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隴頭行 第十六章 深院焚香夜弄琴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沿小路走來,先看到的卻是那莊子的後園圍牆。那後園不大,多種老槐,他們曾無數次在那槐下喝酒暢談的。這時他到了一牆之隔,幾步可及之處,心裡卻開始好笑道:怎麼半夜三更地跑了來?反覺不便進去了。

這時,他就聽到了琴聲。韓鍔本還算得上是個知音之人,卻聽那樂聲空空洞洞,幽渺清致,卻是世上已彈者不多的古琴。他動了興致,不由佇足賞玩,卻聽那琴聲裡隱有一股肅殺之味,心裡道:沒想那個老者還精擅此道。他細辨琴音,半晌才隱隱聽出,那琴聲居然象是當年身值晉亂的劉琨所做——這曲子世上彈者極少,韓鍔也只聽到過一次。可他仔細傾聽之下,只覺得那琴聲外音慷慨悲肅,內裡卻微嫌柔嫩綺滑,分明不似那老者所彈,反似演奏者是個女子。

要知琴為心聲,此道高手的心性品味,身脈根骨,在他演奏時,多半是掩藏不住的。韓鍔細心聽去,一解一解聽下來,已聽出那正是劉琨所做的《胡笳五弄》。以琴聲仿郊胡笳之聲,自東漢蔡邕之後,便每每有此。那五弄卻分別是《登隴》、《望秦》、《竹吟風》、《哀松露》、《悲漢月》,氣邁高爽,並世無及。韓鍔想起那劉琨為人,生為漢末,中流擊楫,枕戈待旦,心裡一時不由痴了。

半晌,琴聲方住,那收弦之音卻讓韓鍔心頭一迷。這收弦時雙手一劃,連串的聲響漸沉漸寂,分明是薛派琴技。難道……是她……來了?

韓鍔頭上微微出汗。所謂薛派,卻是當年薛易簡所創,講究「用指輕利,取聲溫潤,音韻不絕,句度流美」,兼有「七病」之論,用來彈劉琨的《胡笳五弄》本來就微嫌不夠爽利。當世之中,習琴之人原少,而能彈到如此地步的更少,而且又是薛易簡的嫡傳手法,那除了她,還有誰?

韓鍔胸中一悶:原來她、與這老者是相識。

只聽院中那個老者道:「檸姑娘此曲,似為懷人而做。曲中氣象,卻不是檸姑娘自己的氣象了。卻是心中懷想之人的氣象。」

卻聽一個女子嘆了口氣:「懷人又如何呢?如今他自‘登隴’,我空‘望秦’,他勁竹吟風,我徒悲漢月,共當此松露人生,朝華夕墜,卻只有可哀,沒有可欣可幸的了。只望他還記不記恨於我。」

卻聽那老者道:「那位韓兄,果然鳳毛麟角,算老朽在這世上很少見到的大好男兒。說句老實話,當初你託我與他結識,我還頗為不願。為此還特特舉家牽來天水,舟馬勞頓,也頗遭家小之怨。如不是礙著你這個面子,我真是懶得結識這些年少英茂了。只是後來……」他頓了頓,「才覺此一翻相識,卻是我老朽晚年一快了……」

——原來、原來是這樣的。他居然是為了方檸才與自己結識。方檸呀方檸,你的手可真的伸得夠長呀!我已避入窮隴,你竟還不肯放過我嗎?

韓鍔心頭冷冷一笑,卻聽那老者道:「檸姑娘,你這次前來,可是洛陽城中,已當真吃緊了嗎?」

院中杜方檸一嘆:「沒錯,我們城南姓只怕要遭大厄了。王將軍,你可知,兩月前,出身我們城南姓門下的洛陽城九門典守路遇嚴已經遇害?」

那老人一愕愣住。卻聽杜方檸道:「這事並不簡單,案子做得極利落,到現在還查不出是什麼人乾的。不過,我不說你也可以想得到,不是僕射堂,就是洛陽王。他們,明知那九門典守出於我門下,欲滅城南二姓,只有先除之為上。他們是迫不及待的要下手了。接著僕射堂中人今年忽發新議,說洛陽城九門提督即無故遇害,兇手一時也難查清,一定要派穩妥能員前往鎮撫才是,這一人還最好是精擅技擊之士。他們為此還建議皇上別開一科,專取天下有名的技擊能士,如蒙錄用,即代洛陽城九門提督一職。」

她嘆了口氣:「王將軍想也知道,我城南姓這幾年在洛陽城中一直還能苟安,實賴那九門提督路遇嚴之力甚多。他也算出自我父親門下,一向還算精明踏實。他忽然遇刺。洛陽王又欲奪其位,你說我如何又能不憂心?」

韓鍔在牆外聽得心頭一陣感慨,又是擔心,又是無奈。卻聽那老者道:「那看來這洛陽城九門提督一職,洛陽王門下是志在必得了?」

杜方檸分明象心中大不寧靜,伸指在琴上一劃,其聲錚鳴,只聽她激聲道:「如他門下得手,我城南二姓,從此無瞧類矣!」她聲音激楚,韓鍔聽得也心頭一緊。卻聽那老者道:「所以你才輕騎入隴,想找那韓兄以為助力吧?」

牆外的韓鍔一愣,他適才卻怎麼沒有想到?杜方檸的聲音忽軟弱了下來,低聲道:「當此時局,我也不知道他還肯不肯幫我。」

那聲音裡忽現出一股女兒家的柔弱,韓鍔在外面聽得心中一痛,幾乎馬上大叫起來:「我幫你,我當然幫你!」

但院內杜方檸忽聲音一振——她本不是什麼軟弱女子,當著這老者的面也似極為要強,只聽她朗聲笑道:「不過,我三年來苦心做局,認識了他,不就是要圖他一劍之力在我危難時出手相助嗎?如果他不幫我,還有誰幫?我又何必對他有情。我杜方檸三年苦心,豈肯憑白浪費的?」

她此語一齣,當真有「英雌」之風。韓鍔卻在牆外聽得心頭如受重擊,只覺心裡扯心扯肺地一痛……他心痛之下,卻只覺整個人都啞了,連心底都喊不出話似的。原來那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欺騙!所有最衷情的原來都註定要遭到戲弄的。人生種種,所有的溫柔綺靡,恩愛爾汝,原來都敵不過那現實的利益的。只聽院內琮然一聲,那琴上之弦無由自斷,那老者沉臉一喝,道:「有人!」

有人偷聽,則琴絃自斷——自古就有此說,也每每靈驗。那老者一聳身,就已向院牆上躍去。卻見院牆外的韓鍔,身形一展,已如鷗遊鶴翥,以不可阻遏之勢躍返而去。院內杜方檸臉色慘變,接著忽顫聲道:「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那老者已重又躍回,默然無語。他年齒俱長,卻也能明白這些小兒女的情事。他知杜方檸生性極為驕傲,一向斷不肯向人承認對哪個真的動心的,所以在自己面前反情願把與韓鍔之交定位於利益之相與。沒想這話卻被那個實心的韓鍔聽了去。只聽杜方檸道:「他這下都聽到了,我這下……只怕傷透了他的心。他、他……我、我……」竟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立起身看著韓鍔躍起的去向,口張著,自身驕傲卻阻隔住了她的心語,但她在心底大喊:「鍔,鍔,……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實剛才說的不是真心的。我是在意你的,我其實是在意你的!」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殺手「樓」》《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魔瞳》《杯雪》《京娘》《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江湖墟》《隙中駒》《》《塵鏡蛛奩》《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