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鍔這一整夜卻都纏在兵部裡公幹。他的事務極煩,正在籌算天下兵鎮的真正兵力與財糧供應。他也想就此摸清東宮與僕射堂在天下——尢其是京鋪之地真正各掌握了多少軍隊。這些本都為秘事,他要找人談,卻也要找到可以說的人。整整一夜,他都在兵部中和連玉查詢卷宗案牘。可不知為什麼,他心頭一直隱有不安。
可他不會讓這不安感干擾他的做事。如今局勢,皇上已老病交加,東宮與僕射堂相爭,當今長安可謂危矣。他即踐其位,當任其事,以他脾氣,是斷不肯讓一切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雖說萬難,卻總還想一盡己力。直忙到東方破曉,他一抬頭,揉了揉已有些發脹的眼,看了眼身邊的連玉,含笑道:「可苦了你了。但還不能睡,咱們今天還有不少事。一會兒,我上朝時,你去抓工夫小睡一刻吧。」連玉靦腆一笑,也沒說什麼。外面簾子一晃,韓鍔先已警醒,一挺身:「誰?」
卻見餘小計露出頭來。韓鍔面上一笑:「小計?這時怎麼跑了來。」他一挺身走出閣外,卻見小計是一個人來的,身邊沒有跟人。他臉上一沉,不由責備道:「烏鎮海呢?不是叫你不要一個人出來嗎?你就這麼不聽話?」但小計神情卻與平日大是不同,只見他眼圈有些紅紅的,似是才哭過。身上也溼淋淋的。韓鍔大奇,奇後一驚,怒道:「可是又有人對你下手?」
餘小計搖了搖頭,默不作聲。韓鍔不知他是怎麼了。他本不善說話,半晌才問:「小計,你別這樣。鍔哥剛才不該怪你,究竟怎麼回事?」
餘小計低頭道:「鍔哥,你跟我來行不行?」
韓鍔一愣,餘小計卻已低著頭轉身就走。韓鍔衝閣內連玉吩咐了一聲,連忙跟上。餘小計卻停也不停,一直就向外走去。他出了內城,就向西岔,卻一直岔出長安城外。一路上只管低了頭。長安城外不遠就是涇水的一條小支流,小計行到那支流旁邊,肩頭已忍不住地不可控制地抽搐起來。韓鍔看得又驚又急,扳住他肩膀,柔聲道:「小計,誰欺負你了?」
餘小計默不作聲,韓鍔看向他臉上,只見他一張小臉上全是淚水,眼睛已整個哭紅了。韓鍔只覺心中一疼,輕輕攬住他肩膀——好久好久了,小計都沒在他面前哭過了,就是哭,也從不象這次哭得這麼悽慘。餘小計輕輕掙出了他的手臂,奔到河邊,見到那水,身子一軟,卻就跌坐下來,似再也撐持不住了似的。
可他又不出聲,這麼無聲的抽泣比什麼都更能傷人。韓鍔也坐到他身邊,默默地找不出安慰的話,更不知該怎麼問。餘小計半天才止住抽泣,慚愧欲絕地把頭彎到自己膝上,低聲道:「鍔哥,我對不起你!」
韓鍔輕輕拍著他的肩:「怎麼了,你到底說話呀。」
餘小計抬起臉道:「昨晚,我把伯伯——你父親救出來了。我去了怡親王府。」韓鍔一呆,怔在那裡。卻聽小計那抬著臉強迫自己勇敢地道:「可是現在,他死了。」韓鍔的臉登時一白。他來不及反應這一句話,臉上只是一片空白。父親……死了?死是什麼呢?他今年,該還不到五十吧?
餘小計強迫自己抬著臉看著鍔哥的臉:「我把他本來好好地背出了怡王府,也沒有什麼人驚覺。這時伯伯問我:‘你要帶我去哪兒呀?’我那時還很高興,說:‘我們去見鍔哥。’可他在我背後聲音卻都變了,直嘶啞著說:‘我不要,我不要。’我都愣了,不知道他怎麼會這樣,可他堅持著求我,說:‘我不要,死也不要。’那聲音好堅決,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回頭怔怔地看著他,可接著,他卻哭了。」
他的臉上忽浮起絲悽慘的神情,似是當時不懂的現在卻開始明白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頭一次見到這麼大年紀的人哭。我想,要不先把他背到一個揹人的地方慢慢勸他?他同意了,於是我們就來到了長安城外。我還是費了好大勁兒才把他帶出的城,城門那時都鎖了。我當時,就是把他帶到了這裡……他一直都不開口說話,我也不知該怎麼開口跟他說。過了好半天,他才說:‘孩子,你是鍔兒的朋友吧?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現在愧見他。他是他,我是我。他有他的傲氣,我……我一生都沒活得硬氣,可在自己兒子面前,現在再去求他收容,那我這一輩子……’他沒有說下去。我當時好象聽明白了些,卻又不明白。只聽他道:‘他回長安了?’我點點頭。伯伯的臉就變得神情好奇怪,好空茫,半天小心翼翼地問:‘鍔兒現在事業是不是做得很好,很風光?’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就道:‘鍔哥現在做元帥了,好大好大的官,要把你接回去享福呢。’他的臉色卻似乎又高興,又害怕,又有些慚愧,我也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神情。我聽他喃喃道:‘他那麼硬氣,那麼努力,那麼驕傲,一點也不象我這個不成材的……爹,做得多風光也是應該的。’我想他是在為你高興呢,以為他答應跟我見你了,心裡也高興起來。可接著卻聽他沒聲了,過了好久好久,我都不知怎麼開口了,他忽然道:‘可是,那是他的風光。我是再不能去沾的,要不,我這一世就真的永遠成不了人了。他要是怕我在怡王府做下人傷他體面,我就再也不回怡王府了,也不去他那兒,我找個揹人的鄉下悄悄地躲到死好了。’」
餘小計這時抬起淚眼,抽泣起來:「鍔哥,我好笨。我為了勸他跟我回去見你,說你絕不會看不起他的,我就把艾可怎麼逼你要折辱你的事都跟伯伯說了,還跟他說了你決定那天就要去接他回來的。我看到伯伯的臉上先是怕,後是傷心,神情又有點忿怒又有點軟弱,最後卻似變得幸福起來,以為他就同意了。沒想他說:‘可是,你看我現在身上這麼髒,怎麼去見他?我還是先洗乾淨了吧。這一次,我絕不能再玷辱鍔兒了。’我聽他答應,就高興起來。天也不涼,伯伯要在河裡洗洗,這水通涇水的,也還乾淨,我就答應了他。可他那時彷彿好怕羞,不肯叫我在旁邊看著他脫光,我還笑他這麼大年紀還怕羞呢,聽了他的話就走得遠遠的了,還背過身,好讓他下水去洗。他下水前,嘴裡囁嚅了兩聲,似乎還想跟我說什麼,我卻全沒聽清,他最終也沒說,就下水了。」
餘小計的嘴一癟,卻強忍著重又鎮定下來,直看著韓鍔,以一種拚命的堅強來迎接他命中必受的責備,只見他嘴唇顫顫地開口道:「可好久好久,先開始我還聽見點水聲,接著卻聽不到了。我一轉身,卻見岸上並沒有衣服。我才開始吃驚起來,一跳就跳到了水裡。可天好黑,水雖不太深,卻也找不到。我摸啊摸啊,卻到處也摸不到。我往上往下都遊了幾里了,卻還是找不到。我就知道,我害死伯伯了——鍔哥,是我害死伯伯了!」
他的淚流了下來,韓鍔的臉上,卻一片慘然,沒有任何表情。餘小計的喉嚨一聳一聳。韓鍔卻似已忘了他似的,眼睛直盯著那個河面,可面上卻只是一片空茫。
他在想起自己父親時,臉上還是頭一次有這樣的沒有表情。那是壯烈嗎?他,那個是他父親的男人,以他的個性,也只能成就這樣的一種壯烈了吧?無論他死得如何不值,死得如何冤屈萎弱,但,那都還是一種壯烈吧?
可是你該知道:我不計較的,我真的不計較的!
餘小計的喉嚨已經嘶啞了。「我那時才知道,伯伯已打定了自殺的念頭了,是我笨,是我太笨了!他好象最後下水前還說了句:‘這水是通涇水的,涇渭分明,起碼下面的涇水還是清的。’可我沒有聽懂呀,沒有聽懂……」一陣唏噓的哭聲把他下面的話掩住了,韓鍔一手攬住了小計的肩,低聲道:「小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伯伯不會怪你,鍔哥也絕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是鍔哥的錯,你……什麼都沒做錯。」
餘小計卻終於哭出了聲來。他壓抑不住自己,嘶啞地哭道:「伯伯,他可能想著這水通向涇水,他的屍身終究會衝到清涼涼的涇水裡,就那麼幹乾淨淨地走。可我最後找到他時,他卻沒有衝到涇水裡,而是衝到了……」他咬咬牙:「這小河下面二里多遠的一個積糞的通這條小溪的糞坑中。」
他的哭聲忽然爆發了開來。他想起這個他這一生也忘不了的黎明:他是如何地哭著把鍔哥父親的屍體從那髒臭中拖出,拖到最清的涇水邊,一點一點地擦拭乾淨。他擦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用舌頭來舔一遍他的屍身,讓他永離骯髒,永離腥臭,永離那個腐爛的人世……他對不起鍔哥……
鍔哥已經轉過臉了,他還是靜的,還是那麼可怕的靜的。然後,他的耳中卻忽聽到了一聲長嚎,他這麼久還頭一次聽到鍔哥如此嚎叫——韓鍔終於長嚎而出,那嚎哭震天動地,響於郊外,響於荒野。當年,也是在這一帶郊外,在一個亂墳地邊,他曾那麼稚小無力地哭。可他想不到,他這一生,與父親最深切的兩次交識,卻就是這緣生緣滅的兩場傾聲痛哭。
※※※
人已下葬。韓鍔把自己埋在一桌酒盞中,餘小計從沒見過鍔哥如此的消沉。伯伯的屍體本來被他安排在一個茅屋中,這時,已歸黃土。
他活著的兒子,卻把自己的整個人已浸入酒中。濁酒千杯,卻不能成就一醉。一罈酒盡,第二壇已經開封,韓鍔卻從始至終沒有再說一句話。他再也喝不下去了,已吐了兩三次,卻把一杯杯酒,澆向自己的頭頂上,衣領下,脖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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