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爐前奔牛一斬

弓簫緣 小椴 第1頁,共1頁

那以後十幾天的日子都是在陳澌與李小妹攙扶前行中度過的。陳澌眾傷齊發,極度疲累。一向驕縱的李小妹不由也收起性子,一心一意地幫他養起傷來。她是真後悔射了陳澌那一箭,但看著陳澌胸前那個漸漸收口的傷口——那箭很毒,傷口肯定要留下疤了,李小妹心裡不知怎麼,又有一種歡喜的感覺。她好喜歡看給陳澌換洗時那裸露的胸口,他胸口的肌肉勁健,有一種很男人的感覺。李小妹有時看著,不由會想:起碼自己留給他的這傷口要跟隨他一生了,想著就有點開心。

開始幾天,陳澌都很沒力氣。不知怎麼,李小妹挺喜歡他無力時那蒼白的臉色與失去血色後的稚弱,讓她升起一種母性的感覺。

三四天後,陳澌的精神好了許多,有時夜晚他們都沒睡,也沒說什麼,陳澌就弄起他的簫管。最開始的相逢就是為他的簫聲所吸引啊。李小妹喜歡聽他那江南帶來的簫聲。陳澌原來是江南人,他還會唱好多小曲。

有一晚,陳澌吹得星光低迴,草野迷離時,就開始唱了起來:

……門前溪水、側近橋樑,小姑所居、獨處無郎……

聲音柔柔的,那是他們江南的民歌吧?吳儂軟語,低低迴旋,唱得李小妹心都痴了起來。星星也似和著她心思一眨一眨地閃著眼。原來他看似強悍的外表下,也有一支如此低迴盤繞的心曲。他唱著這些歌時,就似回到了兒童時代,一張純淨的臉上長眉細目,水黛風華,秀到了極點。

……門前溪水、側近橋樑,小姑所居、獨處無郎……

兩人慢慢前行,漸漸就走到了雙樹子邊界,再走一兩天就要到野馬井了,不知怎麼,兩人心中都有一種遺憾的感覺。如果這條路能一直走下去多好,如果!前面就又是一個意氣爭鬥的世界了。但兩人的腳步卻沒有停,人活著,總是要面對好多必須面對的,總是要——不斷地走著的。

那個爐中塞滿了幹牛糞,爐上燉了一鍋熱水,煙很淡,水還沒開,爐邊散落著很多藥草。水開了,這些藥草就要一樣一樣、有先有後地投入水裡,直到把水熬成褐紫色的濃汁。

李小妹與陳澌在野馬井東十五里看到李波時,李波正一臉嚴肅地坐在爐側。身邊是他的營帳。他們這一隊,大約有一百五十人。人雖不算少,卻出人意外地安靜,每個人似都在有條不紊地忙著。最讓人不安的是,這些營帳中,竟沒有一個女人,也沒有老人小孩兒,清一色全都是青壯漢子。看到李小妹與陳澌回來,每個人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但神情還是很莊重。李波面上淡淡的。他在看著那鍋水,似乎燒開這鍋水在他是件很重要的事。

李小妹看著爐邊藥草,就愣了愣。這些藥草她都認得,那是草原牧民的秘方,這些草熬在一起熬到火候後,把箭鏃放進去,會煉出很毒很毒的毒箭來,這箭原是草原牧民用來射殺狼群的。李小妹怔了一怔,問李波道:「草原上又有狼群來了?」李波看了她一眼,沒有答她的話,倒扭頭向陳澌道:「多謝陳兄相救舍妹。」

陳澌不慣客套,只笑了笑。他也覺氣氛似有些不對,但李波不開口,他也就不知怎麼開口。李波熬藥熬得很專心,李小妹笑道:「大哥,你好像不是很開心。」李波淡淡道:「開心,怎麼不開心,又要開殺戒了,我怎會不開心?」他話是這麼說,唇邊卻泛起了一抹苦澀,彷彿藥氣把他的笑容也燻苦了。李小妹一愣,正不知大哥怎麼了,就聽遠處號角傳來,李波神色一振,低沉道:「來了!」

他們這帳篷間原圈出的有一塊空地,別的人一聽那號角聲,就都齊齊讓開,各持刀箭,守在帳篷與帳篷間的連縫處,只剩李波和那爐子還在帳篷中的空地上。李波眯起一雙眼,就看向前方那圈帳篷特意露出的一處缺口,靜靜道:「你們兩人一會兒都不要動。」

李小妹與陳澌正不知他要做什麼,只聽遠遠一片呼喝、鼓聲,再有就是雜亂已極的蹄響,轟隆隆地滾向這邊來。兩人好奇地對視一眼,不一時,就見遠處塵煙翻起,有二三十頭野牛奔湧而來。

那牛群似被人哄趕來的,鼓聲驚嚇中,昏頭轉向,直向帳篷這邊奔湧過來。李波本已眯著的眼睛這時眯得更緊,似是隻留下一道縫,他在那刀一樣的縫隙中看著這個世界。第一匹牛奔進這帳篷合圍的陣勢了,那些牛都是野牛,不比家牛,都長著銳利的長角。看看那牛就要奔過爐前,李波忽開聲一喝,一抄手,就抄住他座邊已磨好的一柄長刀。那刀要比一般牧人佩帶的都要長出近一倍,刀鋒雪亮。他刀一抽出,人就已躍起,疾如閃電般就向頭一頭牛撲去。刀光一閃,眾人一聲呼喝,就見那牛頸間一蓬血色噴出,那牛真壯實,咽喉雖斷,噴著血還是往前跑了二十多步才頹然倒地,正倒在帳篷合圍的盡處。那裡早已有人準備好木盆,只見幾個壯實的小夥子拖住牛蹄就把它拖至盆邊,將它頸上傷口按在那木盆上,不肯浪費它的每一滴血。

這一刀當真驚心動魄,連陳澌看得也手心出汗,暗道,好刀!轉眼間,第二頭牛已經奔至,本已退回座位邊的李波又是一躍抽刀。他的刀法真是快而準,一道白芒下,那頭牛又被利落地摞倒。後面的牛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多,有時三五頭齊至,李波每殺完一頭就退到場側,然後重新奔出揮刃,只見一頭頭牛就這麼倒在他三尺長刀下。就是三五頭牛齊至他也一頭不拉,而他身上始終乾乾淨淨,沒濺上一滴牛血。轉眼之間,二十餘頭牛都做了他刀下之鬼,四周喝好之聲不斷,李波長笑一聲收刀,卓立場中,其神勇氣概,當真睥睨一世。他掀起衣襟就用短襖側襟拭去刀上血痕,然後淡淡衝手下道:「有了這二十幾頭野牛血,煉箭的藥料該全了,吩咐兄弟們,血放好後,馬上把牛給解了,醃上風乾,用做乾糧。」

那手下應聲就去了。李小妹還怔道:「大哥,殺這麼多野牛放血做什麼,有那麼大的狼群嗎?又是……備的什麼乾糧?」李波看了看她,目中餘光掃到陳澌,心裡暗歎了口氣,道:「藥箭只能用來殺狼嗎?用來殺人不是更利落。狼群哪有人群大,四萬人群,我用二十餘頭野牛的血煉藥箭不算多吧,只怕還射不盡殺不完呢。」

李小妹還愣著,陳澌已先明白過來。只見他的臉一白:「甘涼將軍的軍馬還是來襲了?」李波沒看向他,似是也在責他出言無信,淡淡道:「三天之前,前鋒卷地而至,我聽信陳兄的話,雖有防備,但不是一級警戒。他先鋒部隊到時,我草上沙損失倒不大,只死了八個,丟了一個馬隊,可他們不問青紅皂白,見人就殺,附近的牧民可就慘了。據我手下報,已有八個牧隊遭襲,傷亡過百,所掠牛羊無數。我已令草上沙老幼婦孺全撤,留下了兩千熱血子弟。嘿嘿,這些人,平時雖只執鞭放牧,但這些年下來,亂世亂世,他們佩的刀子可也不是鏽的。張武威定要硬來,那叫他試試,我們拼他一場好了。」

陳澌仰天長吸了一口氣,如鯨吞大海,髮梢飄揚。張武威居然敢如此不講信義,視他陳某為何物,又視朝廷為何物?陳澌靜靜道:「敵眾我寡,李兄如果硬抗未免不智。」李波「嘿」了一聲,並不答言,陳澌便知他定已有了萬全準備,否則張九常四人不會不在。但兵者兇器,兩軍交鋒,難言勝負,而一旦烽煙再起,只怕絕不是塞上百姓之福。陳澌把胸中那口悶氣慢慢吐出來,道:「李兄,只望你能不先動手就不先動手,等我三天。三天之內,我給你一個交代。」

說著,他衝李雍容勉強笑了下:「容妹,你的黑子借我一用。」說完,他不待多言,翻身上馬,揚鞭而去。留下李雍容望著他的背影,欲叫難叫,張口無言。亂世兒女亂世情,她也不知,他這一去,再次相見時,會是怎樣一種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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