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戎馬逸 第七章 江天漠漠鳥雙去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莫忘憤然一笑:「少說得那麼堂皇!我們在十五城中的商棧都是誰查封的?對了,不是你,是那個婊子杜方檸。別跟我們講什麼天下!本來這條路上的生意都是我們老哥倆兒的,那個什麼城南姓杜的看著眼熱了吧?她不只要斷我商路,還要殺我部旅,劫我財產。老大,你說,最近咱們的商旅之隊一共受到多少次洗劫?‘漠上玫’,嘿嘿,‘漠上玫’!那個女匪,領著不知哪兒招來的伊吾之兵,專門搶劫我們的商隊人馬,這下可發了吧?換了個名字以為我就猜不出了?這大漠之上,還有哪個女人敢帶出這麼一批劫匪動我老哥倆兒的財物?在十五城中她是官,在城外,她就是匪!官匪一家——你別讓我噁心了你,別跟我說得那麼堂皇!」

韓鍔一怔:「漠上玫」?那是什麼?據他口裡意思,那是一幫土匪的綽號了?還曾專門劫掠大漠王的商隊?而且頭領是個女人?他們的意思是:方檸就是那「漠上玫」的首領?

——以杜方檸的行事為人,加上她們城南姓極需金帛的情形,以及東宮對漠北財源的依賴,韓鍔倒是有一點相信,可他從未聽方檸說過這事。他唇角苦苦一笑,當然,如果是方檸做的,她當然不會對自己說。君子可欺之以方,她一直就是這麼對付自己的。可這幾個月以來,杜方檸一直沒有這個時間吧?她的日程已經很滿,哪有機會出去劫掠大漠王?他與她倒曾數次派手下圍剿大漠王屬下,以打擊他們對十五城商旅的搔擾是真的。他們以龍禁衛與連城騎已搗平了多少大漠王的巢穴?最少有七八個吧?這一點上,他與杜方檸的道義取向還是相同的。他知道杜方檸要藉此打擊東宮太子黨中另一派人馬的實力,搶奪過這個財源。

他心中正涉暇思,那邊莫失與莫忘是何等樣人?已看準時機。他們互望一眼,已經發動。就在他們將發未發的一刻,卻見韓鍔一抬頭,他懷裡還抱著那個兵士的屍體,劍橫在左膝之上,右肩與右肋下都已受傷,他要使劍,只有以左手了。

他這一抬頭,時機卻卡在莫失與莫忘將發未發之際。莫失與莫忘心中齊齊一驚,覺得他適才的失神似乎只是一個陷井。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莫失出刀,他一刀劃地而起,就帶起了一道黃沙。那勁力似已集在那黃沙之上,那黃沙宛如刀鋒延展而出的光芒,直向韓鍔劈去。

韓鍔縱聲一嘯,長庚擊出,那空中有如凝束狀的黃沙在他劍氣一劈之下,已紛紛墜落。然後空中響起一聲尖嘯——莫忘那聞名大漠的「洞空刃」已破空而至!韓鍔右半身有傷,行動不便,莫失與莫忘欺他的就是這一點。韓鍔卻只盤膝而坐,並不移動。可他手裡的一支長劍以靜制動,縱橫夭矯,護住自己身側。莫失面色一驚,恨聲道:「嘿嘿,你倒是博學雜收,公冶一派的‘長踞劍法’你居然也會用。」

——蜀中公冶常不良於行,獨創「長踞劍法」,以跪踞之姿應敵,坐戰天下,於劍法中別開一脈,罕世少有。只聽韓鍔靜靜道:「公冶前輩是家師好友,在下幼時曾蒙其不棄愚陋,悉心指點過。」他口裡說得平和,手裡的劍勢卻越振越強。莫忘與他交過手,卻只覺短短幾月間,他的劍法似乎又大有進境——原來韓鍔的劍法本氣脈高揚卓厲,一發無回,可這時鬥來,卻只覺他手下更多了分沉穩冷肅。那是一份超常的鎮定,也是一分為謀大勢刻意隱忍的執著,似乎已視生死如無物,隱隱間又透出他這些日子以來指揮過千軍萬馬凝練而成的氣度。

莫失與莫忘一刀一刃夾擊而至,他兩人想來聯手慣了,又是在韓鍔重傷之後,本以如此等強攻,韓鍔必支撐不了多少時候。沒想韓鍔左手單手運劍,雖然身陷險局,卻一直不倒。莫失忽似想到了什麼,大叫一聲:「你練過《寵辱經》?」

韓鍔臉上哂然一笑:《寵辱經》?沒錯,他是練過《寵辱經》。可以前,年少飛揚的性子與這門功夫不合,一直未有所成。沒想這年餘來他數次遇挫之後,出塞領兵,軍務之餘,倒慢慢能通習這經中之術了。——《寵辱經》本是太乙真人故交好友的一份秘笈,好友去後,就一直交由他保管。太乙真人所修習的心法與之不合——他本是道家的「兩忘」心法,要的是寵辱皆忘。因為韓鍔不是習道的料,所以把那《寵辱經》傳與他。

「寵辱不驚,靜若止水;寵辱皆驚,動如脫兔」,那《寵辱經》曾號稱是劍法一道中的極境。韓鍔的身子忽然翩飛而起,一擊如電。他與莫失莫忘在空中一會,電光石火一濺,他已又重新長身踞坐於荒沙之上。

莫失與莫忘情知,今日要收拾起他來,只怕要大費工夫了。習練過《寵辱經》的人最耐久鬥。剛才他那一勢分明就是「寵辱皆驚,動如脫兔」的要旨。就在這時,遠遠的天邊似有塵沙蓬起,忽有一個漢子騎馬飛奔而來,那人在馬上高叫道:「莫老爺子,莫老爺子,漠上玫攻到了!」

莫失與莫忘臉色齊齊一變——她這時怎麼會來了?只聽那漢子道:「她們剛奔襲了我們在白狼窟的人馬,兄弟們有些頂不住了,你們要再不回去,他們只怕就要滅了白狼窟了!」

莫失與莫忘忽獰笑一聲,對韓鍔連下殺手,數招之後,卻也知一時收拾不下他。眼見天邊那片塵煙越卷越盛,似是漠上玫已分兵而至。莫失一住手,長嘆一聲,恨聲道:「姓韓的,你相好的來了,今天你算逃過一命。但,咱們是生死之約,我們會纏到你不死不休的!」

※※※

韓鍔放馬奔出數里開外後,才下馬在沙堆中埋葬了那兵士的屍體。他靜靜地坐在墳前——其實,他力乏之下,坑挖得很淺,也沒壘土,滿地都是黃沙,就是想壘也壘不起,所以面前並沒有什麼墳,四周也全無標識,日後要找,只怕也找不到這墳地了。他心頭一嘆,又一個遠葬異域的弟兄。

他肩頭的血流下,滲入沙中,鮮紅得刺目,這黃沙百戰的歲月啊……坐了有一刻,他才動手自己止血裹傷。一個人料理傷勢很不便,好一會兒,他才把傷口裹紮停當。剛才莫失與莫忘一走,他也就馬上上馬疾行——因為,他不想見到方檸,照莫失莫忘所說,那個「漠上玫」,也即是方檸。

荒沙野戰,心中溫柔綺念全散。他裹好傷後才穿起自己的袍子。這接下來幾天,他都必須要好好養傷了。他知道,大漠王所說的一定不假,這場荒沙中的伏擊還只是開始,他們與自己的約會,是不死不散的。

——這天,韓鍔騎馬向前行了又有一刻,他在盤算著怎麼在傷勢小愈之前儘量避開與莫失和莫忘的見面。心裡卻忽地一驚,方檸如果真是「漠上玫」,她躲得開莫失與莫忘的聯手一擊嗎?接著他唇角無聲地笑了,他情知方檸迎敵籌算遠較自己周密,她該無事吧。

天已近黃昏,他抬首西方,臉上的神色忽然驚:只見昏黃黃的西方光景中,在半空裡忽然浮起了一條河。那條河的河水漾漾的,清且漣兮,河邊也有沙,那沙卻是溫軟與溼潤的,遠非這大漠荒沙的空寂枯冷。那河的河流卻在空中因為光的折射時時抖動。河上,有一對白鳥翩然飛過,飛得那麼矢矯自如,無拘無束。

韓鍔怔怔地望著,他知道那是海市蜃樓,可那蜃景美得讓人如此悵望留連。接著,他才看清楚了那一匹馬。那馬立在那河流前與黃沙外,象在實景與虛景的交界處。韓鍔揉了揉眼,一時也不知那匹馬兒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了,連它座下的斑騅似乎都愣了。韓鍔緩緩驅馬向前。卻見那匹馬上坐著一個女子,她正自望著那蜃景中的河,側面的頰頦有一種弧型的圓潤與溫柔。韓鍔放馬走到她的馬邊,失血之後,他神志覺得有一點點模糊,都有一種想伸手摸摸看到底是不是又一個蜃景的慾望。

那女子忽低低地道:「把別人給欺負了,就想這麼一走了之嗎?」

她回過臉——方檸,這是真真實實的方檸。只見她眼裡有一絲怒色也有一絲溫柔,有一絲羞慚也有一絲煩燥。韓鍔本想一個人獨走青草湖的,這時猛見了她,聽到她說話,似才從夢裡醒過來。

他下意識地一抖馬韁,那斑騅一激靈,在他雙腿無意識的一夾之下,已縱蹄跑了開。身後方檸怒道:「你跑什麼跑?我找你找了三天了,容易嗎!膽小鬼,不是欺負了別人就可以這麼想跑就跑的!」說著,她已放馬追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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