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般,場上鷹飛魚躍,也好過了有一小個時辰,洛陽王府捲棚裡的洛陽王想來眼界極高,這時只覺厭倦,遠遠的只見他打了個哈欠。韓鍔一直對東西兩棚格外注目,雖離得遠,也聳耳聽去,只隱隱聽得洛陽王道:「這麼比下去,卻要比到什麼時候?」
韓鍔心中一厭,原來那洛陽王看似尊才愛士,卻如此淡視天下技擊之士。當真眼裡只有高手,沒有凡夫俗子了。他的心裡不覺對那洛陽王生出一點鄙薄之意。
只見那站於棚邊的區迅便露齒一笑,低聲道了句:「是時候了。」說著手一揮,卻見他身邊早有一人離眾而出,正好趕在一場之罷。他一躍上場,報了個名,冷聲道:「難道聳動天下的龍華會前來赴會的盡是這等角色?張某雖不敢有奪魁之心,但與真正好手們清清道,省一省時候吧。」
他口氣甚為託大,眾人向他立處望去,只見他瓦青的一張臉,身材甚是魁偉,一雙大手大腳,站在那裡不丁不八,極有氣勢。因他說得狂傲,場中那先一場的勝者不由麵皮就變了些顏色。底下已有人輕「呀」道:「啊,‘五道神’張採富也來了。這廝卻不是好相與。」場上司儀一隻手掌已劃空而下。韓鍔聽得那人報出的字號,不由也把眼向場中略為關注地看去。只見那先一場的勝者使的是祁門海洪拳,他已連勝兩場,出手虎虎帶風,端的是個名武師。
只見他一招「雙抱耳」迅如霹靂,左右交徵,直向張採富雙頰邊夾擊而去。張採富卻似乎打定主意要清場立威,與洛陽王府這一派的人馬掃清所有庸手糾纏,雙肘一提,耳邊一豎,以一雙臂硬擋硬接地擋住了那人擊來的雙手。韓鍔臉色一變,低喝了聲:「好狠毒的招數。」
他一語未落,只聽場中一聲慘叫,卻是那先前勝者雙臂硬擊張採富雙肘之下,如中鐵石,他用的力過大,反擊之力也大,竟至臂骨盡裂。場下已有人驚呼道:「鐵布衫,居然還有人能把鐵布衫練到這等後發制人之境!」
刁斗上的韓鍔也面色一緊,情知今日之爭到此才算開局!那臂斷之人耐不住這剜心之痛,面色慘白,幾乎已昏了過去。自有他的友好扶他下場。場下一時有人見那張採富自持技高,出手太毒,早已不忿,當即便有人躍上場來。那張採富的鐵布衫卻非一般「橫練」之術可比,不只禦敵,兼可謀功,以硬觸硬,借力發勁。那重新躍上之人與他鬥了幾招,得空一腳踢在他的胯骨之上,卻聽得輕輕「咯」的一聲,那人腿骨竟然又已被震斷。
場內之人一時倒有大半惱那張採富過於狂傲,接連有人躍上,但不是傷臂,就是傷足。張採富這一路功夫竟是遇強挫強,發力越大,受損越大。餘小計在刁斗上看得也顏面變色,只是連連咋舌,口裡直問道:「鍔哥,就沒人勝得了他嗎?」
因接連有人挫敗,且都身受重傷,場面一時靜了下來。剛才張採富已連勝不只三場,但他分明餘力未竟,加上那邊洛陽王的人也有所示意,司儀竟似忘了令他下場暫歇。那張採富也象全不在意,洛陽王府的捲棚裡的人這時似乎才人人都上心起來,他們分明料到接下來必有惡鬥。
韓鍔面色沉鬱,只低低道:「未見得。真正的好戲才開鑼呢。」只見那張採富冷冷地在校場內轉了一小圈:「怎麼,還有沒有人要上場?」
他問了一聲沒有人答,問到第二聲時還沒有,直到第三聲問罷,才有人冷冷一喝:「我來鬥你!」接著,只見校場東首邊上一道人影勁捷躍起,只聽那人冷冷道:「洛陽瞿立,來此領教。」
只見那人身影修長,面貌英俊。小計低呼了一聲,韓鍔疑惑地望向他,只聽小計低聲道:「這個人,我認得。他祖父是洛陽城中城南姓韋氏的家將,他因長得漂亮,在洛陽城中大大有名,人稱‘俊劍’瞿立。他脾氣極好,有個兄弟現還在韋府做護衛統領的。他兄弟就是韋家一等一的護衛高手。」
韓鍔眉毛一蹙——果然開始了。他早料定今日之爭多半是洛陽王與城南姓的對面之搏,看來果然不錯。小計卻笑了下,低聲道:「鍔哥,那人卻要比你俊上一些。」
韓鍔橫了他一眼,小計只道他馬上要批自己輕薄,沒想韓鍔口裡卻惡聲惡氣道:「那有什麼,我只要比你俊一點就滿意了。」
餘小計呲牙一笑,正待開口,場中已生變化——那瞿立號稱「俊劍」,一上來果然風姿英朗。只見他抱拳一揖,躬身時就已掣劍,身影一直時劍已出鋒,這一連竄的施禮撥劍,只見得風姿秀撥,場下人已雷動了一聲:「好」。
只見他的劍身上花紋典麗,一看就知是累世用劍的名家家傳之寶。那張採富見他上場,已收起狂放之色,青臉一沉,黑壓壓地直似結起了一層寒冰。那瞿立道了一聲:「張兄,領教了!」話聲未竟,他已一劍刺出。他劍意連綿不絕,一招招間竟全無斷點,出手又快,只見場中劍風肅肅,幾十劍使下來,還宛出只是一劍。場中又已雷動了一聲:「好!」
韓鍔的臉色卻不由越來越是嚴肅,低聲對餘小計道:「小計,你看好了。這人劍道之術幾已臻至極致。他只怕是善書之人。我嘗聽師傅說,洛陽城中,本有瞿門一門劍法,脫胎自十字劍路,卻別出機杼,有衛夫人‘筆陣圖’之妙。他這一下數十劍只如一劍,中間劍意不斷,那卻是已達王獻之中秋貼‘一筆書’之境了。之所以號稱‘一筆書’,是因為字與字間意脈不斷,俱為連筆。你見他劍路轉折,分毫不爽,上招下招之間,銜接無跡。他這一抬劍的‘逆筆坡’接下來的‘鬥帖’由捺及按,中間連線無縫。這樣的劍法,可不是輕易可以修至的。達到規矩嚴整,毫無錯差之自信之境才可為之。城南姓中,果然不乏高手。」
小計這時卻已大半聽不見他的話了。他全心投入場中,只見那瞿立劍勢使來沛然酣暢,大是好看,又加上風姿韶秀,賞心悅目,又算他同鄉,心裡就只望他勝。
但那張採富豈是好羸的?他們這一斗,時間卻長了。張採富自知以「鐵布衫」之術已萬難擋得他如此快捷一劍,雙手間早已從袖中掣出了兩根鐵棒。他那棒勢卻來得怪,並不前伸,反倒掣向肘後。有此雙棒,他雙臂間竟似多了一對護肘,劈接抵檔,一下下擋開那瞿立的攻式。場中只聽得一片「叮叮」之聲。張採富面上黑氣大盛,讓小計遠遠看著也心生怕意,一隻手不自覺地抓住了韓鍔的衣袖。韓鍔感覺出他心意,知他有同鄉之誼,又對那瞿立觀感好一些,輕輕拍拍他的頭,笑道:「你放心,不管怎麼說,這一場,那瞿立必勝。你這漂亮老鄉還是很有些真本事的。」
他一語說罷,心裡忽然微微一動:小計因為那瞿立是洛陽人,對他風姿也有好感,情願他勝還有情可依,自己為什麼深心裡似乎也盼瞿立他能羸?雖明知就是這一場勝了也不是終局。他心中一亂:韓鍔呀韓鍔,原來你還是記掛著……方檸……
校場中瞿立的劍勢卻越來越快,滿場人忽然「啊」了一聲,只見瞿立一劍斬下,張採富伸臂以肘上鐵棒一擋,那瞿立已測知他的招路,手間微微一轉,劍下已差了數分之距。只見張採富面色一變,就在他這一斬之下,張採富一支右臂竟被他快劍自肘斬斷。那瞿立當此高手之搏,劍勢一發難收,當即面色一變,似頗有兔死狐悲之意。那張採富卻慘笑一聲,更不多言,拾起那支斷肘,慘笑道:「你勝了。」
瞿立收劍道:「張兄,小弟……」
他一語未完,卻聽張採富冷聲道:「少貓哭耗子,你勝得這一場,下一場還未知究竟呢。你我俱是給人賣命之人,別的也不用多說什麼了吧?」說著,他已一躍而下。
那張採富也當真硬扎,竟不要人扶,遙遙衝西首捲棚一恭,似拜別那洛陽王,握著那截斷臂,起身便縱躍而去。校場的地上,血跡斑斑。因那突濺之血,把這場隆盛熱鬧的「龍華會」也染上了絲慘厲之氣。大家至此時似才從一場繁華夢中驚醒。驚覺,原來所有的榮華富貴,那都是要——流血的。
瞿立面色蒼白,衝臺下拱了拱手,靜待下一人上場。
那張採富雖一上場就狂傲,讓眾人諸般看不慣,又連傷數人,可他這一下重創遠去,卻似乎也讓場中人情緒大惡。韓鍔遙遙地在刁斗上看著場上那瞿立風姿英颯的身影,心裡並不代他欣幸,卻湧起了一絲可憐。那可憐裡又有一份自傷在——彼此都是一樣的習技少年,習得屠龍之術,這世上,其實又有何真龍可屠?不過殺雞駭狗,場中搏命,為那些掌握著更多生存資源的貴人們苦鬥相爭罷了。
餘小計卻垂下眼來,似不忍再看。那邊區迅卻面色不動,只微微一笑,韓鍔見他遙遙的與旁人吩吩了聲什麼,但距離太遠,他的聲音又輕,聽不到。卻聽小計低聲道:「鍔哥,那區迅說:先耗耗他的飆勁。」
韓鍔一愣,自己都聽不到,小計怎麼聽得的?
小計知他鍔哥的疑惑,輕聲道:「我會讀唇語之術。」韓鍔這時才想起他出身大涼山一脈,大涼山一脈諸多異能,當下也不為異了。
他點點頭,卻見小計極擔心地看著場上的瞿立。校場邊,洛陽王一派來爭這鰲頭之位的似乎大半聚集在區迅身邊,攢居而坐,聲勢極盛。卻看不出城南姓中人聚坐之所,也更顯得立於校場之上的瞿立身影萬般孤單。
韓鍔也有所覺,心裡低低一嘆,看來城南姓雖家世清華,但水至清則無魚,近來可真是支脈凋零了。今日之局,只怕定要落得個……
富貴榮華不久長——這一句話人人會說吧?盛久必衰,也是人人皆知的一個大道理。隨便說說似乎也無甚幹聯,甚或覺得那起碼是公平的。但,這麼眼見著一個家族的衰落傾頹,眼見著自己所依戀的最重要的東西就這麼被人「碎分張屍骨肉肌膚」,那種感覺,想來也相當慘痛。——方檸卻是何等感想?難怪她以一女子之身,也要奮力而起,試扶大廈於將傾了。
韓鍔忽覺:他真的開始有點理解方檸了。
區迅身邊的人中果然有人上場搦戰。韓鍔一望之下,只見那人五短身材,面目紅潤,聽得報了個名字叫潭步,已知是江西潭家的精擅內家掌法的高手,心裡已明那區迅是儲存實力,欲以車輪戰法先拖垮對手。瞿立這次與潭步的一戰,卻耗費不下近千招,雖最後得勝,但面上已有冷汗滴出。他因還略加收手,不肯再輕易傷人,所以勝得猶其不易。韓鍔這麼遠遠地見他獨當巨難,心裡不知怎麼略起了一份知己之感。——洛陽王今日之謀果然陰辣,他們僕射堂先暗殺洛陽九門提點,後倡議此「龍華會」,最後又明顯地故意請以杜仲為主考——那樣城南姓中杜家的勢力交好只怕就不好在這龍華會中露面了,否則官面上絕對說不過去,而韋家中人,家道又更遠落於杜府,分明就是要全力謀奪洛陽九門提點之職,到時位置到手,關門閉鎖,那城南姓中之人,只怕真的只剩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這場即敗,區迅一方又派上的人居然也姓區。那人小計卻認得,只聽他道:「鍔哥,那人是區迅堂弟。」
韓鍔卻從那人招法路數中看出這是個險爭近搏的好手。此戰必短,但必極兇惡,最耗心神。這一場戰罷,瞿立就算會羸,只怕也心神大耗,一日之內,斷無力再凝神面對真正高手對搏之局了。
——依餘姑姑所說,那城南姓中今日推出欲奪一勝的應是「斷紋」武鷲。瞿立必身負與他清場之責。但洛陽王府中人人材藉藉,這個場可有那麼好清的嗎?就是拖只怕也要拖死他了。
場中之鬥果然是近身搏殺,看得一眾人等大氣也無暇喘上一聲。連韓鍔也看得神專志凝。但場面收結得卻快,最後只聽那姓區的一聲痛哼,瞿立面色蒼白,說了聲:「承讓」,那姓區的便負傷退下。瞿立站在校場之上,天上日已西薄,但那燦燦金光也掩不住他臉上的蒼白之色,想來這一戰的兇惡已大耗他精神氣力,他一拱手,正待道:「下面哪位上場?」
猶未開言,洛陽王府中已又有一人躍到場上。韓鍔見那人上場之勢,面色不由就一變。小計也感到了他的緊張,急聲道:「鍔哥,瞿立可是有險?」
韓鍔乾巴巴道:「若是平時,瞿立只怕勝機還有,但現在……」他嘆了一口氣,沒有說下去。場下卻忽有一人叫道:「不妥!」
韓鍔聞聲已愕,只聽那人道:「瞿兄已連勝三場,照理該當小歇。主考,此時只怕不好讓他連斗數陣的吧?」
滿場旁人見突然又有人冒出來,不由齊齊看向他。只見那人一身青衣勁裝打扮,面色蒼黃,眉目清楚,洛陽王府中有幾人就微微一笑。韓鍔心裡也一緊,身邊餘小計也低「呀」了一聲,叫了出來:「啊,是杜方檸!」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殺手「樓」》《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卜》《懺》《青絲井的傳說》《魔瞳》《杯雪》《京娘》《龍城》《石榴記》《江湖墟》《隙中駒》《刺》《塵鏡蛛奩》《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