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月亮真的好圓,又照著幾家歡樂幾家愁呢?只聽杜方檸嘆道:「十五的月兒十六圓呀。我急著往回趕,沒想,到底還是錯過了昨天的中秋了。」昨天是中秋?——韓鍔這才猛然想到。他看了杜方檸一眼,忽低聲道:「阿檸,那今晚我們也團圓好不好,今晚,你不要走……」
杜方檸驚愕地看著他,卻見他的臉已羞窘得如火燒一般。但他並不就此窘住,反趁自己驚愕時一把抱住了自己。杜方檸身子連擰,要掙脫出來。可她從沒有這麼覺得韓鍔的手勁如此之大過。他橫攬著自己的腰,手臂緊緊的,讓自己都覺得單憑著身上的力氣是掙不脫的了。
杜方檸的指甲摳進了韓鍔的手臂,她似忘了自己也是一代技擊高手,忘記了所有的技巧,只憑她一個女子的體力掙扎,那卻怎麼掙扎得過?
韓鍔身上的火熱似也燒灼了她,讓她的身子水般融化。他抱著她一躍而下,已進入屋舍。——小計說得不錯,自己又何必一定要把自己當成什麼超卓的人物?管它什麼千古聲名,百年擔負?即然,這塞外的一夜如此可遇而不可求。即然,他幾乎註定永生也不可能讀懂這個女子,那他為什麼不嘗試用另一種方法把她徹底讀懂?
※※※
杜方檸的身子就那麼被韓鍔壓倒在床上,她甚或覺得他的動作有一點粗魯。她本能地抗拒著他,所有的閨中教化年深日久,耳睹目染,已侵入骨中,化為本能。這教化已教化了她幾千年,自有漢人以來,自有那個儒家以來,就這麼一直的教化著。她想出聲喝叱,可唇已被韓鍔的唇堵住。她用力地推開著韓鍔壓在她身的肩膀,可推不開緊貼在身下的一點硬。她有力抗拒韓鍔的動作,可卻似抗不住他身上的那一點熱。
——方檸是什麼樣的?韓鍔一直渴望知道這個方檸究竟是什麼樣的。她象一顆鮮紅的荔枝,鮮紅中又有著一點刺手。可今天,他終於不顧她的刺手,不顧怕剝開它後那一點裸呈無依的痛把她給剝開了。荔肉的那一點點瑩白……以前,他一直怕剝開後自己無法用一個合乎道德的外衣給那一點顫動的瑩白提供保護而縮步不前……是什麼包裹了那水樣的瑩白讓它只顫不流,是少女的矜持還是這一層薄薄的搓揉即破的皮膚?韓鍔心頭忽生的卻只有破壞感,象面對著那枚剝好的新荔,只想咬破汁水齒頰一濺地佔有侵入。
方檸身子很細很白,可她指間練功結成的細繭卻在背後劃破了韓鍔的皮膚。韓鍔不敢看她,因為每一眼都是火燒。方檸在輕輕的掙扎中衣履已被他褪盡,她輕輕地撕抓著,韓鍔就也裸呈了他所有的焦渴。在他一痛的頂入時,杜方檸的嘴忽然就咬在他的頸側——你怎麼能,怎麼能……可他一破阻礙就更無顧忌地在她的身上聳動……混沌被破,所有的愛在那一刻似乎都清晰了,濺上一點血地把彼此的生命、慾望、肉身交纏住。生命中所有的虛空都被那點慾念漲滿,杜方檸感到從沒有過的羞辱,因為羞辱而感覺快樂,因為快樂而更加羞辱……更加的羞辱帶來更加的快樂……往往復復,層層疊疊,一層一層地往上面升。她的教養養成了她的剋制,可那剋制雖禁錮著慾望,卻如閘蓄的水,一旦被強行撕破,卻更加洶湧。人生的性已不只是動物的性,貞操帶來的羞恥感似乎暗地裡就訴說著一個秘密的願望,願望有一天可以由著羞恥推高至更深一層的快樂。杜方檸只覺得自己那一向被自己放得很高的心越來越低,低得壓在泥土中,卻終於在迴歸腐泥時開出快樂的花來。
那是一種打破似的快感,原來,種種束縛,種種壓抑,種種教誨,積攢得滿滿的尊嚴與清白之念,那些都是虛的。什麼叫做脫略放逸?就是一個人拚一生精力燒好最好的窯瓷,燒成後看它一眼,再摔之於地,那一聲破綻才能獲得人生真正的快樂。
杜方檸覺得自己被侵犯了,被撕破了,被挺入了,她精心構造的一切都被她自己半推半拒的摔破了,可是她……快樂了。
韓鍔也覺得自己無恥地侵犯了,撕破了,挺入了,摔碎了他所有仰之彌高的幻象了,種種兩心相印道義相合的努力最後置換成簡單的切入了,可他……嘶吼了,也快樂了。
※※※
一清早,餘小計走入屋內,看也沒看杜方檸一眼,提起了自己的包袱,跟韓鍔道:「鍔哥,我回連城騎。」
韓鍔還沒反應過來,他已轉身就走。韓鍔追出門外,抓住他肩膀道:「怎麼說走就走?」餘小計卻厭惡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想在伊吾城再呆。也不想看到那個杜方檸。」
韓鍔不由一愣:「你又耍什麼小孩兒脾氣?她也沒對你怎麼樣。」
餘小計卻暴怒起來:「她還沒怎麼樣?她是害死我姐姐的兇手!她,她,她……你還不知道,她也決對不會對你說——我們來之前半個月,她已挑選了十個伊吾美女進供給朝廷。你看著她平時一本正經,一副‘我是女子,並不輸於男’的樣子,裝得他媽的挺象,可她還不是把跟她一樣的女子就這麼送禮一樣往那些王八蛋嘴裡送?我們陣前軍中捨生忘死,說是為了漢家百姓,為了解十五城之人於倒懸之中,可我們現在和那些羌戎人又有什麼不同?嘿嘿,她在乎什麼人?她自己的尊嚴是看得比誰都要重,可她在乎過別的跟她一樣的女了嗎,在乎過那些死於沙場的伊吾士兵嗎?又……」
他直盯向韓鍔的眼:「……真的在乎過你嗎?」
「鍔哥,你就是個傻子,一向都是個傻子!她最愛的只有她自己!我是不要在這伊吾城呆了,我沒那份潛忍,沒那厚臉皮,打了人一耳光還要看著滿城人對自己的阿諛與敬重。我回連城騎去,那裡起碼乾淨些,沒這些鳥娘們兒和她們幹得那些嘔得我吐得出隔夜飯的事來!我餘小計是個小地痞,是個羌戎人,可羌戎人搶女人也只是為了自己,不會這麼做著婊子立著牌坊跟他媽的賣自己一樣的找個替身胡弄皇上老子,給自己一家上下博取功名!」他的眼睛都紅了。在他剛開始肆言怒罵時,韓鍔一隻手已抬了起來,幾乎揍到了他的臉上。接下來,韓鍔抬起的手越變越無力,他明白小計說的都是真的,更知道方檸會說這都是所有為了理想而斗的過程中不可不用的潤滑……她們總是對的,她們總是對的……
可小計……他的牙齒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唇,都似要咬出血來。他的臉上有一種又陰鬱又悽慘的笑。他的眼陰暗起來,但那陰暗更深地是在訴說著他深心裡如何想一脫虛冕,放狂疾走。但他什麼也沒說。餘小計看著他眼中的神情,只見韓鍔的瞳子越來越黑起來,黑得象夜。韓鍔在自己那個深密不透的夜色瞳光中已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定。他放鬆了餘小計的手,低聲道:「好,你走,我不攔你。今天,北庭都護府的籌建使就要到了,我要相迎。你回到連城騎中,以後好好保重。三天之後,記得收我的信。」餘小計囁嚅著唇想說什麼,肩上卻被韓鍔用力地推了一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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