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就看到四皓聯手下撲,用的都是殺手。可我們都被纏住,隔得又遠,救已無及。姚兄弟就是那時撲上,慘遭毒手的。小計被他蓋在身下,四皓從空而落,小計高叫著反匕擊出。我們都以為已經無救,就在這時,大家夥兒聽到一聲低嘯,可那人影出現得比嘯聲還快,嘯聲響起時,聲音卻已落在了那人影之後。沒有誰看清那個人到底是何身材,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們都只來得及看到一個淡淡的影子,那龍湫大陣與十詫圖那時密佈左右,我們挪動一步也難,卻似都擋不住他一般。他直入陣內,恍如一線地就上了荒臺,手裡扯著一塊布幕,遮住了全身身形。我們就見到那布幕一罩,就罩住了才從姚兄弟屍身下鑽出的小計,也罩住了商山四皓。然後布幕一陣抖動,那該是他與四皓互動出手的一搏——只有一招,我就見到四皓騰空而退,那個人似乎也受了傷,因為荒臺上有血跡。但以我所見,四皓受傷似較他猶重!他攜起小計就退,他退時,我們幾乎所有人都出了手,無論龍門異,還是東宮中的人,還是烏將軍,甚或卜應與韋鋌,最後一個截向他的是漠上玫,因為我們都不知道他是友是敵。但我們聯手之下,居然都沒攔住他,只傷了他幾處。這時,他已飛要出園外了……」
他頓了一頓,一指閣外:「……這時,杜香山就趕到了,他在牆上一冒頭,見到那人攜了人想走,他當即出手。他們兩人就硬碰了一招。那一招後,杜香山就落地,吐了口血。他好象也沒弄清被掠走的是誰,當時就大叫:「東宮與龍門異都快住手!」就在他喊話的那一刻,那個人就已消失不見。我還在聽到杜香山大叫道:‘太子已為人所控,今日殺局暫收!’我們聽了,這才猜知韓帥是去了哪裡。但、小計已不見了。」
韓鍔額上浸出了一層冷汗——他幾乎殺了小計了!他脅迫東宮,原來可能還是慢了小小一步!可那一步,就是性命!
但小計居然被掠?在場人現在也不知道掠走小計的是誰,更不知是掠走還是救走,是好意還是惡意。他沉吟了一下:「那人,是俞九闕嗎?」
——如此身手,除了俞九闕,還有誰能做到?就是韓鍔自己,也不知是否做得到。閣內一時沉靜,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似的。趙無量細想了下,終於搖了搖頭。
韓鍔更增迷惑,但他已不再追問,只聽他問:「事後盤點咱們傷損幾人?」他的聲音一瞬間轉得悶悶的。趙常量一垂頭:「龍城衛死了十七個,而我們膽衛兄弟,現在除了烏將軍,也只剩七個了。」
韓鍔目中寒芒一現,趙常量一抬眼,只見韓帥那雙細細的眼中晶晶瑩瑩。他知道他不會流淚,因為這還是在東宮之中。趙常量唇角一抿,露出堅決之色,他在用無聲的表情告訴韓鍔:他們十二膽衛,本就是死士!那是他們的職責……但這是東宮之中,他們不會就此做任何交談。韓鍔關心地看了他一眼,就讓他先回宅。自己卻留在東宮暖閣中。因為、他無法斷定,那出手之人是不是也就是東宮的秘密高手,用此來破自己劫掠太子之局的。何況要找小計,以他的人手,大是不夠,不如脅迫東宮,就是不是他們的人掠走的,也要他們交出人來!
可一連三日過去了,都還全無音信。韓鍔的心中只覺憂恐交纏,騰騰如沸,所以他才會藉著看地圖以自定心神。東宮的杜香山這兩天已進來跟他費了無數口舌,但他都淡淡地把他逐出。可是每到夜來,到那個太子在驚懼得已習慣了後、入了睡夢後,韓鍔還在那裡靜靜地坐著——他感到恐懼,這是他第一次真的感到恐懼:如果小計真的遭遇不測……那,他在這人世最牽掛的一點就全斷了,那是一個他無法承負的空。這一次的感覺韓鍔有如又一次回到了五歲:荒涼涼的長安外面,覆壓著一切的淡白的冬,淡得這人間一切都空茫了;好亂好亂的墳頭,墳中的人肢體已冷,黃泉永隔,他再也握不住她的手;他心裡撕心裂肺地怕,那是怕,不是痛,那是一種被所有的一切都拋下的感覺……他只沒想到,這種感受,這一生還會重經……
他勉強自己閉上雙眼,他不能睡著,但要休息。但一閉眼,空中似乎就晃動著一支無助的手,然後,一點血色冒出。那一隻手,卻宛如自己的當初——小計已經長大了,可他的印象中,那伸出的手,還是剛認識時他一個十三四歲孩子樣的細弱的手。
※※※
東宮太子年近四十,名叫贄華。他人有些虛胖,這些天一直呆在東暖閣之中,難免常常出汗。從第三天起,他就試圖開始跟韓鍔交談——他發現韓鍔並不真的是一個那麼不近人情的人,也並非真的就無喜無怒,只是他的喜怒都深藏潛隱著。只聽太子贄華嗟嘆道:「韓……兄,你真的把我看得那麼十惡不赦嗎?」
韓鍔看了他一眼,為他口中「韓兄」這兩個字。只聽他接著道:「難道我跟僕射堂之間之爭,也都是我的過錯?韓兄難道不覺得朝政已經壞到幾乎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的父皇,他其實不理朝政久矣。朝中百官,各貪安逸,各謀私慾。陳希載以下,整個文官之臃腫無能,已到不可思議之地。我每每欲有變革,卻遭到阻力極多。」他恨恨地站起身:「近十年來,他們甚至已發展到要謀圖廢立太子的地步——難道僕射堂一朝得勢,就是韓兄所願嗎?不說別的,韓兄於西北一劍開荒,力挫羌戎之勢,也一直是我在朝中支撐。僕射堂中人,卻一直在為韓兄徒增添掣肘。」
韓鍔靜靜地望著這個太子,他知道,他當上這個太子怕已有三十餘年了。權勢就在他身邊,但一直不是能很牢地把握住,倒是危難頻頻出現,他過得想來也不如意。因為正當年輕,他是不是也試圖銳意進取過?就是現在,他也未嘗沒有整頓天下之志吧?可是他的這番整頓,是以血為代價的。只聽太子贄華嘆道:「其實,好多事我也是不得已。權勢權勢,那是從權之勢。就他們說胖就是富貴的一個象徵,但……我拿自己慢慢胖起來的身子沒辦法……」他擦了一把汗:「……也拿身邊慢慢臃腫起來的勢力沒有辦法。好多事,我都是被迫被推著做的。你也曾位居統帥之位,我的話,想來你能夠明白。」
韓鍔沒有說話。太子贄華卻接著絮絮道:「韓兄,我知道你迅捷敏銳,放之江海,也能一振一己面貌,如果立朝,也可為天下助。其實,我倒慶幸有這個機會與韓兄你朝夕相對。如果韓兄能助我去除禍患,順利登基,你我君臣二人未嘗不可一開盛世之基業。」
他的面上慢慢放出光彩來。今日,已是他與韓鍔相處的第七日,他其實是一個很會觀察並瞭解他人的人,「咱們就不說什麼富貴……我知韓兄所求,斷非為此。但,難道我們現在併力圖強,與民更始,不正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嗎?」
韓鍔依舊沒有說話。太子贄華也悶了下來,過了許久,韓鍔卻見他呆呆的眼一直盯著牆上的一幅碧紗,只聽他低聲嘆道:「我不比你,我生下來就生在局中。其實,我又何嘗沒為天下大局捨棄了很多很多自己的選擇?」
——那幅紗後面是什麼?怎麼這幾日來,那太子贄華每當煩悶時,就會盯著牆上那幅碧紗怔怔出神?韓鍔緩步走到牆邊,輕輕一掀,把那幅碧紗掀起。
紗下卻是一幅畫,畫中的女子:明媚鮮妍,腮如新荔,鼻凝鵝脂。上面題了七個字,可能正是太子贄華的手跡。那七個字卻是:
若教解語應傾國。
韓鍔怔怔地望著那畫上的人與畫上的字,不錯——如此佳人,當真是「若教解語應傾國」了。可畫中的人……韓鍔心中隱隱一痛,也隱隱明白了贄華為何常呆呆地看著那幅碧紗與他的那句話:「我又何嘗沒有為天下大局捨棄了很多很多自己的選擇」——
那畫上的女子,正是……方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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