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居延獵 第十二章 奪帳中軍動鬼神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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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驄馬在通向張掖的路途上狂奔。馬上坐的,正是杜方檸。那日攻城之勢解後,羌戎之人已改變戰略,只圍不攻,想要困死城中之人。杜方檸知道敵膽已寒,此時可懼的倒不是攻城,而是斷水之虞了。她不能坐以待斃,第二天就面見了居延王,回來後召來武鷲,留他守城,自己要出城去搬救兵。武鷲愕然道:「哪裡還有兵可以分兵來救?伊吾嗎?他們只怕此刻也正自顧不暇呢。以他們目下的形勢,如何有空來相救?」

杜方檸卻冷冷道:「張掖。」

武鷲面露惶惑:張掖守盧遇一向怯戰,怎肯勞師數百里,輕入大漠之地,前來相救?卻聽杜方檸冷冷道:「我自有辦法讓他們前來。嘿嘿,居延如破,羌戎聲震,只怕張掖也不日危如累卵了。我找你來,不是為說這個,是要讓你全力守城。十五日內,我必搬援軍到。我可是要你活下來的!別跟我說死。如我援軍不到,是我杜方檸失言,那我自己把自己賣到洛陽安樂窩裡以為羞慚。不過如我援軍到日,你這兒城池已破,且你還活著,那麼……」她面色一狠:「我也不說什麼,你自己淨身進宮裡當太監去吧!」

武鷲被她激得面色通紅,喘著粗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杜方檸冷冷地看著他,她就是要給這些男人一些無可抵擋的壓力,壓也要壓出他們骨子裡的果勇來!

那夜杜方檸中宵上城,對著滿城守軍說:「我去搬救兵,十五日內必至,如果十五日內不至,到時我殺身以謝。如果十五日已至,你們卻放任城破,那、你們只怕就是活該被屠城的命了!」

她給人的印象一向果勇堅毅,加上前日城頭一戰,人人俱已佩服她有若神明。當即人人勇諾。杜方檸束扎停當,匹馬出城。她依舊戎裝,塗黑了臉,好讓羌戎不知道自己已走了。這突圍之戰極為險惡,有數次她幾乎命喪刀下。城頭黑暗,鴉雀無聲,怕給敵人知覺。好在她仗著驄馬之快與一身技業終於脫圍而去。脫圍之後,卻遠遠地聽到身後城頭響起一片歡呼雷動。

居延到張掖有五日的路程。但驄馬神駿,杜方檸三日之後就已趕到。她一到就直奔到張掖防禦使盧遇的帳下。盧遇還剛剛準備歇宿。見杜方檸突地闖入,門口士兵都沒攔住她,不由一驚一怒,喝道:「你是什麼人!敢擅闖這裡?」他的聲音裡卻透著一份惶恐。因見到來人雖身材並不威猛,但身影極為威颯,生怕是什麼殺手。

杜方檸卻一掏懷中金牌——韓鍔與她分開時,已把金牌交託與她,因為要她處理與十五城主的外交之務,凝聲:「我是天子宣撫使!」然後她才淡淡地加了一句:「我是洛陽杜方檸。」

盧遇面色一驚。天子使他見多了,卻也沒什麼,除非是來摘印的官。可這後一句卻讓他多少有些心驚。他也知道洛陽杜方檸之名,這個韋門杜氏,年紀雖青,卻獨掌洛陽兩姓家務,在朝廷中也是大有名聲的。怎麼會是她?這女子可是在朝廷中也是有名的辣貨,聽說就是當朝宰守,東宮太子,連上紫宸俞九闕,也多讓她一步的。不是有那麼一句「有子如羊不如有女如狼」之譏嗎?她卻來做什麼!

盧遇本是出身僕射堂門下,與杜方檸之杜姓所依託之東宮向為水火。盧遇身為武官,一向不太管朝中之爭。可朝中爭鬥其禍所延真是彌遠弗界,張掖城除了他這個武官防禦使之外,還有一個張掖太守向庭,那卻是東宮門下了。他心裡正自盤算,卻見杜方檸已一揮手,道:「請盧防禦使派人請向城守前來一會。我有旨意傳召,同時有要務相商。」

盧遇一時派人去了。他心中還在轉惻不定,一招手,竟把麾下私淑都吩咐叫了上來,杜方檸卻冷冷道:「事關朝廷機要,盧防禦使還是請閒人避上一避吧。」盧遇無法,暗想她一個女子該也沒什麼好怕,不過性子潑辣些,當即只有叫從人退下去。

杜方檸一時緊盯著盧遇的眼,定定道:「盧防遇使可聽說了居延城之圍嗎?」盧遇點點頭。半月之前他就已得到訊息了。只聽杜方檸道:「那好,我此來就是請盧防禦使派兵前去解居延之圍的。」

盧遇面色一愕,他本以為杜方檸前來還是為朝中之事,沒想她一個女子竟會提及軍務。只見他面色做難——他這樣的官,虛詞推託一向還是最拿手的。只聽他道:「這個,調兵之事,還沒有上報帥帳,怎可輕易而為?」

杜方檸靜靜道:「羌戎圍城之兵並不算多,不過五千之數。他們主力還被牽制在石板井與連城騎對決。我也知咱們漢兵萎弱,以之守城尚勉強可以,若以之對戰,只怕不能。但居延城中還有驍勇善戰的千餘兵士與我龍禁衛三百騎。張掖之兵,據我所知,最少也有八千。如不趁勢夾擊,解開居延之圍,居延一破,張掖只怕禍至不遠矣!到時,盧防禦使卻以何策退敵?何策避禍?其實我們只要嚴正旗號,一齣堂皇之師,多做戒備,虛張聲勢,夾擊其後。羌戎出其不意之下,我們就已可以潛行至居延城外五里之外。那時安營紮寨,先聲奪人,以勢恫嚇。羌戎兵久攻不下之時,見我大軍來到,只怕居延之圍不戰即解。怎麼,盧防禦使,你還有疑慮嗎?」

盧遇卻一心怯弱避戰,只道:「不可不可,勞師遠爭,不請命而戰,俱為陷死之罪。韋夫人所云,大是不可。」

杜方檸不由面色一怒,她剛才款語相商,其實已是捺著性子,這時伸手一拍案上,那「天子金牌」就已被她啪地一聲拍在了案上:「我是漢家天子使,這就算天子傳令,有何不可?」

盧遇見她面上神色,雖身為男子,卻也不由害怕。這時,門外忽有馬蹄聲傳來,只要來了人,盧遇也就不怕了。他與向庭雖分屬兩股勢力,卻一向還算合得來,知道向庭穩重,想來也不會由著杜方檸胡鬧的。他臉色一沉,冷冷道:「有天子金牌也不可!你所行已越金牌許可權,不怕下官參奏到朝廷上去嗎?」方檸聽得門外腳步雜沓,她早已料定今日之局,方才勸說盧遇只望他萬一答應。說不得,只有搏一下了。——哪怕就此而遭東宮太子罪責,她也不顧。因為,那畢竟關聯著萬眾性命。她情知僕射堂門下怎肯輕易聽她東宮一派之人號令,只見她面色一肅,冷喝道:「軍中有權衡之職!盧防禦使,你如果一意怯戰,置困苦之軍不顧,怕我殺不得你嗎?」

盧遇面色一寒,拿眼小視杜方檸道:「你……?」他一語未完,突見杜方檸袖中匕首已出,他剛要大叫,閃身躲避。但他雖出身武舉,這些年養尊處優下,已遠無當日十分之一的靈動。杜方檸卻一揮匕首,臉上煞氣一現——這天下之事,就是被你們這些苟且的官兒們弄壞的。她一向並不管這些,可今日盧遇已犯著她了。只聽盧遇一聲慘嚎,杜方檸一匕就搠穿了他的喉嚨。她口裡高喝道:「張掖防禦使盧遇膽敢違抗天子令喻,我已殺之!」

說著,她挺身一躍,一手夾住那盧遇屍身,一躍已出堂外。堂前,正有一個高高的旗竿,因為夜平風靜,旗子正軟耷耷地垂著。門外之人正自大驚,忽見那戎裝男子拖著盧遇的屍體,一地血跡,飛躍而出。眾人才要阻攔,卻被她袖中青索啪啪啪地一陣噼叭地抽到臉上,打得眼也睜不開。好杜方檸!到得那旗竿前時,一手握住,兩腿疾蹬,另一手挾著盧遇屍身,已徑自登竿而上。杜方檸身形極快,不大工夫,她已上得竿頭。只見她把盧遇的屍身正系在那竿頂。一陣風突來,吹得她衣角獵獵,那軟耷耷的旗幟也一時飄起,獵獵做響。她在竿頭沉聲發話,冷喝道:「盧遇違旨,我已斬之!如有人敢苟附其後,我當一併斬盡!」

說著,她雙目灼灼地盯向那才來的面色已驚得發白的向庭臉上,伸手緩緩掣出金牌,並不讓人看清牌上字跡。開聲喝道:「向城守,張掖城所有朝官按官階論現下以你為尊。請你即傳諸將帳內來會。天子有令,發張掖兵以解居延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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