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戎馬逸 第十五章 一去紫臺連朔漠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餘小計一抬眼,已望向隊後奔來的一匹馬,「啊」了一聲,喃喃道:「漠上玫!」韓鍔也一愣,抬眼望去,卻見遠遠的隔著數十騎騎者,一匹黑馬上正坐著一個女子。那女子身形矢矯,一身黑衣,身後大氅隨風而飄,氣勢極為勁健。她的一張臉上,卻蒙了一尾紅巾。那紅巾卻長,飄拂拂的足有二尺,遮得她臉上只見得出一雙眼睛。馬蹄兒捲起的雪蓬蓬的,只見得她黑衣之上,紅巾在飄,與刀靶上飛舞的紅絲繩相映成趣。

那女子也側顧了一眼,然後似一驚,用伊吾話斥道:「退下,別亂問,那是威鎮三州的韓宣撫使。」

眾騎者都一驚——韓鍔劍斬宗咯巴後,在漠上一帶,已威名極著,何況此時又是他自青草湖歸來後。那些騎者略停了停,那女子似急欲追殺大漠王,一甩鞭子,眾人聽得空中一聲鞭響,就欲再往前奔。他們大隊人馬走的路卻距韓鍔與餘小計立身處還有半里許。韓鍔只見小計面色呆呆的,想他只怕還多少有些記掛大漠王二人,憐其末路,不忍見其這麼身死。又見這一幫馬匪在自己面前如此無忌,不由心中說不出的騰起一股怒意。他口中忽然冷冷一喝:「有我韓鍔在,你們還是這麼縱橫無忌,想殺誰就殺誰嗎?」

那批馬匪也都生性暴躁,有易怒的已經勃然大怒。眾騎者一回頭,卻見韓鍔提馬向前了一步,擋在小計前面,一手按劍,凜然作色,卻自有一種橫闖過千軍萬馬的威勢。只聽他開口喝道:「大漠王就是為橫行無忌,才數遭我連城騎重創,給你們揀了現成偏宜。你們,可是想取而代之?」

那邊七八十匹馬一時都停了下來,被馬蹄捲起的雪花猶疑地不習慣這一靜似的在空中頓了頓,慢慢飄墜。只聽那女子忽敞聲一笑,用伊吾話道:「那韓宣撫使要待如何?」

韓鍔沒懂,卻是小計翻譯了。只聽韓鍔道:「商有商規,匪有匪路。你們要是太不依規矩,到處殺人奪命。說不得,我就要除了你們了!」

他跟小計只有兩人,面對數十鐵騎,卻也毫無怯意。那女子呆了呆,怔怔地看向韓鍔,不知怎麼,韓鍔就感到一絲熟悉的感覺。只見那女子忽拱手道:「小女子絕無冒犯韓宣撫使與連城騎之意。有韓宣撫使在位一日,以後,我們也絕不冒犯連城騎。」

韓鍔忽然一靜。見對方已交待至此,卻也不好太過相逼,就待放他們去。卻見小計的臉上還是呆呆的,沉吟了下,開口道:「那你們今日先退回去,起碼今日不要追殺大漠王二人。」

那女子一愣,想不出他為什麼忽然袒護大漠王二人,聲音微怒道:「韓宣撫……」她聲音已怒,似就要發威了。接著卻微微一緩:「你為什麼要袒護他二人?他二人難道就不是匪了?要知道,強存弱亡——這塞外,原也有塞外的規矩,那大漠王兩人也不得不服的規矩。」

韓鍔靜靜道:「因為我小弟今天不願看到有人殺他二人。」

那女子一怔,拿眼疑惑地看了餘小計一眼。韓鍔也不知自己今天為什麼會做出這番事,他只覺查出小計的不快,覺得要為他做點什麼。這麼無理的事,無理的緣由,在他也還是頭一次。

那女子臉上的紅巾一陣飄動,忽然道:「好,就緩過他今天,看韓宣撫使的面子。弟兄們,咱們走。」她一撥馬,倒轉馬頭,回身就走。她屬下也跟湧而上。那女子卻在馬上回身道:「韓宣撫使,小女子今後對客途正規商旅與連城騎一定秋毫不犯。望韓宣撫使也勿以我‘漠上玫’為敵。」

她說這話時,韓鍔心底又浮起了絲熟悉的感覺。他回眼看向小計,見自己雖喝退追騎,小計臉上卻象並無歡喜,只怔怔的、一片茫然之意。

※※※

……著取戎衣為與誰,雙蛾久慣笑鬚眉;忽然旖旎行邊塞,且驅驄馬越斑騅……

詞還是舊詞,只是唱的人不同了。樸厄緋妍姿巧笑,手捧玉杯,喉裡低低地唱著:「樂陶陶、用銜杯,行矣關山不需歸。戰罷銀河懸青索,系取長庚與相偎……」正是居延城的王宮,這裡是後花園,夜已三更,四周寂靜無人。這個小小亭子卻是波斯式樣的,亭內鋪了錦蘮,炭火融融,樸厄緋獨自一人,沒有留什麼僕從服侍,單獨與韓鍔坐在一起。

韓鍔卻沒有帶小計前來,因為估計今晚要講到小計的身世之秘,一時還不知道是不是讓他聽到的好。

亭前有一個水池,那水卻是溫泉,騰騰的熱著,因此池子四周,好多花草竟還有些綠意,跟遠處的積雪一襯,越發覺得恍惚怪異。亭內只設了一個坐榻,卻是韓鍔坐著,樸厄緋就坐在旁邊地毯上,只見錦茵雜繡中,她一身緋彩,臻首瑤鼻,紅唇皓齒,伸著一隻手正在與韓鍔斟酒。

斟罷酒她就這麼素齒微露,輕輕唱著,用歌聲勸進這一杯酒。灑光瀲灩,她的十指握在酒杯邊沿,蔥白似的嫩。她坐得離韓鍔極近,裙裾散開,那裙裾似簌簌地要侵拂到韓鍔的腳腕上來。天上沒有月,卻是冬月三十的日子——沒有花的季節,她卻嬌豔成如此一奼。連韓鍔也都覺得一望之下,目眩神迷,心中感嘆:這樣的女子,遠嫁塞外,卻也當真是委屈了她。

樸厄緋的年紀說起來要比韓鍔大上許多了。但她並不顯老,就是偶爾眼角會露出一點皺紋來,可那也是風情一現,只聽她道:「好好的歌兒:歌好,作這歌兒的人也好。韓宣撫使與杜姑娘這麼雙駒並轡,馳騁天涯,索劍為盟,卻讓我這薄命女子當真羨煞了。」

說著,她輕輕仰起臉來一嘆。

與一般女子不同,她嘆氣也是仰著臉來嘆的。那張臉兒就似一朵花開在韓鍔面前三尺之處。她的手指輕輕把玩著手裡酒杯的杯沿,一下下摩娑,眼睛斜瞟著韓鍔的足腕,那姿式有些輕佻,似一下下意會的用手指摩娑在韓鍔的腳腕上似的。一下下的輕癢,似要搔到眼前這個男子的心眼兒裡去。

亭中並沒有點香,空氣裡卻似乎瀰漫了迷迭香的香氣。韓鍔足腕輕輕一顫,樸厄緋笑道:「冷嗎?」說著,她伸手輕輕一握,就已握住韓鍔那瘦硬的腳腕,口裡低聲道:「有時,真的好想有這樣一點瘦骨崢稜的依靠呀。」

她的聲音如水,指間的划動也輕柔如水,象春三月在涇水中的游泳,水荇翠帶柔糯糯、蠕動動地纏了上來,韓鍔只覺渾身一硬,眼前的樸厄緋卻似要水般地化去,溶溶的浸漫到他的身上來,給所有因為生硬磨折而出的裂縫傷痕以一夕水色的慰撫。

她的指尖輕輕,已輕輕伸進了韓鍔的襪帶,整個人都似要化做一脈春水流到韓鍔的衣縫裡來了。癢癢的酥滑,象要沿著韓鍔的腿,一直貼肌貼肉地撫慰上來。

但她的口氣裡又有如此的自傷,讓韓鍔也不忍心太過躲避的。只聽樸厄緋低低道:「我想看看你的腳,可以嗎?」韓鍔還沒及說話,樸厄緋卻已當他預設了一般輕輕給他脫去了靴子——原來一個女人脫靴也可以脫得如此溫柔。她的手輕輕一握,握在了韓鍔的布襪上,口裡低低地嘆道:「好久,沒有看到過我們漢家男子的赤足了。多久了?有多久了?從進宮起,有十八年了吧?」

她輕輕仰起頭,口裡淺淺的喟嘆似卸去了韓鍔心中的甲冑,手裡的五指卻輕輕剝脫了韓鍔足上的襪。

韓鍔的臉雖已曬得好黑了,足下因為未見陽光,卻反有一種特別的蒼白,樸厄緋低著頭,五指順著他的趾縫梳去,糯糯的,柔柔的,宛如月光水色一般,涼軟軟的讓人無法躲避。可觸久了,卻成一燙。

韓鍔這時才覺得她的手心是熱的,只聽她口裡低聲道:「其實,在當年的當年,最初的最初,我碰到的第一個少年,拘謹羞澀,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別的地方稍稍裸露出,只是一起嬉水時,看到過他的足腕。那時,我就愛上了他的足腕了。那時,也真的好傻好傻——誰會想到進宮,誰會想到遠嫁,誰會想到和親,誰又會想到當什麼王妃呢?心裡頭所有的傻念頭就是嫁給他,到晚上,給他端一盆溫水,洗淨他足上的塵泥,揉鬆脫他骨裡的疲倦。」

她仰起臉:「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時間可過得真快。老天老天,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讓我這荒居塞外、為命運遣棄、為漢家拋擲的一個女子也得以一償宿願呢?」

她口裡說起「時光」時,眼中也似溼潤成一片瀲灩。——所謂時光,那脈脈汩汩流動而過的時光,是最能瓦解一個人心頭所有的防範的吧?

她的指在韓鍔的足上輕輕的摩娑著。臉兒卻向韓鍔膝上偎來。「你是男人,我們漢家人中已不多的男人了。」

她的臉又輕輕靠在了韓鍔的膝上:「我是女人,一個被遠拋於荒野的女人。好多時候,覺得自己真的軟弱得象一流水呀。時間,容顏,華年,色澤……就那麼汩汩地流去了。自己已提領不起自己一整個人了。好想含住一點點硬,握住一點點扎實的東西,找到一點堅強,依賴上一場澎湃……」

韓鍔是習練技擊之術的人,袍岔一向開得很高,這時前擺似在無心之間被樸厄緋整個掀開,她的一支手還在韓鍔的足腕上輕輕地划著,另一支手卻沿膝而上,臉兒手兒都輕輕偎向他兩腿之間,低聲道:「聽說煉劍的人,最後那劍煅成之刻,都要經過一場淬火……那劍火燙燙地伸入凍水之中,哧啦一聲,青煙直冒……為什麼我這樣的一個女人,這一生,只能任由自己水樣的肌膚骨肉就這麼冷下去,冷下去,冰冰寒寒,卻又並不凍住……」

她輕輕地低嘆著:「我就等不來那熾劍一淬的騰騰一沸嗎?」

她說時眼中忽冒起一點精火,那奕奕生輝的一點光彩似是瞬間把她的面容點燃。然後,燒得似是她的唇角都乾燥了,伸舌無意識的在唇邊一舔。那軟軟的舌頭象心之火苗樣紅紅地一燦,一動就炸入韓鍔胸口。

——只是那麼一星一點,韓鍔覺得該不會燙傷自己什麼的,卻沒覺查間,自己所有男性的渴念與虛榮都似已被點燃,然後騰騰一沸,身子登時象燒了起來,燒過心室,燒過胸口,燒過小腹,燒出了突兀挺立的焰火之山。

樸厄緋目現驚迷,低聲道:「呀,你好燙。」

她似驚異韓鍔的變化,臉兒輕輕湊前,低聲道:「你好硬……」然後,口舌微張,忽然就輕輕地靠近韓鍔的私密處,一拂而觸,然後她的唇先溼了,以一個柔弱女子所能達到的最柔弱的姿態表露著一點噙含……她的目迷離,人呻吟,整個身子似都輕顫……韓鍔都覺自己最末梢的神經都被撩起了從未有過的輕顫,這樣的女子這樣的夜……一切都象美麗,而一切也象妖幻……

※※※

韓鍔身子忽旋飛而起,一飛沖天,直盤旋而升,不可遏制地飛出閣外。然後他空中踏歌,足尖一點閣簷,步步而上,似直要高舉於此無月之夜。身下,小閣冬後,炭火春融。他身影盤旋,一落落於數丈之外,赤著的足一踏積雪,一點冰寒之意就從湧泉戳入,他的心神一靜,目現清明,怔怔地望著閣中的樸厄緋——奼女其妖,他今日才算明白了什麼叫做「奼女其妖」……

樸厄緋在閣內用一雙迷離的眼把他看著,靜靜地看著,似乎那目光飴蕩得韓鍔足下的雪都要化了。韓鍔忽然低頭,長吸一口氣,平整好自己的心情,梳理好脈息,然後好一時。藉著那足踏冰雪之效,一身長衫才重又能鬆鬆軟軟地在腰際懸垂下來。他肩頭輕輕一動,已重又躍入閣內。坐在獨榻之上,衝樸厄緋低低一笑:「樸王妃果稱傾城,這‘迷迭之術’當真足以纏縛陷落天下男子了,卻不知是有什麼事讓韓某辦呢?」

樸厄緋的眼中微有失望,她輕聲道:「你難道不知,迷迭之術卻是也要施者動心才能發揮到這樣的境界嗎?」她的聲音軟軟的——如果真是什麼迷迭之術,那確也是已發揮至極至,渾然到自然了。

韓鍔微微一笑,並不答言,伸手穿襪,穿好後把腳重又套在了靴子裡面。樸厄緋的聲音轉滯,滯澀地道:「你當真……當真……流水無情呀——人生得意須竟歡,韓宣撫使,你這一江奔流,不肯偶佇,卻是要流到哪裡去呢?」

韓鍔含笑不語,穿好靴子才道:「樸王妃,我聽得訊息,王妃不日就要與伊吾王格飛大婚了吧?」樸厄幻一抬臉,臉上寒意一現,「不錯。」

她一垂頭:「其實他當上伊吾王以後,已納了不知幾許姬妾了。」

「好在,他還不敢不娶我的。」

她的額頭上這時升起了一絲皺紋,紋路苦苦的,讓韓鍔心中也不由一時升起憐惜。他心中憐惜一動,卻見樸厄緋忽衝他一笑,那一笑豔如春花,晃得韓鍔眼前只覺得春光飴蕩。忙忙一定心神,不敢再看。好一時才敢直視向她的眼。樸厄緋卻嘆了口氣,知道不行了。半晌只聽樸厄緋笑道:「韓宣撫使,剛才你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動心吧?」她目光盯向韓鍔袍下的某處,那目光就象是一場暖昧,暖昧得韓鍔心頭一片晦暗。只聽得樸厄緋笑道:「不管怎麼說,咱們也算是有過一點肌膚之親了。韓宣撫使,小女子適逢大難,你可要幫我。」

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一睇韓鍔。韓鍔在她一語之下,再也控制不住鎮定。臉上,脖子上,一塊紅布似的,爆開了一片火紅。這兩年多的歷練所得在樸厄緋這樣一個女子面前早已潰不成軍,一霎間,他似被還原成原來的那個青稚羞澀的少年,只覺滿心滿臉都是靦腆。

可他的這份靦腆樸厄緋卻象很是愛看,她眼波如水,若調侃若嘲笑地看著他,已不動絲毫綺念。可那眼光深處,卻似隱藏著就是眼利之人也望不見的深撼。只聽韓鍔嘆氣道:「緋姐,你何苦這麼捉弄於我?」

他的聲音青澀澀的。樸厄緋臉上一笑,心頭卻苦澀一閃——她苦修三十餘年的「奼女其妖」竟抵不住這年輕人的一笑天然?她心中突地一怒,但並不形於面色,只是聲音稍有些變形地道:「我只是不服杜方檸那小丫頭罷了,憑什麼這麼好的運氣,她出身清貴,修習精湛,就是遇人也比別人遭遇的好些。而我,憑什麼就一定要……」

她此生似乎頭一次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來個勞什麼……一去紫臺連朔漠,最後也只能獨留青冢……向黃昏吧?」

說著,她心頭一酸——她久已慣於控制自己,不再讓自己心酸。可這突然湧來的心酸卻是控也控不住。只見兩行淚水在她臉上流下。她一閉眼:完了完了,苦修多年,奼女其妖之功幾近大成,難不成今日要毀於一旦?

韓鍔一見,也覺吃驚,不自覺地上前拍了拍她肩膀,低聲道:「緋姐,別,別這樣。你的惑術天下無敵,我要不是想著一經陷落必遭你嘲笑如別的男子般,是斷也逃它不過的。」

他安慰得言不及義,卻反把樸厄緋心頭的那一點酸楚平息下來。樸厄緋一時止淚,含笑看向他:「餘婕說得沒錯,你原來——果然還算是一個情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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