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隴頭行 第十一章 頹波難挽挽頹心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小計說得不錯,天水一帶雖地段荒涼,但樂風甚盛。這裡本就是西域音樂東傳的要衝——隴中之地,河州、涼州都以樂風之盛名甲海內的。他們住在這城外,從旦至暮,就時聞鐃歌之聲。短簫鐃歌與鼓吹之樂都緣起於「馬上樂」,也算軍樂,出於昭武九姓,剛健樸質,生意頗歡,遠非長安城中那質木無味徒炫聲技之樂聲可比,較之洛陽城中的綺靡華麗、繁複縟雜的調子也更和韓鍔性子。所以他這些天偶然興動,倒時常鼻子裡哼哼些剛聽來的小調。小計人精乖,估摸到他鍔哥所好,所以才想起給他雕這麼個笛子。

每到傍暮時分,韓鍔就會去村外不遠的荒廢的城牆上小坐坐。日子久了,還在那識得了一個老人。其實兩人還並未說過話。那老人總是一身短衣黃帽,帽沿下露出的鬢角微白,一雙胳膊上卻筋肉猶健。每到晚上,他常在城堞邊上吹壎。

壎本是最古老的樂器之一了,用陶土燒製,有三孔的,有五孔的。因為孔少,音階也少,曲調變化更少。但倚著這麼個荒城廢池,坐在城堞上那麼茫茫然地聽開去,音調雖略嫌單調些,但綿長悠遠,哇嗚哇嗚,聽起來倒別有一種繁音驟響所遠不能及的古邁高韻。

小計進屋拿了工具,搬了個小杌子出來,卻發現院內韓鍔已經不在,看看天已薄暮,就知他又到那荒城的城頭聽那老人吹壎了。

※※※

天水城的城牆邊倒也不是沒有景緻。尢其在這近五月的傍晚,舉目望去,四下裡一帶平疇,視野極開廣闊。只可惜樹少了些,城堞邊卻有一兩顆棗樹因側近池水,長得倒還茂密。遠遠的,也有些晚翠寒芳,斑駁裸露在黃土裡,只見星星點點的綠意間雜在那大片大片的幹黃裡。一條混濁的渭水在北邊不絕地流淌著,似乎無語地訴說著這隴中之地寡薄的生意。只有天上的雲霞倒還燦爛,織錦般的覆在西天。

韓鍔來得早,坐了一會兒,才見那老人也來了。他還是那一身短衣黃帽,臉上的皺紋裡還夾雜著不知是哪年月積下的塵沙。分不清是昏黃還是深斂的眼神,給他的表情憑添了分關中人物所沒有的樸意。

那老人舉壎就唇,吹了開來,音韻遠遠的,哇嗚哇嗚——怪道這裡的人把壎叫做「哇嗚」。壎本不是什麼登得上大雅之堂的樂器,這裡人也從沒把樂韻當做什麼大雅的玩藝兒。可那樂聲單調悠長,哇嗚哇嗚地似哇嗚著人心裡最根本的一些東西。

那老人今日所吹的樂調卻頗不同於隴中之聲,隱有楚音,韓鍔細辨之下,卻是已經被他翻改重度過的《楚歌》。當年的垓下一戰,那所有劍撥駑張的勇力經過千百載早已消散,入了那老人壎中,卻只剩下一抹蒼涼,與白骨盡處、戰旗頹朽後的凝咽。

他兩人坐處相隔好有數丈。好一時,卻聽得城內的匠人市民已多收了生意,吃罷晚飯,城裡樂聲一時就迭次響了起來。那老人的壎聲夾雜在裡面,樸舊得似有些孤僻。他又吹了一會,見城中漸鬧,一笑收住。人卻並不走,舉頭望向北方,似乎在懷想著什麼。半晌只聽他廢然嘆道:「客人可是從長安來?」

韓鍔一愣,知他是說與自己的,便點點頭。只聽那老人道:「不知客人可也覺出這城中樂聲近日大有些不同了?」韓鍔愣了下,點點頭、又搖搖頭。只聽那老人道:「樂為心聲。近日來,這城中樂聲,似乎都也顯得倉惶浮躁了。看來那邊塞之急羌戎之亂,不知不覺已混入此地百姓的生活了。」

察音而知世變——韓鍔疑惑地看了那老者一眼,他不是不知道自古就有此說,但他音樂修養還遠未及此,聽來也難全信。

只聽那老人慨然道:「先侵榆塞、後屠石堡,生民千數、牛馬萬計,一旦兵來、盡遭其害,羌戎之亂、為禍甚矣!」

韓鍔近日居於天水,無心之中也聽聞得些時事。也隱約得知自前年以來,羌戎之勢復起後,搔擾之害,較往年更烈。其侵擾已延伸過居延。而半月以前,榆塞一戰,在全無備戰的情況下,漢軍關隘全失,兵退數百里,其後石堡一屠,殺民萬數,掠搶無算。卻見那老人仰天一嘆道:「關中朝廷,卻至今坐視不理,還想著憑藉當年以和親之策聯合的居延王之力就可以消此兵災。嘿嘿,他們卻沒想到居延王早已老邁了,如何鎮撫得住那些羌戎之人?而天驕烏必汗,又豈是尋常人可以抵擋的?至於樸厄緋一女,縱姿質超縱,得其之力聯姻而成塞外十五城多年之好,卻當得起羌戎那強弓利箭,帶甲十萬之眾嗎?」

韓鍔心頭一奇,難道他說的是祖姑婆提過的樸厄緋?卻見那老者已站起身來,廢然長嘆道:「昔時飛箭無全目,今日垂楊生左肘……」

韓鍔看向他胳膊上,卻見他左邊肘上,隱隱似生了一個大瘤。那胳膊似乎折過,現在看著還有些畸形——「垂楊」即是柳,柳與「瘤」的音同,所以那老人才有這樣的長嘆吧?聽他口中意味,似乎當年也曾金戈鐵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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