌知道自己無再戰之力,他伸出左手提了魏華齡的人頭,人一躍,已站在徐績的案上,喝道:「有敢違聖命,一意與朝廷對抗的只管上來!」
高平與吳昌顏也紅了眼,就待呼喝眾人一起上前與張武威報仇。他們口齒方動,就見一個人已拊手站了起來,這人卻是一直未言未動的徐績,只聽他拊手道:「高兄,吳兄,朝廷這次只誅首惡,況且也知二位身在張武威威壓之下,如有悖德處,實屬可諒,更何況一干軍前將士了。如今,張將軍已斬,各位且聽我宣派。」他的聲音極冷靜,與站在他案上神情悍厲的陳澌正好一正一反。他的話也正打在猛失了頭腦的眾將心坎上。畢竟大家還是厭於徵伐的,何況蛇無頭不行,鳥無頭不飛,正是群情錯亂之際。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張黃絹,宣道:「眾將接旨!」
眾人猶有猶豫,只見陳澌注目在最膽怯的一人臉上,雙目如冰,冷冷地哼了一聲。那是管糧草的頭目盧玉,他膽中一寒,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他本也是張武威私人,他的妹子就是張武威最寵愛的小妾,平素裡倚強仗勢,這時反最是膝軟。別的與張武威關係較遠的將官見他都跪了自己還有什麼不能接旨的,也就跪了下來。人人都有從眾心理,雖然陳澌僅一人,徐績連上跟隨他在帳中的隨從也不過十來人,但他們身後有一個他們已宣之在口的強大的朝廷。本還有猶豫的,見跪的人漸多,不由膝下一軟,也就跪了。跪的人越多,對餘下的心理越有壓倒之勢,人人都想:「張武威對我又曾如何,不見得為他就和朝廷對抗。」何況眼中還有一個提著血淋淋人頭的陳澌。那些與張武威關係密切些的最後也抗不住眾意一個個跪了下來,最後只剩下高平與吳昌顏兩人。他們相顧一眼,心中一嘆:「大勢去矣。」高平恨了一聲:「都是沒主心骨的窩囊廢。」他雖恨眾人這麼快背叛,但時勢迫人,「脫」的先後兩聲,他們手裡兩把刀落到地上。
徐績在第一人跪下時,就已不看他們,注目手中黃絹,朗聲而念:「聖諭,悖德亂行、欺惑朝廷之甘涼將軍張武威伏誅之後,令徐績暫代其職,一眾兵馬,聽其排程。其餘將領,既往不咎,各升一級……」以下是一個個人名各任什麼官職,也虧他一晚之間就已籌度謀劃得如此詳盡。眾將聽著自己無罪,還升高一級,在徐績那麼平淡拖長甚或有些厭倦的聲音中就似受到了一種催眠,一顆心漸漸安穩,甚或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輕舉妄動來。
在徐績平靜的聲調中,陳澌不能不佩服徐績可真是一個幹才。他在昨夜片刻交談後就已大致料到了今天局面,並把每件事都做得妥貼安穩,讓眾人覺得一切都是順理成章。其間非大智慧又何能成?
眾人分派停當,張武威的屍體也已收斂後,徐績命人用厚禮葬之,曉諭朝廷要恤養其家屬。眾人漸漸領諭而去,陳澌又暗囑人盯著高平與吳昌顏,未令他二人回軍,命他二人為張武威扶靈,這才大致告定。然後陳澌才與徐績有機會對望一眼,那一眼中的相知相重、感慨萬端怕不是任何語言所能傳遞的。然後兩人誠摯地握了一下手,才發覺彼此一樣,手心裡其實都是冷汗。
黑子電一樣地在草原上賓士,因為它和它馬背上的騎者一樣,同樣急著見到一個人。讓陳澌想不到的是,他才出大營三十里,就見李小妹奇蹟一般地在草叢裡站了起來。黑子興奮地打了一個響鼻,因為李小妹也以最歡悅的姿態向這邊奔來。讓它不解甚至不滿的是:李小妹奔過來不是像以往一樣地馬上用她最溫暖的手不停地摩娑自己的脖頸,而是一撲就撲到了從它背上翻下來的人懷裡。那人顫抖著用一雙手接住了小妹,口裡訥訥道:「你怎麼會在這兒,怎麼知道我要來?」
李小妹卻不答他,只是用一雙手輕輕地去剝他的袍子。陳澌微微有些怔愕,任由李雍容在草原的薰風裡把他的上身剝到赤裸,然後李小妹的手就抖動起來,她輕輕觸著陳澌身上新添的傷口,不忍一觸,又不忍不觸的。她輕顫著唇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看到這大軍三天沒有動靜,所有的調動都是調人馬回營的,我就知道,你又受傷了。」
陳澌的肩上腰上,傷痕頗重。李小妹眼中的淚簌簌而下,她不是個愛哭的女子,可她忍不住。陳澌的身子沒抖,但心在她手指的觸撫下一絲絲地抖。李小妹沿著他的肩膀一直親了下去,直親到他後腰上的傷口。陳澌站在草原的風裡,李小妹蹲在草原的地上,他們都感覺到一種顫抖的幸福。可不知怎麼,這幸福只讓他們想哭。
一滴淚滑過的痕跡會在另一個人心裡留多久?一條傷痕會在另一個人的腦海裡固執多久?他們什麼都沒說,這一段刀傷箭瘡過後的愛,原不是幾個字所能承負。
良久良久,李小妹輕聲說:「答應我,以後不再這麼拼命了好嗎?」陳澌點點頭。一朵紅雲飛上了李小妹的面頰,但她繼續勇敢地說:「答應我,一輩子要我,好嗎?」
草兒聽到這話都顫了。陳澌聽到這話也顫了。一行淚澆鑄的愛情之花能開多久?一個人,能如何地再把另一人更多地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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