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餘小計道:「聽說明兒就是當今皇上的什麼萬壽節呀。」他口裡提到皇上,忽覺嘴裡滿不是味兒。——原來是為了皇上的生日。韓鍔見小計的神色,似對那熱鬧的明夜有著說不出的期待。見他這麼興頭,心下不忍拂他的意,笑道:「那好,你明兒乖乖地在龍城衛戍處好好等我。我一到晚上,有空就溜出來……陪侍小王爺您。」
他口涉調笑,餘小計「嗯」了一聲,大馬金刀地往城堞上一坐,笑道:「那好,韓卿,你可不要有負孤的重望呀。」
韓鍔看著他那模樣,不由好笑:「孤?怪不得你老說你是個孤兒呢,原來你們這些貴種從來就習慣稱孤道寡的。」
※※※
沒想第二天一早起來,韓鍔就被迫忙了開來。他現下責任繁重。皇上似對他極為重視,近日,因見龍城衛首領肖珏辦事穩當,已擢升他為宮城禁軍首領。雖是副職,手底下也新接管了守護宮城的禁軍人馬三千餘騎。又道韓鍔治下有方,問他身邊還有什麼出色乾材,韓鍔只好薦了烏鎮海,皇上就派了他長安城內巡察的差使,主管宵禁治安諸務,手下也好有個八百餘兵士。這麼接連擢升韓鍔手下,又都是接管禁中親兵,不只百官吃驚,連韓鍔也覺得有點大出意外——那皇上不過只跟他私見過一次,說了些他做的夢,憑什麼就對自己信重至此?他到底又做了些什麼夢?關於小計,他又知道了多少?難道那夢境竟可以如此左右他的心志?大荒山的人,潛隱多年,看來所圖也大。他身邊的那個內侍,到底與大荒山一脈是何關係?
所謂魚知深水而不祥,韓鍔現在是越來越能感到這種不祥了。這次長安之行,他其實是被迫前來的。開始還以為自己是主動,哪成想,一入長安似乎一切就已落入了別人的套中。這個長安,他是不是來錯了。
他答應小計時,沒料到今日不管是肖珏還是烏鎮海處都有無數麻煩事要處理。如今宮城防衛之務大半落在了肖珏頭上。紫宸中現在主管宮禁的是「六么」陸破喉,與他的交道也多半由肖珏年理,但此間頗多微妙處,所以肖珏時時有事與他相商。烏鎮海也要主管城內巡防,他們如今雖非直隸韓鍔所屬,但一向尊重韓鍔,好多事都要找他商議。韓鍔現在朝中的職位本大為尷尬,他本帥撫北庭都護府,以一方之帥職久駐長安,已頗不妥。但皇上之意卻似不願他驟去,雖領命兵部行走,究竟不是實職。這日從他清早一到兵部入值,就被纏住。近日朝中多有武官與他頻頻接觸,因是公事,韓鍔也推託不得。直到辰時,才將將處理完雜務。接著,卻有人來請,才知宮中已大開百官之宴。卻是皇上設宴,與百官同樂。
他登時被纏得一些些也走不開。心下煩惱,暗道:只怕要有違晚上與小計遊樂之約了。他擔心小計的安全:以小計的脾氣,今夜這麼熱鬧,是斷不肯呆在宮中悶氣的。否則在肖珏身邊,以他為人的精細警醒,韓鍔還能放心。如讓他一人留在宅中,也大是可慮。當下就叫連玉私下給烏鎮海傳個話,叫他召齊十一膽衛,陪小計小街耍耍。好在今日長安市面的安全卻是烏鎮海所負責的,想來還照應得到。十一膽衛俱為韓鍔百戰之後的肝膽之將,多少也能讓他放心。他這裡安排好小計的事,心下略安,才去了「花萼相輝」樓。
「花萼相輝」樓中,盛筵正開。他到時,皇上因為體倦,才才出來晃了一下就已退席了。樓中現在高坐首席的卻是當今宰相左僕射陳希載,他年紀好有六旬,一頭頭髮已然花白,眼光昏噩噩的,看似老朽,但韓鍔情知,就是這個人目下統領著全國的文官系統,使東宮太子也所欲常不能達。
對席則是東宮太子太傅韋靈。他博衣高冠,官居一品,卻是朝中耆舊了。韓鍔一入花萼樓,就見迎出一個人來,笑著引他入席。他引的方向卻是首席。那邊陳希載已笑著站起來招呼,呵呵道:「韓將軍,有勞了。禁中防衛事務想來繁雜,全靠韓將軍一手打理。我們這些人,倒可以躲些清福,開懷暢飲。」這酒席卻是一張張紫檀條桌圍住中間地毯成兩行排就的。陳希載身邊特留了個位置,想來就是在等韓鍔入席。韓鍔在兩側朱衣紫綬間緩步穿行而過,旁人的目光有豔羨也有忌嫉,他卻只覺出一股如履薄冰之味。滿堂笏中,當真只有他衣衫稍顯樸舊。陳希載對他卻極為客氣。他才走近,就含笑一拉他手,拉他入座。韓鍔卻也不知該不該謙遜的,該謙遜的話又當如何謙遜,只有微笑入席。才才入座,卻見陳希載已然站起,舉酒四顧道:「如今河清海晏,宇內昇平,你我能同享此太平之樂,一是託聖上之福,二來卻也是得韓將軍率部戳力邊塞,攬轡廓清,消彌大患所致。這一杯酒,卻是要敬與韓將軍了。」
韓鍔口訥,連推不敢,見座中百官差不多已人人站起,持酒相頌,當下也只有站起。眼光一掃,卻見對面的太子太傅巍然不動,也並沒有端杯。韓鍔心頭微微一凜,還是先把這一杯酒喝下了。重新坐下後,卻聽陳希載道:「韓兄,未曾謀面之先,我早已十數次得古超卓兄手札,其對韓兄敬仰之情,躍然紙上,老朽正不知以韓兄之風華正茂,更當是何等神采。沒料到近月來得親顏面,果然英姿天縱。」
他話裡盡多虛文,韓鍔也不知該如何客套,含笑謙遜不語。那陳希載的話也不多,但款款道來,卻極為文彩,當真有太平宰相、高冠博帶、溫文而雅的風致。韓鍔一邊與他酬答著,一邊卻想起當日自己人在塞上時,每有關於軍務與邊塞之事的奏議往來,書札封對時,那些糧草軍務和所需要得到的朝中的支援也大半是被他這麼文諂諂的話所拖延塞堵住的。——他這還是頭一次與陳希載正經的共座長談。自入長安,尢其得蒙聖眷後,陳希載一向就對韓鍔招攬頗力。但韓鍔情知長安水混,一直推託著未與陳希載私下面見。卻聽陳希載話風一轉,含笑道:「卻不知韓將軍仙鄉何處?」
韓鍔一怔,道:「就是長安了。」陳希載的聲音忽低了下,恰好能為韓鍔聽到的:「不知韓將軍堂上二老可都還安好嗎?」他的手指輕輕撫著手裡金盃的沿兒,一圈一圈輕輕地摩娑著。韓鍔一愣,心下茫茫一失:堂上二老,堂上二老……卻聽陳希載低聲道:「怎麼老朽聽聞,近日韓將軍的令尊已然仙去?」
韓鍔心中隱隱一痛,卻也不由冷冷一笑:仙去?那樣的死,也叫仙去?卻聽陳希載低嘆道:「我也是才聽說……不過,近日東宮的太子洗馬諸人卻連上奏議,把韓將軍給參了。說風聞韓兄老父近日初逝,韓兄卻未依例而報丁憂,實是大違朝廷以孝道治天下的大義。不加嚴罰,不足以昭告天下。這事,韓將軍卻知道嗎?」
丁憂?——韓鍔愣了愣,才想起朝廷確是一向有此體例。所謂丁憂,卻是朝官如有父母死去,依例當上書自請去官,披縞守制,以盡孝禮。按例這守孝卻是要三年之期的,三年之後,才能奏請復任。韓鍔愣了愣,他倒是一向沒想起這個,心裡也知,這是官面文章,東宮所在意的又是什麼孝道了?自己還奇怪近日東宮怎麼沒什麼動作,原來,他們早已發力!
陳希載見韓鍔不答,低聲含笑道:「韓將軍,好在這事老朽在閣內卻已先得知。韓將軍為當今朝廷股肱之臣,何況當今局面,朝中不靖,四海靡亂,不說別的,就說西邊吐谷渾之事,不得韓將軍,又有誰可處置?天地君親師,那事君之道原是排在事親之道之前的。所謂匈奴未滅,何以家為?老朽心知韓將軍非為不守禮制,而是為大孝不為小孝,已上書奏請‘奪情’之議。以韓兄在朝中責任之重,想來聖上也是不可一日無韓將軍的。這‘奪情’之例,想來這兩日就要批覆下來。」
原來是這樣——所謂「奪情」,卻是朝廷逢重臣上報「丁憂」時,為國家大事,特命奪情,不許守制。韓鍔細細地吸了口氣:這個漢家制度,這個朝廷,就是在這樣一些看似官冕、實則滿是私慾的傾軋中運轉的。僕射堂如此示惠,想來在與東宮的爭鬥中,已把自己看做強助了。他微微一笑:「多承相國看重。」眼睛卻掃了圈四周這富麗繁縟的景象,心裡不由在道:自己卻在這裡面混些個什麼呢?他,原不合他們的式。東西二市中的燈火現在只怕正自煩鬧吧,如果在小計身邊,兩人笑笑鬧鬧,會是何等快樂。自己卻不得己推了小計之約,不得不來赴這所謂的「百官之宴」,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
卻見陳希載微微一笑,指向對面道:「韓將軍,那邊坐的那位卻就是滁王,他對韓兄敬仰久矣,他也就是當今聖上的三皇子贄平。皇上這些年,一向最疼愛的也就是他了。當年也曾數度私下意許傳位於三皇子。三皇子為人仁愛,當年如果不是為他不是長子的話,而得繼大統,怕真是天下蒼生之幸了。韓將軍,卻不知對立太子時是立長還是立德有何高見呢?」
韓鍔聽他一語及此,心中已惕然一驚:來了!他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只笑下,端起一杯酒,衝陳希載敬道:「小子無學,以相國來看,卻是如何最好呢?」陳希載昏噩噩的眼光中卻似詭詐一現。他們這麼兜來兜去的交談好有小半個時辰。韓鍔一回眼,卻見側門內連玉走了進來。韓鍔一見他臉上神色,心底就微微一驚——連玉這人穩重,一向不太喜怒形於色的,怎麼看著頭上出汗?
卻見連玉走到他身邊,在他耳邊低聲道:「韓帥,小計遇險!」
只此六字,韓鍔已經色變。他一起身,衝陳希載笑了下,當即離席。離席前眼光掃了那面東宮太傅韋靈一眼,卻見那老傢伙也正似看非看地看向自己。他與連玉才出樓外,已疾聲道:「哪兒,誰下的手?」
連玉也知事急,開口極為簡斷:「東市中,似龍門異與北氓鬼的人!烏將軍已告急,十二膽衛已喪三人,但他們護小計已退向了思子臺。但思子臺邊好象還有埋伏。烏將軍得信已經趕去。來報訊息的有三人,其餘兩個已遭截殺而死。韓帥……」韓鍔一拉連玉,已退到樓下暗影中,他腦中電轉:東宮,東宮,果然動上手了!他此時手下並沒多少人手。他心中定了定,已對連玉疾快的吩咐道:「你先去肖將軍那裡,說知這事,然後,叫人飛馬去太平坊前日探出的漠上玫的住處,告知她這個訊息。龍城衛中,叫肖將軍無論如何選出些好手急赴思子臺救急。他自己,則叫他去見陸破喉:今日宮門一但有警,就馬上緊閉。」
連玉疑惑地看了韓鍔一眼:「韓帥,難道你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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