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已到,連城騎的中軍所在忽然一片顰鼓之聲大噪起來。那鼓聲似能催動人身體裡的鮮血。那血色最先浸抹上了韓鍔黃瘦的頰,星星微微,雖弱而清晰。然後,它似一下點燃了營前千五百名將士們的臉。一千五百張剛毅的男性的臉忽然次第地燒了起來,有先有後,沸騰起一片鮮血。
鼓聲之外,四野雀寂。但那一千五百餘騎人馬的血流的聲音卻似暗地裡做為陪襯在這荒草平野間長江大河地奔流起來。韓鍔小睡後的臉上,神情是堅毅的。帳下三軍,還是頭一次見到韓宣撫使臉上也騰出了一抹紅,淡淡的,卻似一面招揚的旗。那旗上只書了兩個字:果勇!
韓鍔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所有的話到了唇邊只化做一個字:「擊!」
一千五百餘人一齊放馬——羌戎先鋒已至,他們久勝之下,其心必驕,因驕而勢虛,因虛而名盛實弱。何況他們初初趕到,正是人馬疲憊之時,韓鍔帳下三旅,卻是養精蓄銳久矣。他們必需陷其前鋒,折其銳氣,引動大軍增援。那時,才是這一戰真正的勝機。
※※※
粘木赤的先鋒烏旺就在距韓鍔中軍三里之處。這一帶草海瀰漫,他們追索韓鍔主力已愈一月,正是人心驕燥之時。天已近晚,他們已發現了韓鍔的主力,當下歇息,欲於明日發動進攻,一舉而擒,然後這瀰漫了一月有餘的戰事就算大功告成了。
羌戎之軍休整卻不似漢軍的制度謹嚴。各各下馬,三五成群,隨意盤坐。有營帳的支起營帳,沒有的就露天過夜。連日暴雨,羌戎之兵們沒有防備,一個個苦不堪言。粘木赤卻御下極暴,只求事功,那些羌戎士兵有好多已生溼疹,或者患上痢疾。這時五千餘騎人馬因為糧食不齊,正在各自生火,有的人還在遠處拉著肚子。就在這時,鼓聲遠遠響起。他們還沒在意:連城騎徒有虛名,勢弱可欺,這些天他們連擒帶斬已過數百騎。沒想鼓聲過後他們全無防備時,黑壓壓的一片人馬已飛奔過來。羌戎大驚,有的才解了衣甲弓刀還在歇息,這時裝備不及,跣足丟箭地就疾疾向馬邊奔去。烏旺一陣大吼,拿起鞭子在身邊人群裡亂抽,催促迎敵。就這麼會兒工夫,連城騎已卷蓬而至。羌戎營中甚至不及排陣放箭,只歪歪斜斜的有幾十箭裝裝樣子射出,全無阻厄的,就已被迫任由那連城鐵騎衝入自己營中。本是疲乏之時,兼之全無軼序,再兼之輕忽驕慢,全沒料到。羌戎人被那連城騎中騎兵一時衝殺進來,遠箭近刀,連射帶殺,瞬息之間,就被他們斬傷了幾近五百餘士兵。
烏旺帶著幾個將領一陣狂呼,可局面大亂,烏旺也控制不住。任由那連城騎分為五旅,縱橫搏殺,許多羌戎士兵還未及上馬就已被人搏殺於當地。有的拉肚子的褲子還未及提好已被殺於自己剛拉下的一片矢溺之中。連城騎蓄勢之下,極為勇悍。他們多為十五城人馬,苦於羌戎久矣。兵戰以勢成勝。他們勢盛,越鬥越勇。只見當中,卻是漢營字號的護衛營雖已力疲,卻分為兩股。一股為高勇統率,為報同袍之仇,悍不可擋,他們這一股多為健騎,殺意凜烈。另一股則是一匹馬上,連玉高擎了一竿「漢天子使韓」的大旗,緊跟在韓鍔馬後,衝擊矯健,十蕩十決。這一股軍馬中,餘小計臉色蒼白,鼻眼都髒髒的,可他手下十幾人俱是技擊好手,衝蕩猶銳。韓鍔背倚雕弓,手執長庚,放馬奔騰,披鋒析銳,所向無匹。
韓鍔在馬上時時騰起,因為長庚雖短,但十步之內,俱在他一劍擊刺之距。韓鍔這時已全收起了仁惻之心。兩軍相接,勇者即仁!他縱聲高嘯,獨提五旅,連聲喝叱,指揮手下或左或右,往返搏殺。
烏旺已紅了眼睛。他本是先鋒,擅開強弓,已數次搭箭向韓鍔射去。無奈韓鍔身形靈便,跨下所乘更是萬是挑一的良駒,根本射他不到。好在羌戎開始遇殺之人,要麼是最警醒的反應最快的,多半倒是最痴鈍的一批。他們本已習慣各自為戰。損失三分之一人馬後,已穩住陣腳。一時草海之中,殺聲振天。大家的鼻子裡都是人馬的臭氣與血腥之氣。但這氣味似乎更能激起人本心裡的狂暴。
又自搏殺有頃,韓鍔見羌戎已緩過神來,自己這方已傷損漸劇,開口喝道:「退!」他軍令如山,又兼早有布屬。他已得報,遠遠見到那粘木赤大軍已得探馬之報,直追跟了過來,此時不退,更待何時?那手下五旅,登時各依方位,按照早已斟查好的路線,衝陣而出,遠遠逸去。
烏旺早殺紅了眼,他喝道:「追!」——自從他與漢軍對壘,還從未吃過此等大敗。如此重的傷損,他怎能不恨?如果不親手殺盡敵人,他還有何顏面統率先鋒之騎,有何顏面去見主帥粘木赤?
他口裡一陣嗚哇嗚哇的咆哮,手下兵馬已各按部族,銜尾向那韓鍔逸去的五旅追去。其後,粘木赤大軍已到,八千餘騎,也摻入了追擊之局。
天色已烏——草原的傍晚來了,暮沉沉的天上,沒有月,星也隱隱,將出未出。烏旺卻盯準韓鍔之旗,銜尾向韓鍔直追而去。他們一奔一逃,已近小半個時辰。韓鍔是先已斟查好的路徑,有奔有繞,可羌戎之人卻全沒計劃,有時見路近,就直追而來,卻成十上百的人馬一下就陷入了泥淖裡,掙扎不出,漸漸深陷。
追擊他們這兩百餘騎連城騎的羌戎之兵卻好有近三千餘人,拖拖拉拉,綿延裡許,拉成一線。其中有烏旺的手下,也有後面粘木赤的中軍主力。烏旺在夜色中,雖數次險險馬陷深泥,卻於狂躁之中,並不細查,也不詳看自己陷落的人馬——夜色太黑,就是看也看不清,只是銜尾直追。韓鍔卻時時返騎衝蕩,然後再放馬逃逸。忽然,一箭在他身旁掠過,直向小計那全無防備的後心釘去。韓鍔大怒,見那箭勢,猜是烏旺的臂力才可射出。他長叫一聲,人已在馬上騰起,一把拍落那箭。但第二箭卻又已到。韓鍔長劍一擊,將之擊落。口中怒道:「好烏旺,今日我就先殺了你以祭亡靈!」
他並不掉轉馬頭,人已在馬背上躍起。他距離烏旺也不過兩百餘步,當下放步疾奔,人如飛騰,轉眼已到烏旺軍前。眼看他去勢已被烏旺手下攔住。韓鍔忽高叫道:「小計,助我一弩!」
餘小計聞言,當下返騎衝來。到五十步內,從懷中掏出韓鍔給他做就的弩兒,一開弩射去。他取準烏旺,但畢竟年少,臂力猶弱,那一支弩箭射過韓鍔耳邊時已經勢弱,斷殺不了烏旺的。韓鍔正自與羌戎之兵纏戰,見弩箭已過耳畔,忽長聲一嘯,身子縱起,不顧那劈向背心的一刀,一掌向那箭尾擊去。他這下力重,發自內息,只見那弩箭半空裡一頓一顫,後面箭竿俱已被劈碎,只剩一個箭簇直向烏旺釘去。只聽空中兩聲長叫,聲音俱慘,其中之一發自韓鍔,他雖以背卸力,那一把羌戎長刀還是劈在了他的背上,登時衣衫盡裂,濺出好長一道鮮血。小計一見之下,目睚欲裂,催馬就奔了過來。只見韓鍔回手一劍之下,已斬了那傷己之人,向後疾退。
另一聲卻發自烏旺。那一粒箭簇突至,因為太小,他看也沒看清。然後他的雙手抓向喉頭,慘呼一聲,倒下馬來,強壯的身子卻為後面奔來的馬兒所踏,骨肉碎裂,當場身死。韓鍔一擊成功後,身子已猛然倒躍,直向自己隊中撲去。見小計正自不顧命地趕來,然後他卻聽得有馬兒一聲悲鳴,卻是小計的馬兒中箭而倒。接著一片箭雨,小計的腿上也著了一箭。韓鍔更不答話,在小計落地前已抄住了他,身子飛奔,掠地而行,直直地向自己斑騅躍去。
後面箭如雨至,韓鍔把小計卻抱在胸前,口裡低聲道:「好小計,當真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說著,他已奔到斑騅前,見自己所部已向先跑去,餘下等候的是小計身邊的十餘騎。他身子一挺,翻身上馬,無意間碰到了小計腿上的箭羽,小計痛得微哼了一聲。韓鍔低聲道:「你沒事兒吧!」
又疾喝了一聲:「走!」接著與餘小計一馬雙乘,率著那十餘技擊好手,向越深的夜色中遁去。
※※※
這一戰,發生於茫茫的夜色間。連城騎依仗地利,所殺之人還遠不如他們誘之陷落沼澤的多。羌戎之人人馬俱盲,開始只是疾追,任由一匹匹馬兒陷入泥淖於不顧。搏殺至半夜,他們才突然醒悟,因為陷身處是方圓幾十裡的大草場,他們迷失了方位,要退也退不得。半夜之後,攻守易勢,連城騎倚仗地利開始了反攻。羌戎人馬,連戰帶陷,一夜之中損失大半。那後部之人慾要突圍而去,卻遭到了久已伏好的「傾城」、「覆巢」二營之迎面痛擊。除偶有匹馬落荒而逃,幾乎俱都被逼入了那噩夢般的草場。
到後來,連城騎三千餘人幾乎已分成了大小數百股,在一片泥沼中截襲羌戎之兵。他們在沼澤之地都已標好地標,地標又極為隱晦,羌戎人不識,可連城騎中人馬卻知哪些淺水可渡,哪些不可渡。哪些地方看似平陸實為陷井。羌戎之兵左支右絀,此時已陷入絕境。
韓鍔卻與餘小計一馬雙乘,遇敵殺敵,在兜轉著尋找著粘木赤。但遇手下困厄,就馬上上前解救。以他一劍之利,蓄憤之下,單騎邀鬥,有誰可擋?餘小計不顧腿傷,弩箭頗發,一夜之間,也殺傷了數十騎。
這一仗,直打了三天。除了頭一夜戰況極烈,以後幾乎呈一邊倒之態,最後只是搜尋殘餘之敵。羌戎粘木赤帳下萬五千餘騎,逸去的還不足五百,其餘之人,或死或俘,竟成了他們重新勢盛後的首次重大失利。
唯一遺撼的是:粘木赤沒有找到。但突圍而出的人中似乎也沒有他,說不定已身死於哪個泥沼了。直到泥幹骨爛,為哪個牧民發現,怕也只剩白骨星星,斷料不到他就是羌戎中右賢王帳下曾叱吒一時、鋒頭極銳的粘木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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