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身子飛騰而起,一拳如劍,直向王通胸口搗去。適才王通辱罵之言語及韓鍔,他心中早已不忿。鍔哥這一式劍法,他心愛已久,雖習得不象,卻已得其凌厲,加上身法之助,當真快如疾電。
那王通面色一變,伸手當胸,以「雙閂內鎖」之術封避,卻也沒有封全,還是讓他拳風直搗胸前,胸口一時脹悶無限。餘小計第二拳卻已到了,王通封他不住,身子一轉,他此時連退,已退到徒弟身前不遠,情知這一讓,餘小計收勢不住,身後徒弟只怕不免池魚之災,卻也顧不得了。他雙足一蹬,竟一退近丈。餘小計拳風已出,收勢不住,王通要的就是藉他弟子的一擋。可他弟子哪料得到禍在眼前?只見餘小計勉力收力之下,拳風還是一拳就擊在了王通身後一個弟子胸口,那弟子叫也沒叫出一聲,雙眼向上一插,口吐白沫,就此倒下了。
驟變突起,場中人都一愕,接著怡王府的人就大叫起來:「殺了人了,殺了人了!趕快報官!叫禁軍來捉拿此地反叛!」這是他們的長安,這是他們的地盤。就算你有拳有勇,他們又怕你甚來?餘小計心頭大怒,本要施救那人的,卻被他們叫得七竅生煙。韓鍔正要步出,卻聽得巷子口一片馬蹄響,巷口已有人叫道:「殺了什麼人了?為什麼這裡卻有這麼多人喧鬧?」
眾人一驚回頭,卻見有十餘匹馬兒已奔進這巷子裡來。那馬兒匹匹神駿,竟不似關中的馬兒。餘小計一驚抬頭,忽大叫道:「啊,連玉!烏大哥!你們來了!」來的人中,一騎在前,馬上的人兒好一個清秀兒郎,卻不是連玉是誰?那說話的卻是韓鍔在連城騎中常派在餘小計身邊護著他的一流好手烏鎮海。只聽小計叫道:「烏大哥,你來得正好。我跟鍔哥住在這裡,他們這些人天天上著門來欺負我們。仗著鍔哥好性兒,他們又是什麼王府的官兒。」
他在連城騎中人緣極好,與烏鎮海與連玉的關係更好。烏鎮海就如他的兄長般,比韓鍔都還溺愛他些。平時他犯了什麼事兒,烏鎮海總在韓鍔面前為他遮掩。連玉更是他年紀相近的最好的玩伴。烏鎮海見了他,一張黑沉沉的臉上似也隱有笑意。聽了他的話心中已騰騰一怒。只見烏鎮海把眼睛一掃,冷冷道:「官兒?這長安城中有什麼官兒?就是他管階高些,我們韓帥可是坐鎮邊塞,聲震一方的名帥!你們且睜開了眼,我們韓帥他不願與人為難,生性平淡,可我們這些部下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北庭都護府,塞外十五城,連城騎兩萬兒郎,龍城衛三百鐵騎可不是那麼容我們主帥這麼被人冒犯。」然後他一望連玉,冷喝道:「連玉,建旗!旗子不掛,別人只當我們連城騎中的帥府駐地也成了雜耍班兒!」
連玉「嗯」了一聲,他身手敏捷,伸手在馬鞍側一掏,人向那大宅門邊一竄,已竄上了宅門口。他懷中原有節杆,原為宣撫十五城時用的,極為簡便,這時被他一折一折地抽長,竟長達丈許,插在門上,旗一招,青帛面子,黑底滾金繡字,卻是招展出「北庭都護府韓」六個大字!
烏鎮海下馬立下門首旗下,他可是統兵帶隊,衝陣殺敵的良將。只見他抬眼向那旗子看了一眼,那一眼有自豪也有尊敬,衝對面眾人冷聲道:「我們韓帥是奉旨入長安陛見。說吧,你們到底是為什麼前來搗亂?」
※※※
門口怡王府的人一時響起了一片嗡嗡聲,有人低聲驚詫道:「北庭都護府?韓鍔?這宅子原來是他買下來的?還說不是大帽子,咱們管事兒的這下可捅了大簍子了。」原來羌戎之戰,雖遠隔萬里,卻早已聲滿長安。不說公道在人心,敬仰之情,人皆有之。就是以東宮與僕射堂先前對韓鍔的爭相招致,頌揚之聲,不絕朝野,就足以讓韓鍔跟連城騎傳名長安了。且韓鍔以不足二十五之齡就已官至二品,帥撫邊關,如此年少高位,幾開本朝數百年未有之奇。長安一城中人,極重官位,在場的又大都跟仕途有關,當然人人知曉,個個豔羨。
那連城騎中來的人除了連玉,共有十二騎。這時十二騎人馬齊齊下鞍立在旗下,個個滿面風塵,形容剽悍。一時這所大宅,登時顯得威肅謹嚴,有如邊關帥帳。卻聽巷子口這時傳來一個尖尖的聲音道:「叫你們辦這麼點事兒,幾天了還辦不清楚。養你們這些奴材究竟何用?」
餘小計只覺得這聲音好熟。對面怡王府的人聽到了,卻說不出是怕是喜,人人溜邊,往那牆角一靠。餘小計一抬頭,卻見那人來得好快,風捲似的,一卷就已捲入巷內。他定睛一看,只見那人一身錦裝,公子模樣,臉上卻大有陰氣。相貌卻也還不差,只是一臉尊容乖戾的神氣破壞了他面部的和諧,聲音陰陰陽陽,說不出的怪。小計驚「哦」了一聲:「二哥哥!」來人不是別人,卻正是那名列紫宸,曾與餘小計朝過面,芙蓉園中,強邀韓鍔一會的「二哥哥」艾可。
她依舊一身男裝,舉動不改飆勁兒。躍至前來,先不看大宅子這方,反拿眼狠狠向怡王府的家下諸人看去——原來他們說的二爺就是她!只見怡王府下眾人一個個垂了眼。只聽她哼聲道:「這麼點兒小事,都辦不來,還養你們何用?」她眼睛一轉,卻溜到了那個被餘小計剝了褲子,其後因場中一直亂,跑也跑不得,別人也忘了借他衣服,正雙手捂著下身的漢子身上。艾可一怒,她想是才下了馬,手裡拎著個鑲珠嵌玉的馬鞭。這時一鞭子就向那人頭上抽去,口裡怒道:「看看,丟人丟到這份上了!也不論哪裡來的野種,都打他不過,讓人弄成這般形象。」
她下手好辣,那人一疼之下,伸手抱頭,尷尬處登時現了出來。那「二哥哥」艾可卻不怪自己,臉上一羞一怒,又一鞭子抽去,正抽到那人羞處,怒道:「你成心噁心我是不?」這一下可重,又是緊要地段,那人疼得一彎腰弓下身去。彎邊人早忙解了衣服,包在他身上,扶他退下。餘小計雖說調笑起人來沒個邊兒,這時見那人由己而起受打,卻也微怒。加上艾可開口就把自己罵了進去,一怒反笑,賊嘻嘻地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假爺們兒。你抽他幹什麼?人家怎麼噁心你了。畢竟人家是個男人,剝下來還有。要是你,剝下來只怕有都沒有,就為這個氣別人嗎?」
他一向說話全無輕重,艾可一聽,臉色已變了。她一向目中無人,所以適才來得快,眼力也好,卻根本沒打眼看向小計這一邊。這時一怒回頭,正看見餘小計萬般可惱的賊忒兮兮地看著自己,她長這麼大何嘗遭人輕視過了?更別說輕薄!相隔兩年,小計形貌已變,她愣了一下才認出是他來,面色一愕,接著卻一怒:「原來是你這個小廝。那個……姓韓的可是當年輸了後還賴帳,又重回了長安來?」
說著,她更不多話,一鞭子就向餘小計抽來。餘小計才待躲閃,身後卻聽得「嗖」地一聲,一根長鞭已向前劈來。卻是烏鎮海見艾可出手兇惡,雖僅只一條馬鞭,卻分明要重傷小計。他對小計最為疼愛,豈容他在自己面前捱打?他的兵器本就是鐵絲長鞭,當下一鞭襲來,直劈向艾可。
艾可心頭一驚。那一鞭來得好霸道!那不似長安技擊圈中的技業,竟象是軍中來的。但她即名列紫宸,豈是好惹的。手裡絲鞭一抖,竟已纏上那鐵絲長鞭。身子輕輕一旋,烏鎮海竟也拿不住樁,被她拖上前了一步。
烏鎮海心頭一驚:好狠辣的角色!自己看來不敵。他怒聲一喝:「什麼人,敢在北庭帥府前無禮?」艾可這時一揚頭,正看到那門斗上招展的「北府都護府韓」幾個大字。一時她的臉上也說不出是什麼神情,似又是惱怒又是愉快。只聽她尖聲笑道:「啊?我們那挑糞的老韓頭的兒子終於出息了,原來真的回了長安,連這帥旗都掛上了?還使上奴才了?今天我要不教訓教訓你們,你們怕還不知道這長安城上面還有個天!」
她一語未完,場中只聽得鞭影呼嘯,一支鐵絲長鞭一支絲鞭竟已鬥到了一起。烏鎮海的鞭聲極酷極烈,逼得四周眾人直往後閃。可他至悍的鞭風之下,那一根小小絲鞭如隱私,如惡咒,竟全不忌強惡,直反擊上來。不過數十招,烏鎮海越鬥越驚,艾可名列天下頂尖高手之列,卻也心驚怎麼只韓鍔一個手下已這般難纏?她殺心已動,只見身子一飄,左手向鬢邊一拂,她指尖才動,餘小計已大叫道:「隱私針!烏大哥,當年她就是這麼偷襲我鍔哥的!」
他雖叫破,但那艾可出手何等之快!針在他喝出前已發出攻到。烏鎮海如不是聞聲知警,幾乎也避它不過。這時身子猛地一扭,還是被那針釘在了發上。可針雖躲過,艾可的一根絲鞭已要纏上他的脖頸,這一招,他再避無可避。連城騎中人大驚,沒想到這個假男人會如此辣手。眼見得烏鎮海就要命斃頃刻。大宅門內卻忽有一道蒼白的光華升起,那是長庚之劍!
韓鍔人未到,劍已先至,一劍就攻向艾可胸前。艾可扭身一避,連城騎中人還是頭一次見到韓鍔招呼也不打就出劍,可以見出艾可在他心中的份量。艾可的絲鞭與韓鍔長庚一交,絲鞭本不是她趁手兵器,也根本不算兵器,登時寸寸斷裂於地。艾可面色一變,身子一退,伸手已按在腰間,雙眼直冷冷地盯向韓鍔。韓鍔卻已一身凜冽地站在烏鎮海身前。他的語速極緩,只聽他靜靜道:「我韓某一天沒死,還不容帳下將士由人殘害。」
艾可盯著他的眼不知怎麼已聚銳如針,直似恨不能把他千紮萬刺一般。猛地,她就一按腰上,人就已撲上。她腰中卻玉帶纏腰,抽出的好一把軟刀。只聽空中錚錚叮叮,一連串聲音暴起,眾人已看不清他二人身形,只一呼吸間,就聽得他二人似已交擊了數十下刀劍。艾可重新落地後,低頭看刀,忽壓在嗓子裡恨聲道:「你……你敢傷我寶刀!」
她的刀上確實崩出了十餘個米粒大的缺口。韓鍔說不出的憎厭她,一雙眼冷冷地看著她一聲不吭。艾可忽抬臉一笑:「你別以為你當什麼韓帥了就沒有人知道你到底出身是個什麼東西!嘿嘿,這宅子即是你的,咱們可是鄰居了,以後盡有機會面見。你我的交情,那可是不死不散了。」說著,她轉身就走。她退得也快,怡王府的人在後面跟都跟她不及。她一閃就到了巷子口,卻回身道:「代我問你父親大人的安!」
她口中「大人」兩字咬得極重,有如譏刺一般。餘小計心頭一怒。世上的女人,這傢伙卻比杜方檸還要招他厭。只聽他尖聲在後面反刺道:「二姑娘,代我問你那個姘頭呂三才的安。」
韓鍔直看到他們遠去了才回過身。他靜靜地望了烏鎮海一眼:「你們怎麼來了?」烏鎮海抱拳施個軍禮,稟道:「韓帥,你才走幾天,朝中就有旨下來,要你回長安陛見。高將軍怕你不知道這個訊兒,就叫我帶了三百龍城衛趕了前來。」
韓鍔一愣,卻不知皇上為何突然會召自己陛見?他看了看身邊的這個長安城,只聽烏鎮海道:「我們把韓帥的斑騅也帶了來,現在就在城外。」
韓鍔這次回長安為不驚動人,卻沒騎他鐘愛的騅兒。韓鍔默然不語——召自己回長安必非無因,尢其當此局勢。他忽感到,這看來規規整整的長安城中已隱有說不出的險惡。他一時還不清楚這感覺何由而來,但已能清醒的感覺到,一張針對他而設的網,已層層緊密地向他身上纏了來。但他抬眼就看到烏鎮海等十二個人。這十二人都是技擊好手,跟他也說得上相交默契,忠心不二。他們都經過韓鍔一手調教,對他也極為敬服。這十二人,在連城騎中,允稱核心精銳,看來高勇已看出自己所遇的困難,所以才會派了他們前來。烏鎮海他們自己給自己起過個名號,叫做「連城膽」。
那天上午,韓鍔與烏鎮海就有許多事要談。餘小計卻自拉了連玉去一邊。及至下午,忽有中使宣召而至,要韓鍔三日後陛見。特發恩詣,許禁中乘馬,佩劍上朝,以為褒獎。韓鍔領了旨,心中卻忽忽一失:自己與東宮與僕射堂這一見不知會是何等神色,而皇上,卻又到底所為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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