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玉傳令派出的人趕到太平坊漠上玫的住處時,突然發現,這裡情形不對!
那是一個花園,不大的花園,可園中此時枝葉凌亂,分明藏得有人。——他們連這裡都知道了?韓帥知小計思子臺有警,就要請漠上玫出馬以助一臂之力。報信的人在連城騎呆過,知道那個女匪的實力。他知道自己要傳的信極重要,才待開口示警,同時也撲向那個還點著燈的房間,這時脖子忽被一根絞索套住。那龍城衛兵士拚力掙扎,可口裡開不出一點聲音來,他聽著自己的氣息越來越短,他的使命未完,他不甘,他不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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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上門外,平康與宣陽兩坊間的街道卻遠不如東市的熱鬧,反而闐寂無人,顯出一點黑暗——今日長安城的熱鬧都集在宮中與東西二市了。一匹騅馬忽馳入這條街道,它奔行甚快。這裡,離思子臺已經不遠。
這條街太黑了。那騅馬才馳過一個大宅後門邊,門匾後突冒出了一個人影來,那人手中雙刃俱黑——這才是今夜真正鐵打鐵的硬悍之局,這一場伏殺,已埋伏好久,要刺殺的人就是如今名揚漠上,馳譽兩都的韓鍔。伏擊的人是「雙刃」韋鋌。他情知韓鍔盛名之下,斷非虛致。但他今日不是當面對搏,而是伏殺。他的雙刃俱用墨色塗過,在如此黑暗的街道上黑漆難辨。而且雙刃內勁一正一反,交相抵消,他這一擊,可是無聲的。
他與韓鍔當日曾在含光門口一見。那日,他們不惜扮做吳必正的僕從——六個高手:商山四皓,卜應與他。那一見的暗爭讓他至今回想起來都覺悶氣:居然讓他跑了!可今日的暗襲,他必須得手。否則他「雙刃伏擊,百無一漏」之名還如何叫得下去?
可馬上之人似全無警覺。越是這樣,韋鋌的心中越是警惕。就在他雙刃已及馬臀,馬上人卻不覺之際,空中忽暴起了一道銀光。那銀光似突然炸在街心,突兀而起——卜應本應在街邊簷上,他的刀光怎麼會在街心突然亮開?韋鋌與卜應齊名二十餘年,與他同在東宮供奉也近二十年,但他也還是摸不清卜應的刀會在何時出現——「不測刀」果然不測!
可更讓他不測的事卻在後面。他只見一顆人頭飛起,還未辨出是誰,已一擊倒退,然後才看清馬上的人人頭已失,馬兒卻還在前奔,一路灑出了一道血水。卜應似乎也驚呆了——他沒有可能這麼輕易得手。他與韋鋌互視一眼,呆了一呆,突然面上變色:「那不是韓鍔!絕不會是韓鍔!」
——那麼,韓鍔在哪兒,韓鍔現在在哪兒?思子臺邊,餘小計此時卻也在心頭叫著:「鍔哥在哪兒,鍔哥你現在在哪兒?」
※※※
韓鍔此時卻還在宮中。
他一聽到訊息,吩咐完連玉之後,身影連閃,擺脫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後,藉著暗影,他身形反向北折,就奔向了長樂殿。
——今日之局,敵手即已算定,他們當然也會算到了自己。小計一刻在自己身邊,他們一刻就不會動手。但他與小計此刻即已分開,想再會合想來只怕就不那麼容易了。僅僅宮牆之外,他們一定已準備好了自己的到來——那一定、是一場圍襲。雖說自己不見得怕,但是,只要一有延挨,小計這次只怕就真的身陷不測。
他想起當日含光門中見過的那六個人的臉,心裡一陣驚悚:那六人俱是高手,如果當他們聯手之圍襲,自己只怕一時間就萬難衝出。所以,他的選擇反而是長樂殿。
韓鍔忽然定了定心神,此時他已身在玉娘湖邊。所謂玉娘湖,其實只是一個潭,距長樂殿不遠,只隔了一個宮院。玉娘湖邊綠柳扶疏。韓鍔長吸了一口氣,他要藉這一口氣的時間自定心神——東宮太子身邊,他料不定有多少人守護。而且不到萬不得己,他也不能撕破這臉。可這口氣一吸,他只覺不好,肋下隱隱做痛,心頭反而更亂。當日初聽父親死訊時,他就大哀傷身,知道已損及自己煉氣的根本所在。其後,他藉著堂堂一怒,劍廢艾可於怡王府,以為已壓服住了這股損達根基的傷勢。可此時一口氣吸罷,他才感覺,自己氣息執行已頗多阻礙!
他心頭悚然一驚,這一身修為,就是他所持的立身之根本。可是——他心中忽慘痛地想到:他早以為自己已淡忘老父了,可父親的死,還是給了他這二十多年來最沉痛的一擊!可這種沉痛又無可訴說。
自入長安以來,朝政牽絆,到處掣肘,他的修習就時斷時續,自己也覺身上銳氣似乎已喪失大半——他已不再是當日默默無聞,可以撥劍一擊,披刺八荒的少年。——倘來軒冕,倘來軒冕,人人都看到他扶搖直上的榮光,卻沒注意到,在官居二品、聲名一時無兩的那一刻,他仗以處身立世,銳意圖存的那一股銳氣修為卻幾乎大半潰散。韓鍔心頭其實早已警醒,但不是他不甘苦修,耽於富貴,實是身邊局勢已自然地擾亂了他的修為。
目前他在長安所處之局,確實也讓他左右為難。在東宮與僕射堂的交爭中,他初來乍到,本來勢力極弱也最弱。但那個本還平衡的天平上,他的突然到來卻給那平衡之局增加了變數。這個局勢似乎已擺明他袒左則左勝,袒右則右勝。——偏偏這又遠非他當日遠居西域十五城時所面對之局:與羌戎之戰,你死我活,是一個明白的選擇;可這朝政之爭,手心手背,哪一種殺戳都是他無力付出也不忍擔負的。東宮當政,僕射堂陳希載手下的那個文官系統,會有多少人家破人亡?而如東宮一倒,天下會不會亂,不說別的,只怕方檸一家也會立遭不測。他們這些人又各掌兵權,這實是一個危局。雖說這些人所為一向為韓鍔所不喜,但他知道,這就是人世。他無力造就一個清明的新的人世,那他就無權毀掉那個陳腐苟生的舊的規則。那個規則中,有多少人就是那麼苟且而認真的活著。
師傅當年說他為人專凝至慮,卻非宗師之象:所謂孤陰不長,孤陽不生,他欲獨振陽剛之氣,於真氣中獨修少陽一脈,雖由此得有小成,卻也成了他最大的隱患。一旦身處亂局,心有旁鶩,難免就真氣渙散。而這朝政之局,卻是要陰陽交混,有泱泱之氣者才可為之的——因為,你要榮忍陰謀與汙垢。他在長安越久,越覺得這裡陰氣之重已非他可負擔。修為修為,本就存乎方寸之間。一入長安之後,他看似鎮定,實則方寸已亂,自己都覺雖長庚依舊在手,卻已遠非當日的長庚了。
而半月之前的父死,在他心中,更是慘痛一擊。那一刻,他的心裡真的空了,他不再知道自己為何而修為,為何而生——這生,又是為何呢?他才明白,以前種種,俱是反抗。可反抗的目標一旦失去,生的、前進的動力又何在?韓鍔指尖發顫,他為救小計,如真的傷了東宮一脈,就是救出小計,平衡一旦打破,卻不知會是何等血流成河的局面?東宮與僕射堂俱都沒錯,即然他們活在這個人世的法則之內,錯的似乎反是那錯入長安的自己和小計了。種種結局,無非是血,哪怕真如餘婕所願:有自己扶持,小計登基得繼大統,最後的結局也不過是血。韓鍔心中氣血湧動,一時似都難於控制。他低叫了一聲,身子一湧,直投入那玉娘湖,整個身子浸入,好久好久都沒浮起——他要藉那水之清涼,慮去雜念。畢竟,小計他是要救的,一定要救的!
就在他的頭重新露出水面之際,耳中忽聽到一縷簫聲。那簫聲低迴委婉,冰涼通透。他向水邊一望,只見湖邊不遠,綠柳成陰處,卻有一個人修長而立,倚著一根柳樹,在低低地吹著簫。那人的身形只見背面,卻給韓鍔一種說不出的熟悉之感,他似乎認得那人,因為那種風神本是難忘的。
那人身邊的人卻更讓韓鍔吃了一驚,只見那是一個女子,她的面貌說不出的醜怪,似曾被燒燬過般——是那日芝蘭院中曾助自己脫陣的那個女子!韓鍔心中訝然,但他此時心中急切,已不及細想,疾向長樂殿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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