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隴頭行 第十九章 賒取松醪一斗酒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重又回頭,只留給杜方檸一個背影。那背影說不上偉岸,卻極緊強挺實。杜方檸心中忽有一絲踏實之感。在整年的盤算爭鬥中,她久已消失的女性的感覺難得的在心中一現:就讓他一次吧。技擊之道,自己雖允稱精擅,但畢竟,有好多境界是他曾睹而自己還未能窺及的。她是一個女子,女子的感覺是瀰漫的,不如他一個男子的緊挺固執。所以,修為不及他也屬正常,因為要她操心旁鶩處原較他要多多了。她心裡這麼想著,不知怎麼對這個男人又是感佩又有一絲謙讓縱容的溫情。她低聲道:「好,你小心。」

說著杜方檸便轉身退下,站回自己那個小圈子。瞿立卻在她耳邊低聲道:「他是誰?」

是呀——他是誰?他是誰呢?杜方檸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跟這個異性知己的瞿立交待。——他是誰呢?她無法依著世俗規矩將他描畫紹介,只低聲道:「你放心,有他出手,就是敗了我也認了。」

韓鍔對自己卻並不那麼放心。利與君忽大笑道:「好好好,走了一根索兒,來了一把劍,有你相鬥也是一樣。老子早就想跟你挑挑,礙著你師傅面子,怎麼也抹不開這個臉。今天你來了,可是正好。」

他容色忽正,冷聲道:「我出手了!」

他說出手就出手,再無遲疑。韓鍔不敢怠慢。利與君的「擒龍縱鶴」之術稱譽天下,可不是他敢輕忽的。刁斗上的小計忽然後悔自己多事來這校場一趟。他為鍔哥擔心,手心裡全是冷汗,場中已鷹飛魚躍,韓鍔的一支長劍與利與君的龍鶴爪已鬥到了一起。他們出手極快,滿場之中只見人影翻飛,爪影縱橫。那滿天爪影中,是韓鍔的一條青白劍氣。相搏至此,滿場的人大多隻覺好看,只覺兇險,卻已看不出說不明到底好看在哪裡,兇險又在哪裡。連那些給子弟們講解以求他們有所得益的老輩們也全被牽動了心思,住了口只管凝神觀戰。

那邊洛陽王府的人也沒料到還有此攪局,縱心思敏銳如區迅,一時也忘了盤算韓鍔的出現的利害多寡。他與利與君同事多年,卻也還沒見過他這樣的傾力一搏。那邊捲棚中的洛陽王忽然端坐,先是面上大有撼色,似恨未能真的延攬韓鍔入府,接著,他面色越來越嚴肅,已全身心投入這一揚對搏中。

主考棚中的路肆鳴卻一瞬間忽似靜如磐石。他與韓鍔曾有對戰,深明根底。他一隻手卻抓入了椅子扶柄,越陷越深。——自己與韓鍔還有紫禁之約,哪想他這半年多來進境已如此之速!這韓鍔的潛力當真不可輕測。

——如此一搏,在場的好手,只怕人人均已陷入局中,思量著如果自己就在場內,對方如此一招襲來,自己該當如何?餘小計又要看韓鍔與利與君的對搏,又要時時觀看杜方檸臉色以度知情勢如何,又要看區迅與路肆鳴的反應以增資判斷,一時忙得他只恨少生了兩隻眼睛,全不夠用。場中忽然一場清嘯,利與君忽然撥地而起,韓鍔卻也越升越高。他兩人在空中只見一隻長劍夭矯,一雙枯爪在大袖中飛舞,接連觸了幾觸。然後,利與君在空中大笑道:「韓兄果然年少英邁,老夫今天備戰不足,打不過你,這場勝局算是你的了。」

說罷他就大笑而遁,餘下韓鍔望空中抱劍道:「小子不敢,前輩承讓。」說話時,半空中飄下一截利與君被斬斷的衣袖。想是利與君情知如再與韓鍔鬥下去,不見生死,勝負難定。他只求一戰,求那技擊之味,於勝負原無所掛懷,起碼不值搏命,所以衣袖被斬,當即飄然而遁。韓鍔長吸了一口氣,開聲道:「還有哪位前來一搏?」

他望向洛陽王那邊人群內,連問三聲,均無人應答,就是急智如區迅,一時也不知怎麼辦好了。他為敲定局面,又問了聲:「這邊諸位,可還有要上場的嗎?」

區迅望向洛陽王,洛陽王卻輕輕地搖首一嘆。區迅便會意,知道手下之人已不必上場了,輕輕拍了拍手,示意今日之事已完,卻不由面色黯然。

韓鍔見洛陽王那邊已沒有反應,場中也無人應聲,便回眼看向杜方檸與她身邊的武鷲,聲音柔沉下來:「可有哪位上來賜教?」

按他所想,此時武鷲也就該上場了。接下來,他當然會敗給武鷲。然後,今日之事就算已完。他與方檸並肩對敵時原多,好多事,不需說也該有默契的。他只等方檸跟武鷲說上一聲,當然如果她能領會自己心意的話,最好派瞿立上場,然後自己敗給他——自己今日出手,大半為了方檸,小半卻是為了瞿立感召。但想到瞿立那驕傲自負,只怕不肯撿這麼個偏宜,心裡又轉念道:那就武鷲來好了,只是要快,他可不想再這麼站下去。

他於勝負之名本無所掛意,眼睛急急地盯著方檸,眼神中卻半是疲態半是對自己的譏笑。笑自己終於忍不住的出手。杜方檸卻輕輕跟身邊瞿立和武鷲二人不知說了句什麼,然後看向韓鍔,微微一笑。韓鍔知她已明自己心意,不由心情一暢,遙遙地望向刁斗上的小計咧嘴一笑,半是高興半是自嘲,心道:回去以後,斷逃不掉這可惡小孩的時時嘲戲了。

他回目場下,卻見杜方檸衝他眨了眨眼,促狹一笑,那一笑燦若春花,笑得韓鍔眼中一迷,然後只見——她帶了瞿立與武鷲,竟就此轉身而去!

韓鍔心頭大急,他此時形格勢禁,追也不能。——她這算什麼?她怎麼能這樣離開!生生把自己拋下?他張了張口無聲地在喚她回來。沒想杜方檸頭也不回,漸去漸漸遠,只留下那一笑的燦爛狡黠,竟生生把韓鍔晾在了場內。

※※※

整整一斗酒放在已半醉的半躺半臥的韓鍔身邊,他醉眼迷離——從倒臥在這樂遊原上家酒肆邊上的草地上起,他就沒再說話。那些官樣文章他總算可以擺脫了,還被迫報了名氏住址,等朝廷宣告。整套繁文縟節下來,他才得以脫身。一脫身,他就來到樂遊原。

樂遊原上,草已半枯,是秋了。太陽掛在天邊也一副曛曛的樣子,當然這可能是因為韓鍔醉眼相看。小計也知韓鍔此時正情懷大惡,見他酒盡了,就去旁邊酒肆給他打酒。他還從沒見到鍔哥喝這麼多過,也第一次見到他醉了,口裡只嚷道要酒。他明知不該給他打,但也不知,此時除了給他酒還能給他什麼安慰。這一斗酒還是賒來的,因為小計身上帶錢不多,已都用了,那店夥先還百般不肯,氣得餘小計怒罵道:「你知道我鍔哥是什麼人?我哥哥是剛得的龍華會上魁首,難道回頭會賴你這酒錢!」

那店夥大驚之下,才恭恭順順地送了過來。

韓鍔這時只用杯子在鬥內舀酒。小計見他頹然之態,眼圈了紅,知道鍔哥是心痛又給方檸騙了。那杜方檸分明是要就此之局,硬騙鍔哥去就那洛陽城勞什麼九門提點之職,給她一家一姓賣命。這小娘皮——餘小計心裡千惡咒萬惡咒地罵著,韓鍔卻一直沒開口,也沒提及方檸一句,但他分明……心傷。這時餘小計突然聽到他開口說起話來:「女人,小計,你說女人是什麼呢?」

從方檸到夭夭,從餘婕到餘姑姑,從阿姝到阿殊,還有那個二姑娘,他這些日子見過的女人也不算少了,但……女人究竟是什麼呢?

餘小計知他是醉問,心裡一酸,還是不由不正經地恨恨答道:「女人都是騙子!她們最會騙人了,我最不相信她們了!她們什麼都可以騙,從來就沒有真話。」他似想起姐姐餘婕,心裡忽覺得好堵好堵,低聲道:「鍔哥,我悄悄告訴你,我姐姐其實也是一個大騙子,我從來不相信她的。她要你做什麼事,保準千方百計地來算計你給她辦好。男人就是在外面怎麼堅挺自持的,但不象她們有心思時時刻刻盤算人呀,最後總是上當落套的。鍔哥,你別相信她們……」

韓鍔只口裡模模糊糊道:「女人,女人是什麼呢?」

※※※

鍔哥已經中酒睡著了,餘小計呆呆地坐在那半枯的草坪上,呆呆地看著那落日。這個世界,真的就沒有一點真誠嗎?哪怕你那麼真心實意地愛著她,她卻只一心算計著你依她的話按她的方式和要求來生活?他心裡忽很心疼鍔哥,這麼痴痴地坐著,甚至都沒發現人走近。直到那陰影蓋住了他的眼,他才一抬頭,然後驚叫道:「祖姑婆?」

祖姑婆伸手輕輕撫了撫韓鍔的額頭,憐惜的嘆了一口氣:「這孩子,怎麼紅粉之厄這麼多?」

餘小計就知她已全都知道了。祖姑婆笑著對他一招手:「孩子,你有病是吧?來,姑婆婆給你看看。」餘小計依言靠上前,祖姑婆一雙又老又皺的手從他頭頂開始,一點點的摩娑著,好半晌,才摩到腳底,然後臉色微微一變:「原來……原來那孩子就是你。」

小計怔怔地沒聽懂她在說什麼。祖姑婆用手摩娑了會他的頭頂:「沒想你還真的活了下來。你的病情我知道了。其實……」她的眼望向遠處:「你跟我早就有緣,很早很早以前我就治過你的。你卻不記得了,不說那個了……你小時是被人以‘胎息’之術封住過生機。你鍔哥醒了後,叫他到我那裡來一趟,我有話要跟他說。」

小計全然不懂,抬起眼很乖地道:「婆婆,我這病,它到底是怎麼得的?又到底是可治呢還是不可治?」祖姑婆展顏一笑:「你別擔心,你這病還有治。你即已挺過出生時那一場大難,還有什麼不能治的?只是這病需要一種藥,那藥很少見,要是別人,多半不好治的。但你即有你鍔哥在,他一定能給你找到的,就是那藥有些煩難,正好我還知那東西的下落。只是……」

她嘆了口氣,搖搖頭,岔開道:「……你鍔哥太過專執,別看他表面堅強,以後他多半還要靠你的。至於你這病,緣起關涉隱密,我現在還不好多說,你鍔哥以後如能探明白,想來他會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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