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鍔怔了怔,不知該怎麼回答。沉吟了下,小計卻自己先岔開了自己的問題:「鍔哥,這兩天我見到了一個人。」
韓鍔回眼看向他,只見小計的神情變得有些悠遠。只聽他繼續道:「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那麼好看的人,還是一個男人,那真叫雋秀挺逸,比你強不說,就是原來在龍華會上見過的瞿立好象也差他很多。他——就是救了我的人。」韓鍔怔了怔:他提起的那個人,難道是……衛子衿?
只聽餘小計道:「那天在梁王舊宅,他把我救了出來。可我一直都沒有看到他的臉。我在商山四皓手裡受了傷,傷得好象還挺重,因為在他帶我奔跑的路上,我就昏過去了。我醒來的時候,好象是在宮中,因為那裡很靜,那屋內的陳設也象是宮中才有的陳設。他進來看到我,嘆了口氣。我當時看到他的臉,不由就有些呆住了。長這麼大,我也只是見到樸厄緋時那麼呆過一次。再後來,他點了我的昏睡穴,在我睡時,他似乎就在替我療傷。我重新醒過來,卻已是黃昏了。屋內沒有人,我爬了起來,勉強下了床,從窗戶向外望去,院中也沒有人。但我在院中卻看出了布的有一個陣。那陣勢好是古怪,象我們大荒山的十詫圖,卻又不全是……」
韓鍔怔了怔:芝蘭院,那人果然就是……衛子衿。卻聽小計道:「……天有些快黑了,我有點怕暗,就在窗前案邊點起了燈。燈點著後,我就看到那燈旁邊有一方羅巾。那好象是男式的束髮用的羅巾,老樣式的,我沒見過的。那羅巾是白的,我往上面一看,卻見上面似寫的有字。我就燈看了看,上面寫的卻是……」
小計的神情怔了怔,語氣有些空荒荒地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韓鍔愣了愣:曹孟德的短歌行?卻聽小計接著道:「那方羅巾好舊了,上面不只是一個人的字,還有些小字。剛才那幾句字寫得很硬很粗獷的。旁邊的小字卻要規整冷雋多了,字太小,寫的人似乎心也很亂。我只奇怪:那墨跡一上羅巾,只怕不就浸潤開來?寫字的人倒也能控制得住,想來腕下好功力。那些小字寫的我卻不太明白,來來回回的好象都是一句話……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就是這麼幾句,我念了兩遍,都記住了。不一會兒,我覺得有人進院來,就跑回床上躺下了。那個救我的人卻回來了,他以為我還沒有醒,自己坐在桌邊,用手拿著那方羅巾,半天沒有吭一口氣。我心裡想,那方羅巾束在他的頭上,倒真的很配。他似乎就是畫上的那些穿著水墨長衫的人。好半晌,我才聽到他低聲嘆氣,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麼悽苦的聲音。後來我累了,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餓了。但那人拿來的乾糧都是好陳的了,硬得難下口,我吃它不動。他搖了搖頭出去了。到中午時,他就帶了個女子來。那女子年紀不大,我後來叫她姐姐。可我從來沒見過那麼醜的人——真的,不是我背地裡說她,她的一張臉好象全被燒燬了似的,我剛一見到都有些怕。不過她做的東西可真好吃,而且,她的性子又極平和溫柔。接下來的幾天,我傷還沒好,就全靠她服侍了。」
韓鍔聽他說到這兒,猛地就想起那日在長樂殿不遠的玉娘湖邊自己在水中一露頭時見到的那個吹簫的男子和那個好醜的女人相處的場面。
餘小計接著道:「……開始兩天,我都沒力氣說話。到我有力氣說話時,跟她道謝,她卻含笑不答。晚上她又動手幫我洗臉洗腳,我真的都快不好意思了。」他臉上露出一點少年男子的羞慚之色:「我又跟她道謝,可卻聽她說:‘不用,’接著她嘆了口氣:‘其實,是我該謝謝你。’我聽得都愣住了,卻聽那姐姐用一種自己跟自己個兒說話的口氣說:‘如果不是你需要人照顧,他、一向不求人的,又怎麼會讓我來到這芝蘭院中,來到他身邊?’她的口氣又溫柔又纏綿的,那是真的發自骨子裡的溫柔。女人們假模假樣的溫柔我見得多了,杜方檸的,我姐姐的,可那姐姐是真的好溫柔。可那溫柔的口氣卻讓人聽得……」
餘小計呆了呆:「……心裡酸酸的象。過後沒幾天,我就跟那個醜姐姐混熟了。我看出她不會惱人的,對誰象都會很好,有一次就問她:‘你喜歡他是不是?’她呆了呆,半晌沒說話,後來才強笑道:‘我怎麼配喜歡他?喜歡他的人,要麼身份尊貴絕世,母儀天下;要麼容貌美如天仙,象當年的美女樸厄緋;我就是容貌沒毀時,也配不上,現在又怎麼配喜歡他呢?’」
餘小計說到這兒忽然停住,過了好半晌才道:「我當時聽了就說:‘喜歡一個人哪有什麼配不配的?哪怕你們身份再特殊,全天下的人都不知道或不許你喜歡他,但其實,你喜歡就是喜歡了。就是這喜歡只能放在心裡,那也是你最重要的實實在在的喜歡了。’她聽了我的話似乎很歡喜……」頓了頓:「其實,我那話本不只是對她說的……」
韓鍔沒明白小計怎麼難得的突然有這麼一份優柔寡斷的情緒來。餘小計的唇邊浮起絲苦笑:「那姐姐那時望了我一會兒,突然說:‘你長得真的跟他有些象。’我當時一聽就愣了——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只是,我遠沒有他那麼好看罷了……鍔哥,我的父親究竟是誰?」
他一兜一轉,話題居然又繞了回來。韓鍔口吃道:「這個……我也不清楚。你媽媽是餘皇后的話,你父親當然該就是皇上呀。只是,只是樸厄緋當時隱隱露出個意思,說,餘皇后當年象跟你見過的那個衛子衿相互認識。」
說到這樣的事,他反沒有小計自然。只聽餘小計怔怔道:「那就是了……」韓鍔一怔:什麼「那就是了」?小計已認定那衛子衿就是他的父親?他們大荒山一脈的心法極為苦怪,小計可能真的有判斷出來的本事。卻聽餘小計怔怔道:「……看來,那皇上真的就是我父親。」
韓鍔卻更是一怔,他就沒看出小計的長相哪一點象當今皇上。只聽餘小計怔怔地道:「我媽媽當初一定很喜歡他。我們大荒山的心法,原是能讓自己的胎兒長得象自己在意的某個人的。我雖然真的跟他有些象,但,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父親。如果是,以我的‘止水清瞳’一定看得出的;如果是,就不會只是這樣的一種皮相之似了。但我覺出了:他看著我的眼神時似乎也在象看著我身後的媽媽一樣。」
韓鍔一愣:這又是什麼糾纏的道理?餘小計忽似倦了,韓鍔小心翼翼地道:「小計,你也看到過皇上了。那你看到他時,有沒有感覺……」
他不知怎麼說才不會唐突。餘小計卻倦倦道:「他身上罩著的東西太多了,我看不穿。太極殿中,是有累世的陰氣與富貴權力之氣罩著。在那裡,沒有什麼天性了,有我也看不穿的。」
然後,他卻低低說了聲:「鍔哥,他,喜歡的卻不是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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