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向那火光中望去,只見那熊熊烈火中,似有一道灰白的劍影一閃一閃,同時有一條青青的光芒也前奔後擲,矢矯絕世。有膽大的湊近到百步之內觀看,只見那驛館中的雜役們都已逃出館外,可羌戎使者大半都被困在了裡面。有人眼尖,輕呼一聲:「好象那兩人穿的是王宮護衛的衣服。」
眾人一看,果然如此,當即人人噤聲,只在肚裡暗暗猜測。那火光中的搏殺想來極為激烈,因為劍氣漸漸越來越盛,卻有一道金鈸樣的象掌風似的影子在那火光裡蓬勃而起,與那蒼白色的劍華交纏在一處,難分難解。
旁邊人遠遠看著,只是人人咋舌。一人喃喃道:「王上為了結好漢家,得罪羌戎可不知值也不值?」另一個老者卻道:「漢家朝廷才是磐石之業,我們一城之人多操商賈之業。要是貨物不賣與漢家天子,那咱們一城之人可怎麼活?你當那羌戎牧馬之人是什麼好買家嗎?他們游牧之輩,不搶掠你也就是萬幸了。王上所為,才是正途。」
那驛館之中,時時發出慘叫惡呼。熊熊火勢因為沒有人救,直燒到近天明時才弱了下來。直鬧了近兩個更次,那火中的惡鬥才停歇下來。驛館之官黎明檢視,卻見火焚後的館中居然有近三十餘具羌戎人的屍首。眾人合力把那餘火滅了。雖是清早,訊息卻已經滿城地傳開了,說昨日居延王派王宮護衛,幾乎殺盡了羌戎使者,打定主意與漢家聯盟,對抗羌戎了。
一時城中人人驚駭。雖大家多苦於羌戎悍暴,可得罪了這麼強勁之敵,心中一時人人憂苦,只愁這塞外孤城,如何能抗得住羌戎的悍馬厲兵?一時市面上謠傳沸沸,人心惶惶,也無心生意了,互相之間打探訊息。那王宮之中已得訊息,雖派了官員出來加力安撫,卻又哪裡安撫得住?
及至近午,城門口忽有人飛奔來報:「漢家使者來了,漢家天子使來了!」
這一句話象是長了翅膀似的傳遍了居延城的角角落落。好多人一聽就怔了:這麼多年了,卻是在這危機之刻,那個安如磐石的朝廷的天子使終於又來了?有人一拍腿道:「我就知,王上斷不會那麼沒有成算的。這殺羌戎之舉,想來必是圖謀已久,這是送王上與漢家天子使者的一個大禮。」
於是滿城雷動,不一時,從城門口到王宮的路上,就已集聚了不知多少旁觀者。人人伸頸延望,分明把這一城之生計都寄託在了那漢家天子使者的身上。好一時,才見一輛輕車從城門口緩轡馳入。車上控轡之人身材單弱,雖男子裝扮,但眉目如畫。人人都要看那敞蓬輕車上的漢家使者。只見他在車上卻長身立著,眉目修朗,腰佩長劍,端的有種不怒而自危的神態。車上高懸著漢家天子使的旌節,架車的卻是改裝後的方檸。只聽她低聲一笑道:「韓宣撫使,你的威風可大了。」
韓鍔眉間微露苦笑。昨日,正是他與杜方檸冒險犯難,以一劍一索之力幾盡誅了羌戎使者,絕了居延王后路。與那使者之首的一戰,卻也差不多耗盡了他的心力。他不由更對羌戎之勢多了三分戒心。這時,看著滿滿地堵在兩邊的夾路百姓,他心中卻沒有計謀得售的竊喜,反多了分責任與憂懼。他情知為什麼滿城百姓會這麼熱望地看著自己,如果不能代朝廷經營好這塞外之事,他昨日代居延城輕招羌戎之怒,必累得它日滿城被屠,那他可真要愧對一城百姓今日的熱望了。——他們昨夜轉出城外,杜方檸尋了車,然後在城外數里之地就已找了驛館代為通報,這時一進城,早有居延王屬下的官員接他們進宮去。韓鍔心中憂慮,卻面上神色淡淡。那一份淡定似乎就感染了好多人,讓城中百姓多少有些心安下來。
※※※
華堂內設盛筵,錦氈托起歌舞——居延王的王宮倒沒有漢家王室的堂皇之氣,倒頗似一箇中土極富的商人之家的奢華鋪設。韓鍔高踞客座,身邊就是方檸。方檸戎衣弁冠,扮做男子,身材雖嫌瘦小了些,但眉目英颯,裝扮起來竟也是個極英俊爽利的小夥兒。雖值十月,案上卻還有大盤大盤窖藏的新鮮瓜果,這倒是中土雖富貴人家也不能得的了。那一盤盤的葡萄、西瓜裝點出一片裕足的氣息,可居延王白胖白胖的臉上,卻隱有憂色。
那居延王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大腹便便,面上也堆了好多摺子,唇下也留了八字的須,黑密密的,手指上套了好幾個或金或鑽的極大的戒指。這時他胖胖的手端起酒爵,衝韓鍔敬道:「韓宣撫使,跋涉遠來,小王無以為敬,卻不知宣撫使這次要耽擱多久?」
他卻會說漢話,雖說口音不純,也頗難得了。韓鍔知他話中深意,微笑道:「下官這一來只怕就要搔擾得久了。下官不材,朝廷委任經營西域事務,如今西北邊陲不靖。如不呆到海晏河清那一天,下官只怕就不會走的。」
居延王勉強一笑,笑意裡隱有苦澀。他心裡正在猜度著昨日迎賓館裡羌戎人被殺可與這兩位使者有關?卻也不敢貿然發問。只聽他道:「怎麼,天子使韓宣撫前來,卻只韓宣撫兩人嗎?」
韓鍔心中一怔,正不知怎生回答才好——他出使之前還未料到有居延之行,所以並無帶隨叢的打算。可如果只憑自己與方檸二人,卻又如何能讓居延王心安。他心中正自後悔,才聽杜方檸笑道:「王爺,那怎麼會?我們另有三百龍禁衛緊隨其後,不日即至。只是我們韓宣撫聞得王爺這裡久受羌戎搔擾,昨夜又出了事,所以輕車快馬,搶先趕至的。」
她在話裡有意點破,似有以昨日之事要脅居延王之味。韓鍔卻一愣:哪裡來的三百龍禁衛?杜方檸冒充的是他的副使。當即也不便多說。堂下歌舞正歡,居延王面色一喜。只聽杜方檸沉吟道:「何況,朝廷已下令重整張掖軍備,小小羌戎之亂,王爺倒不必深憂了。」
忽聽得居延王座後珠簾一響,卻有一人緩步而出。居延王回視一眼,笑道:「啊,王妃來了。小王為你引介,這兩位韓宣撫使與杜副宣撫使卻是朝廷派來的天朝使者。當真年少風華,英雄了得。這便是小王的王妃……」
他呵呵一笑:「說起來,她可還是漢人呢。」韓鍔不便太急著看別人王宮內眷。心裡卻極為好奇:王妃,那是不是就是祖姑婆所說的樸厄緋了?原來那個餘皇后身邊的侍女。他心裡這麼想著,想到那樸厄緋身上的種種關聯,還想起昨日那黑衣女子說的話——她所說的,是不是就是指她呢?
卻見身邊杜方檸面上神色微異,眼也不眨地向那才出來的王妃望著,似乎有一分說不出的驚詫。韓鍔不由好奇,也打眼望去,一時映入眼中的只見彩錦珠佩,可那華燦的衣飾也比不上那衣下之人萬分之一的麗色。他怔怔地看向那王妃的臉上,只見她臉上淡施鉛華,卻自風華絕代。
只聽她含笑道:「厄緋也是聽說天朝來人了,不管怎麼說,也是賤妾的孃家人,所以不顧禮數,就趕出來了。平白倒教兩位天使見笑了。」
她口音清朗,珠圓玉潤。韓鍔怔怔地看著她——這王妃,這個樸厄緋,原來竟是如此絕色!好象就是方檸也及不上她的麗色。她想來現在年紀該也不小了,容色卻全不輸於方檸才過雙十的綺齡玉貌,甚或……還有過之。韓鍔自識得方檸之後,就不信天下還會有好看過她的女子,可今日卻真的見到了。更讓他稱奇的是,那王妃的一雙眼似有意似無意地瞟過自己,那眼中的神色,好象與自己見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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