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居延獵 第十章 柳暗戌樓多夢雲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血光一濺之下,宗咯巴大喜,城頭羌戎之兵歡聲雷動,準備好的城門之下的人已微啟了城門一縫,馬上就要衝出,直陷漢軍之營。韓鍔卻身子一扭,面上肌肉一顫,他左臂已被宗咯巴削下了一大片肉!可他右手之劍卻已趁勢而近,一搠就搠向了宗咯巴的肋下。

宗咯巴一驚,身子一擰,居然已經讓過。可韓鍔拼卻受傷,怎肯輕易失去那一大片臂上的血肉?他的長庚一向取意於直,這時只聽劍尖「嗡」然一聲,那百鍊精剛之劍在他內勁驅動之下,竟彎了過來,劍尖一晃,目不容瞬,已釘向宗咯巴的左肋,透穿而入。

伊吾城下本已要衝出的羌戎士兵只見到那淡白色的劍尖在宗咯巴身體裡穿透而出。別人還未及反應,有宗咯巴的親信已一拉城門,放馬飛奔,出來就要相救!

宗咯巴受傷之後,已面色慘變騰身後退,他自覺這一劍傷勢極重,韓鍔接下來的劍勢更難抵禦,見有人放馬來救,已疾喝道:「不要出來!關門!回城!」他身子也向後一躍,卻向那迎來的援兵躍去。

韓鍔忽然一聲長嘯,滿城皆聞。城頭計程車兵正看著他與宗咯巴的一追一逃,緊張得氣都喘不出來。那城門口出來救援的人有數十騎,雖宗咯巴喝令他們後退,還是催馬疾奔而前。這時,城中卻忽有火光騰起,騰起處卻正是宗咯巴所率羌戎之兵駐紮之營。然後,城中一片鼓譟,有人驚呼道:「伊吾人反了。」卻又有人大呼道:「是伊吾人的、就反了!」

這後一句卻是伊吾人在用伊吾語高呼。——你還是不是伊吾人?是伊吾人的你就反了吧!那卻是庫贊等四人的高叫,他們早已潛回伊吾,聯絡死士,那起火卻正是他們號召而起的伊吾之民所為。

羌戎兵一時大亂——他們幾乎都已盡數上了城頭,城內營中留守的人本已不多。如今軍營一失火,卻也不由人人大驚。他們本正要分兵去救,可伊吾城頭本也有被他們逼令守城的伊吾兵士。那些士兵似乎也正蠢蠢欲動。一時,他們也不知是該壓服城上似乎早有預謀的伊吾兵士,還是該回營安撫城內之亂了,又抑或出城先救助宗咯巴?心無定見之下,只見城頭已有伊吾士兵操刀反向,直殺過來。城內一片喧噪,似乎滿城的人都反了。那一句「是伊吾人的就反了!」之聲叫得越來越大,直似滾雷似的,傳遍了全城。城上城下的伊吾軍民,似乎早就等著這一天,只見行商的,賣肉的,甚或連婦女小兒,都一時鼓譟起來。有年輕男子已個個操刀而上。

宗咯巴在城外也已聽得,心頭大急,奔得更快。城門口的羌戎士兵有的要開城門救宗咯巴進城,有的卻要關城門以阻漢軍,自己已先亂了套。為兵之道,雖然是較之以力,但首要還是在方寸之間不亂。方寸若亂,則敗勢必成。羌戎之人軍心已在動搖。這時聽得城內一片叫嚷,庫贊已率他三日之間集結的伊吾死士攻向了城頭。

城頭一時更亂了起來,只見庫贊彎刀在手,披襟濺血,一雙眼睛血似的紅。他情知今日自己所擔責任極重,如果不勝,只怕就要滿城遭屠。這麼多年壓在他心頭的仇恨早已迸發出來。他身邊伊吾死士也個個死戰,但羌戎人也極為悍勇,城頭一時陷入苦鬥。

韓鍔加力疾奔,這時聞聲勵志,身子一騰,空中一劍,已疾撲向宗咯巴身後。宗咯巴一聲虎吼,雙刀反攻,分明要與韓鍔分明是殊死之搏。只見他兩把金刀上光芒突燦,竟已出了他看家本領。

韓鍔一聲長叫,一隻灰白色的長庚已連劍帶人直躍進了那一片金色的刀光之中。連城頭的庫贊也長吸了一口氣,手裡一停——今日奪城之舉能否得成,只看這一劍了!如果這一劍事敗,給宗咯巴逃回城內,那以他的冷靜,只怕真的緊守城門,平定內亂,而城外根本無人也無力可以強攻。只以伊吾城中之力,斷難拿下這五百羌戎悍兵。接著伊吾城今日必遭慘屠。

卻見城下金光一盛,灰白色的劍影卻一斂,滿城的羌戎之兵高叫道:「首領羸了,首領羸了!」此語一齣,只見城上羌戎兵士果然軍心大振,接連斬殺好幾個伊吾舉事之兵。

卻聽得城下一聲清嘯傳來,那嘯聲極為高亢。嘯聲止處,城上人人也不由回頭,只見韓鍔長劍在光芒一黯後,忽又極盛,如光渡星野,隕石飛墜。那一劍之後,他已長劍飲血,已劍斬宗咯巴於他援軍馬前一丈之處!

那奔出救援的軍馬都驚呆了,城頭庫贊望見,已大叫道:「宗咯巴已死,宗咯巴已死!」他一邊高叫,一邊出手。他手下的人也早得命令,登時齊聲高叫道:「宗咯巴死了,宗咯巴死了!」

這聲音又傳到城內,一時滿城都是煙火,煙火中滿城人都在狂呼著:「宗咯巴死了!宗咯巴死了!」

一個人的身死居然能引動如此滿城狂歡!羌戎以數百騎威震一城,靠的就是號令嚴明,紀律端謹。這時主帥已死,卻也不由人人心慌。城下韓鍔受傷之後,不減其勇。長劍一揮,不顧左臂重傷,當場又奪得一馬,連殺數騎,已奔至城門口。

城門口計程車兵大驚,正要關門,韓鍔在馬上還遙距兩丈,忽然聳身飛度,他劍斬了幾個守門兵士後,一時城門大開,城門口的伊吾士兵也向外殺了出來,反刃相向。一時,滿城中到處都是喧呼鼓譟。那數百羌戎士兵,已陷入了滿城人的狂呼怒吼聲中。

※※※

細細的兩隻手指,輕輕地撫弄著一枚紅色的貝殼。

杜方檸正坐在居延城城牆的戍樓邊上。她人坐在城堞上,後背倚著戍樓的牆,一條腿蜷踞城堞,一條腿卻懸在城牆外空空地蕩著——她現在倒不用顧及什麼容儀,反正現在是夜,她也依舊是男裝。她的睫夜一樣黑密地垂下來,心裡在想:貝殼上那一圈圈的紋路是不是就是歲月成長留下的痕跡呢?長了一歲,貝殼就大上一圈,所以那殼上也就多出了一道紋路吧?

因為想到這一層,她忽然覺得,韓鍔把它在生日那天送給自己,似也多出了一層含義。接著她唇角微抿地一笑,感覺自己真還有些小女孩兒家總愛細思細量胡亂附加意義的毛病——其實他那麼粗漬拉哈的一個男人,哪裡會想到這些?可是那貝殼上面的細紋還是就這麼給她平添了一分貼心的感覺。她倒不急著看韓鍔給她捎來的書信。信上又能有些什麼話?不過商量的都是些政經軍旅大事,一句私底下相互款語的話都是沒有的。

想到這兒,杜方檸忽低低罵了句:「傻子!」但正是這「傻子」式的舉止卻讓杜方檸覺得,兩人的心從沒有貼得如此近過。

韓鍔的信很不定期,有時十天半月才來一封,有時隔天就到了。多半在他的事情受到阻厄時或所謀大致成功時會有信。信中所述十分簡略,只報告一個結果。好在方檸善問,詳細的情形倒多半是她通過送信的人口中打聽到的——韓鍔三日陷兩城,焉耆、伊吾首先落入他的手中。他著力經營伊吾,提撥庫贊為伊吾安撫使,整頓兵備,修固城池。於是,加上居延,他已有三城在手,當即著力組建「連城騎」。

為這「連城騎」,那三城之人也傾力相助。居延與伊吾所備兵馬最多,各五百餘騎,焉耆也拼湊出三百騎。如此韓鍔手下終於有了一支軍隊了。

方檸雖人在居延,卻也要幫韓鍔協調處理這數城之間的關係往來與軍需細務。韓鍔則在伊吾歇息三天之後,就重又匹馬出城,這一次,他威名已著,以匹馬單車奪了羌戎士兵已潰散的康城。此後,他一直帶著幾個隨從或東或西,馬不停蹄,塞外諸城,已漸漸一城一城入了韓鍔掌控。

他在烏孫殺烏孫王,另立太子;在大月氏血戰極苦,單身孤騎,與數十集合而來的羌戎好手搏戰,最後還是拿下了大月氏。每奪一城,他便置安撫使,籌建「連城騎」,略有閒暇,還要操練兵馬,可知其忙碌程度。

如今,經韓鍔遠交近攻,已有十一城已入他盟內,「連城騎」也擴充套件到三千七百餘騎。大漠形勢,暫可雲小安。可兩月多來,彼此之間,竟都忙得都未曾一見。

有一次的信上墨跡模糊,卻是韓鍔寫著寫著信時頭俯在紙上睡著了,額頭沾墨,混餚了字跡。方檸看著那封信時,手裡就不由一陣輕抖:這個男子,怎麼會專心凝慮得至於……傻成這樣?

但她也太忙,短短兩月間,她就已跑過了七座城池,安排細務,籌劃供給。只是彼此戎馬倥傯,竟未得一面。好在目下制度已定,體例已成,杜方檸倒可以小歇上一歇了。於是才有了今日戍樓邊上的小坐。

可她這麼渴求的小小閒暇卻是為了什麼呢?只是為了,重有點時間靜靜地把那個人想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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