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日色賦 第二章 短鬢差池不及群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目中即明,發劍傷人,招不虛發。那些來人俱是高手,居然有八九人之眾。但他們一邊要催動陣勢,藉陣勢隱形加力。萬料不到韓鍔會得「水清瞳」之術相助,陣中竅要,一瞬間無可逃形。又搏擊了一刻,韓鍔身中三創,可他已傷了四人。陣中人忽有人叫道:「這麼打下去,龍門二十品已成我等負累。今天是殺不了他了,大夥兒,扯呼!」那人一語即落,就在收陣。他們邊退邊收,那陣勢因為緊縮,也更無暇得入。韓鍔雖在追擊,卻也攻它不入,眼見著那數人一進一進地退去,翻出宅外,他心憂小計,卻不敢前追了。

韓鍔折身反撲,心下卻在憂急:適才情急之下,小計不知以何秘術可以渡這「止水清瞳」之術與自己,以至雙目如盲。這等秘術,必有禁制,不知這沾到眼中的水色,卻還不還得到他的雙瞳之中?

他疾撲到院中,卻先見那跨院之內似浮起了一抹詭氣。那詭異味道太盛,幽幽慼慼,大是反常。韓鍔才在院牆,卻已見到一個女子伸出一支鬼爪樣的手已向小計頭頂罩去。小計雙眼如盲。那女子形蹤似魅,全無聲息,分明藉著未全散的陣法潛入進來的。而小計卻全然未覺。

「北氓鬼」!——韓鍔一驚之下,幾乎痛倒,他痛悔忘記了樸厄緋早已提醒過自己的「北氓鬼」,欲殺小計的不只有「龍門異」,還有「北氓鬼」。但他相距十餘丈,是再也救不及了。他情急之下,只恨不得把全身力氣都借與小計。他一折返,小計已經感應。他借瞳韓鍔,本仗著就是彼此三年相處後而得的一點感應,否則只怕雖大擔風險,他也借他不成。接著他感受到的就是危險。韓鍔目眥欲裂,兩點精光從眼中暴出,喝道:「小計,我還你!」他伸指向眼中抉去,卻也不知怎麼才可如小計般把這止水清瞳之術返渡。可心脈中忽似一陣洶湧,一點內息挾著兩點水光已從他眼中迸出。這情形極為詭秘,韓鍔只覺眼中一黑,然後,重能視物時,他看到的是那女子神情一呆,他眼前光景還不清楚,卻見小計的一支手已重重地擰在了那女子的肩上,一卸,居然已卸下了那女子的肩骨。餘小計年來苦練,一身功力已有小成,極為悍銳。那女子無防之下,手臂登時一垂。

韓鍔飛身撲至,一掌擊出,直切那女子頸側。他用的已是殺手,可他這時望到了那女子的臉,只見那女子容貌秀麗,卻乖戾狠辣,口裡不由叫道:「小殊!」

他手上撤勁,但還是擊得那女子張口吐出了一口鮮血。韓鍔伸手一扶,那女子面帶狠色,卻一推避開丈許,又吐了一口血。只聽韓鍔道:「小殊,真的是你?」那女子一臉狠辣地朝他望來:「是我!」

小計的眼中已經復明。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女子,只覺這女孩子和他當日見過的阿姝姐姐,無論身形,聲音,面貌,當真無一不同。有別的只是兩個人臉上的神色,阿姝姐姐的神色總是溫和清暢的,這個小殊兒卻一臉乖戾,狠狠地盯著韓鍔,直欲把他吞到肚子裡一般。

韓鍔見到她臉上神色,心思迷迷一亂,想起當日在居延城阿姝與自己說過的話——原來,她真的是喜歡過自己的嗎?為此還不惜連冒師門之忌,習修禁術,不只以「阿堵」之盅種於自己身上,還在她胞姐身上下了「忌體香」?難道,這一切,只是為了自己嗎?

他從小就不知該怎麼面對這個女孩子。如果說,他相識的別的女兒們,他雖不懂她們的心思,便起碼還知怎麼相處,面對小殊,他卻是連相處都不知怎麼相處了。

可他心底忽然一怒,想起小計適才之險,怒問道:「你為什麼連一個小孩兒都不放過!」他眼中騰起怒意,劍藏肘後,卻鋒銳俱出,似乎面對這個雖自幼相識的玩伴兒,都難藏住一點殺心了。

只聽祖小殊恨聲道:「我當然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我說我種於你身上的‘阿堵’之盅怎麼突然間無故自解了,讓你和杜方檸那個賤婊子湊到了一起,卻全無防礙。嘿嘿,你們通姦了好多次吧?原來,是這個姓餘的小不死的小鬼用大荒山秘術暗地裡破了我的‘阿堵’。他居然破了我的‘阿堵’!他破了我的‘阿堵’,就是傷了我!你知道此術一破,我受的傷有多深嗎?」韓鍔一直奇怪自己後來與方檸自伊吾一夜後,其後青草湖間,歡好無數,如利大夫所說,本來這是自己絕對不能的,就是能只怕也要把命都賠進去,怎麼還會好好的?原來、真是小計。他這時腦中才想起,每於他疲累時,小計有時在他肩上臂上按著按著,自己的心思就模糊了。那麼在自己的模糊中,他都做了什麼?這「阿堵」之術不是那麼好破的吧?好多次自己見小計清早就黃白了臉,練功也沒心思,還曾將他責罵。原來,那一切的起因都在於此?

他感激地向小計臉上看去。卻沒見只見他一張臉上油笑浮起,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韓鍔一愣,正不知他在笑些什麼,然後才猛地想到那「阿堵」的禁治說起來可大是……深豔。他喉中一堵,本來訥於言語,這下連感謝的神色也被小計臉上的油滑堵住了,一時心中千百般恨:這個小王八蛋,這個小混蛋,這個小壞蛋……直在心裡把小計咒翻了天。心頭只覺自己好慘好慘——自己所有的尷尬處,與本來該是私密的事,這小鬼只怕沒有什麼不知道的了,正不知他在暗處怎麼笑呢!

他轉眼看到小殊的傷勢,心中憐惜升起,喃喃道:「殊兒,你這是何苦?」祖小殊的臉色忽然迷茫,茫茫然道:「何苦?何苦?生有何歡?死有何苦?」

韓鍔見她情迷,心中不由溫柔一動,伸手就向她肩上扶去,欲要接上她的脫臼。祖小殊的臉上卻忽古怪一笑,譏刺道:「韓鍔,你個王八蛋果然是個多情種子。我只要露一點軟弱就可以把你收服,讓你中計了吧?」

她的臉色忽變得促狹,接著變成乖戾,暴跳道:「可我不,我偏不!我憑什麼要裝軟弱扮溫柔要你覺得我好再對我好?我就要害你!我就要欺負你!我就要破壞你身邊所有你在意的!你忘不了我的,也擺脫不了我的!」她一仰脖子:「除非,你殺了我,不過那也要你有那本事!」

說著,她一跳而起:「我跟我姐姐都不象,更不會象杜方檸,餘婕那些俗丫頭一樣裝什麼溫柔來對你!」她本可以接上自己的胳膊再走,可卻任由它虛晃著,晃得韓鍔主裡一下下地替她痛的,翻牆而去。

韓鍔怔立半晌,才回過神來,叫道:「小計……」

他本來想謝下他,問問他有沒有受傷。可還沒出口,卻見小計先板了臉,一張臉上神色說不出可恨可厭的鄭重。只聽他道:「首先,我要再一次跟你宣告:什麼叫‘你為什麼連一個小孩兒都不放過’?我跟你說過一千八百遍了!我餘小計雖說先天不足,骨齡跟實際年齡原來對不上,但我現在比誰矮了?我不是孩子,我是大人!看到個人乖戾點的就不知怎麼做的是你,看到個女人就不知怎麼辦的是你,是孩子的人是你!」

韓鍔心頭一陣苦笑。他知道自己是辨不過小計的,苦笑道:「好,好,是我,是我,你是大人。」

※※※

第二天韓鍔起得很遲。他昨日耗力極大,進了屋馬上就調息起來,然後就睡了。早上起來,卻見餘小計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他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卻聽小計笑道:「鍔哥,昨天你就是這麼身裝扮見的什麼殊兒呀。」

韓鍔自顧一眼,臉騰的紅了起來。他衣履昨日為陣勢所割破,一身袍子散開,裡面內衣如縷,幾乎全身盡裸。見小計笑嘻嘻地盯著自己直看,他一巴掌把他打回頭去,卻聽餘小計還抿嘴偷樂道:「現在知道那小殊為什麼沒跟你說上幾句就跑了吧?不過她也真狠——我要是她,只怕一見你就要嚇得跑得不見了。」

韓鍔被他逗得面紅耳赤,忙去換衣不迭,出來卻不見了小計。走入院中,卻見餘小計正在院子中間忙著呢。韓鍔一怔,問道:「小計,昨夜我調息入神時你還沒睡,好象也在外面搗鼓,你到底在幹什麼?」

小計笑道:「昨天那龍門異中人佈下的‘龍門二十品’當真是好陣法。我雖不會布,卻大致還看得懂。他們很費了些心思。到他們走時,那陣勢的餘形還沒散。昨夜我就把那未散之陣凝定住了。今兒起,我要加點工夫,稍加變化,把這陣勢重新弄活過來。我如果成功的話,嘿嘿,以咱們大荒山的花巧,就是龍門異中的人重來,只怕要攻進來也要費上一番工夫。」

韓鍔見他身邊備得斧鑿俱全,攀上攀下的,一時鋸樹,一時搬石,忙了個不亦樂乎。他雖不懂,卻也覺得小計舞弄得似模似樣,笑道:「真看不出,你還有這麼能幹。」

餘小計咧嘴道:「你以為我的本事你全知道了呀。現在世上,我可是大荒山門下的唯一嫡派傳人了,好多心法,我姐姐都不如我。去年起我就開始研磨《何典》了,嘿嘿,不過我這是無根之學,叫我自己哪怕佈一個最粗淺的小陣,也不成的,但如已有架構,弄些花巧我可還大大在行。」

韓鍔初識餘小計時只道他是個懵懂頑童,從沒想到他那麼小的年紀,原來對他家門心法浸潤已如此之深。心下不知怎麼微微一凜:原來,人世真的難測,就是小計這個孩子,且在自己身邊這麼久了,他也從不曾把他了解得切實。他心頭念頭一起,就見餘小計抬起眼來看著他,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臉上微有一絲苦澀,也微有一絲……慚色。韓鍔勉強一笑,不習慣他那洞若觀火的表情。只聽餘小計道:「鍔哥,你可是在怪我?」

韓鍔連連搖頭,卻聽餘小計道:「你別騙我了。昨日,我曾以‘談瀛’之術讓你看清陣法,後來又曾借你‘水清瞳’——那法子可不是平常用得出的,也不是對誰都行的。必須要有一點靈犀相通不可。但借了借了,沒白借的。起碼這三兩日內,你心裡想什麼,我多半會有譜的。」

韓鍔知他所言不虛。心中一苦,被小計看穿心思只怕麻煩大大……忽聽得門口傳來一片吵鬧之聲,餘小計丟下韓鍔奔出去看。韓鍔也在後面跟上,卻見小計一齣大門就已與一群人吵了起來。那群人卻穿了身什麼王府的號衣,小計這邊的管家林旺正氣忿忿地道:「一清早我就發現門口一大堆拉圾,還道誰不小心放錯了,叫底下人來掃了。哪想,剛剛,他們又推著這幾車臭東西來倒咱們門口了,真把咱們家門口當拉圾場了?」

韓鍔看向門口街上,果有一車才傾倒的不知是什麼的、臭哄哄黑乎乎的拉圾正傾倒在門口,裡面似有不少腐臭的動物的內臟,說不出的醃髒燻人。還有幾車停在旁邊沒倒呢。那車邊一撥兒好有十幾個人,內中一個管事的冷笑道:「知道這宅子空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一直沒人敢買嗎?只為我家王府的二爺想要,宅主偏要一個大價錢,三千兩買不進來。我們二爺一怒,他買不成,誰都別想買成!沒想前日倒真賣出去了。真還有人有那麼大膽子。二爺說了,這裡就是我們的拉圾場了。怎的?咱們就情等著你們修繕好了住了人了好來倒拉圾的呢。」

這麼大的宅院,他們「二爺」居然出價三千兩,連韓鍔這不通行情的人聽了都不由苦笑。卻聽那管事的喝了一聲:「小的們,倒啊!以後這就是咱們的拉圾場了,從明兒起,一天早中晚三次,都倒在這兒。」

他手下夥計雷鳴一聲,推了車就來傾倒。那管事的斜睨了門中的韓鍔一眼,見他平民穿扮,冷笑一聲道:「買主一直沒留名兒,我還以為什麼朝中的大帽子呢,也敢跟我們王府爭地兒。嘿嘿,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德行。」

韓鍔還沒說什麼,餘小計已經大怒,一衝上前,伸手連抓,一個一個的,那一撥人都被他扔到了他們才傾倒的拉圾上。他下手很重,那些人摔得不清,掙扎爬起,一時個個身上臉上一身汙臭。那管事的最先摔進去,卻最後才爬起,口裡怒道:「反了,反了!」還待喝令手下人上前,卻見手下已沒幾個好的站在地上了,個個跟他一樣。他眼睛一瞪,心下卻一虛,口裡虛聲恫嚇著,腳下卻好漢不吃眼前虧,與那十來個手下連連倒退著推了車走了,口裡卻連連道:「好小子,你等著,你就等著滅門吧。」

他這話想來倒非虛聲恫嚇。餘小計氣忿忿地轉過臉來,看向韓鍔,想說什麼。卻見韓鍔只是苦笑著用手搔著自己的鬢角,一聲不出。旁邊林旺口裡喃喃道:「這叫什麼世道?只要你不是個官兒,或是個比別人小的官兒,這長安城你就不用混了。這叫個什麼世道?」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杯雪》《京娘》《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江湖墟》《塵鏡蛛奩》《》《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