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日色賦 第四章 紫閣峰頭佔白雲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韓鍔開始聽著,先是惶然,然後羞急,然後情懷做惡,然後直欲痛罵,然後卻心頭多多少少升起了一絲悲憫——這個女孩兒,生長王府,自小尊榮,可人世間的一點點真實她都沒有過的。她是一個活在榮華套子裡的人,卻還想要得到一點人世間、掌心裡、真真實實感觸。可聽她說到最後,他心中又只覺厭惡。他忽聳身而起,一讓就讓開了艾可偎上來的身子。他還不知說什麼好,艾可的臉上忽浮起她一慣的驕橫之色,那神色一剎那間破壞了她所有的真實。韓鍔倒不覺得她往日的舉動有多無恥——雖然那讓他覺得惱忿與窘怒,可這一刻,她又回覆到她一個王府千金時的神色,倚仗起她自身之外所擁有獲得的、以圖佔有什麼的表情卻讓他感到一種深刻的怒氣與羞忿。他忽冷靜道:「二姑娘,請自重!」

艾可忽迷聲道:「……自重?我有什麼需要自重?我愛你還不夠嗎?」她聲音忽緊,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哼聲道:「少拿這個來說我——我們上面人無論做什麼都是自重的,別拿這個俗世規矩套我,那是套你們這些出身低賤之輩的。你在我面前,才要學會什麼叫自諒自重!」

韓鍔更不想再跟她說一句話,身子一騰,已向門外閃去。艾可出手一攔,可他踏歌步疾施之下,卻有何人可以攔住?韓鍔已出門外,卻聽艾可在身後聲嘶力竭道:「姓韓的,別給你臉不要臉。總之,是我玩了你,是我玩了你的!」那聲音聚集了彷彿人生所有的怨恨,是操枷者對待他胯下的人猙獰的笑容與詛咒——但你縛不住我的,但你縛不住我的!韓鍔在心頭冷冷地呼嘯,他的身子已向夜色中閃去。

※※※

長安城外有一座山,山名紫閣峰。夜寂靜,韓鍔獨坐在峰頭沉思。從這峰頂望去,可以見到大內的燈火。他的心情一時很亂,舊日的夢魘帶著一股靡爛的氣味壓迫著他。他長吸了一口氣,勉力才把紛亂的心情平靜了下來。他對自己少年時的記憶是有取有舍的,他更情願記住的是太乙峰頭那銀白色的雖寂寞但還乾淨的年華,而皮兒巷中那些黴溼腐爛的記憶他是情願忘卻的。但這夜,所有過去的一切都裹挾在一起重來了。那個長安,叫他如何來愛?他情願把自己心頭的長安打扮成一片銀白的色澤。他在心頭試著回想起關於二姑娘的一切,想起她的慾望、她的訴求、她的本真,本來那一切也該無可指責吧。為何一沾上人世中的秩序,它就會變得那麼汙濁可厭?

他在心底也想起了殊兒,想起了夭夭……女人究竟是什麼呢?也許夭夭的選擇是最正確的吧。很多美好,只是一刻的,真要執著意把它糾纏上一生一世,最後,總會千瘡百孔的吧?

他又想起方檸,方檸要的,其實也不過是在這個人世紛繁的秩序軌則中與自己的相伴吧?可如果自己不是死不悔改的常存有一顆脫略的心,她還會愛與珍惜自己嗎?那個秩序中盡是些已經異化了的男人,他不要自己那樣,他要自己——象個男人。他的手伸到衣衿裡摸到了那個「絲大頭」。心裡揣想著:父親是出於一種什麼樣的動機又去把這破爛盡的玩物拾回來的呢?想到這兒,他的眼裡有些溼。父親對自己也不是不關愛吧?但手觸著那髒而舊的綿軟的絲線,想起那一份千瘡百孔的愛,他覺得自己怕的就是這個——要麼全要,要麼不要,他不要那一份最終註定被傷磨折舊成千瘡百孔的事物,哪怕他們管那也叫做——愛。

可那點點千瘡百孔的東西卻是人世傾軋中一個個小民們最後的救贖了。這是造化開的一個什麼破玩笑?韓鍔耳中忽有警覺。這紫閣峰原是他從小來玩慣的,地形極熟,身子一旋,已找了塊大石頭後面隱住身形。那先登上峰頭的人是個女子。韓鍔在暗影中抬頭望了一下,心頭就驚呼了一聲:餘姑姑?

那女子正是餘姑姑。她面向東方,與韓鍔背向而立著。這麼陡峭的路,她如何爬上來的?又是這樣的四更時分,她要做什麼?可接下來出現的人影卻更叫韓鍔吃驚。那人影的出現幾乎是全無一絲聲息的,連韓鍔也一點沒聽到他的腳步聲,甚或是沒有一點衣袂飄風的聲息。韓鍔只覺心頭一陣警醒,壓力突然而至,他卻要馬上試圖消解自己心頭的壓力,因為如果有壓力,他身上必有劍氣外洩,那來人也會立時發現先躲於此處的自己。

然後,他就見那人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餘姑姑身後。雖是一身黑影,全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有一種九宮九闕的威壓卻似凝聚在他的身周。韓鍔心頭搖曳:俞九闕!居然是九閽總管俞九闕!——他來這裡幹什麼?是要對餘姑姑不利嗎?還是他們之間有一個秘密的約會?

餘姑姑沒有回頭,卻已感覺到了身後的壓力。只聽她怪異的聲音響起:「你為什麼一定要迫得我到這裡來?我這次可沒有犯到你們紫宸。」俞九闕的聲音卻極為肅殺,只聽他冷冷道:「是還沒有。不過,你們‘來儀’為號的人最近一直探頭探腦向宮禁之中是為了什麼?長安城中,最近忽然風聲緊張,不是你們鬧騰的又是誰鬧騰的?」

餘姑姑突然一轉身,冷哼道:「你們的訊息倒真靈通呀,不愧紫宸一極。你倒底想要問我什麼?」俞九闕卻忽嘿然道:「你的功夫不錯。是一直深藏不露還是最近突有大進?大荒山一脈,果然有許多秘道。我要問你的是,當日我們老七關飛度究竟是不是你殺的?」

他的聲音一沉,似已欲出手。餘姑姑忽晃頭一笑,尖利道:「可笑呀可笑,你們紫宸的人被殺,到現在居然還不知道兇手。」她忽把一雙白堊堊的眼盯向俞九闕,「告訴你也不妨:不是我殺的,也不是我們‘來儀’中人殺的。殺他的,是北氓鬼中的‘弔詭’阿殊。你有本事,不怕得罪北氓鬼,就去找她算帳好了。」

俞九闕目光一凝:「她為什麼要殺老七?」餘姑姑冷然一笑:「象她那樣的女孩子,雖自許狠辣,自許無情,殺人總不過還是為了心魔。怪只怪你們老七當日出口對人輕薄韓鍔,被她聽到了,她就一意下手。先下毒,後用辣手,殺了你們紫宸中人。嘿嘿,你問她為什麼想殺你們老七,不如回去問問你們的‘二哥哥’為什麼那麼恨韓鍔吧。」

韓鍔暗地裡聽得心頭一顫:當日是殊兒殺的關飛度?紫宸中人,無一不辣手,她為何要冒險行此,又何必冒險行此?俞九闕卻忽然閉口。半晌,他忽陰惻惻地道:「你當我之面,還敢如此無禮,不怕我殺了你嗎?」

他自負天下第一高手,這樣的話,當真也只有他出口才有這般危勢。餘姑姑身形一抖,似是也不免懼怕。接著卻放聲大笑起來:「以你機謀,知道我幾乎日日都要到這紫閣峰頭佔白雲以卜禍福,就不知我能預測自己的福禍嗎?你敢殺我?就是天下人你都敢殺,可是你敢殺我?」她聲音忽振:「我是輪迴巷裡餘家的人。你要殺就殺吧,只要你不怕衛子衿恨你一生一世,永世不與你朝面。你要殺且就殺吧!」

俞九闕面色忽變,一掌擊出,正擊在餘姑姑胸口。他這一掌,挾他苦修四十有餘年的「上帝深宮閉九閽」之力,韓鍔就是要救,也已無及。可他掌中餘姑姑胸口之時,卻突地收力。餘姑姑一口鮮血噴出,只聽俞九闕低喝道:「你不配在我面前提到這個名字。記著:再犯此戒,我雖不便殺你,但留個傷勢,折磨你一生一世還是容易的。」

餘姑姑的眼中全是驚恐。俞九闕卻已騰身而去,臨走前冷喝道:「我不管你跟東宮怎麼鬥,但記著,不要犯我宮禁。」直到他身去好遠,餘姑姑還在撫胸低咳著,好容易才咳出一口淤血。然後,她就怔怔地望向東方。東方,纖雲舒捲,這時,韓鍔才發現,她的眼睛不再那麼白堊堊了,她似是看得到東西的。好半晌,只聽她喉中低聲道:「韓鍔,韓鍔,我們費盡心力迫你重來長安。如今時勢已成,你可千萬不要負我期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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