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隴頭行 第九章 青牛久已辭轅軛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她是老了,她似乎已承認自己無能無力再與人爭,她所修為也不是要與人爭,她要做的,不是殺伐,而是……護持……

於小計怔怔地望著她,心裡頭一次想起這世上還有這兩個字,那是:護持。

※※※

崖上俞九闕面色一變,他以自己的強悍之意竟壓不垮這個女人。他忽一聲長嘯,欲以技擊之道「下視九天」之術永閉她三人於九閽九闕之中。

——殺祖姑婆,如僅以技擊之術觀之,是很容易的,何況他乃當今第一高手。此時他心無它顧,意志有如冰鐫鐵鑄,已不虞於不備之下心念為祖姑婆的願力所浸入。

祖姑婆的身形一顫,似當不住他的振聲長嘯,那邊的韓鍔卻忽然一聲嘯叫突起。他伸手一掣,只見一柄長劍就被他掣入手中,他舉劍上刺,那山崖下黑壓壓的暗影裡,只見一蓬銀芒芒的光華鬥起,如太乙峰頭,晨光如練,那是天地交轉,一吐生機的一刻。他的另一隻手卻沒有鬆開小計。小計本要再掙開他的手,免得給他新增累贅,卻忽地覺得,自己的拖累可能正是鍔哥此刻的生意所寄。

他頭一次有了和鍔哥並肩對敵的感覺,一向自視渺小也自慚渺小的心裡忽有一種自豪生起。他怕什麼?他怕什麼!鍔哥也是需要自己的!他緊緊抱住韓鍔,身裡有一種血勇迸發出來,他要鍔哥聽到他的,他們兩個人、兩個一大一小的年輕身體裡血脈奔湧的聲音。去他的俞九闕!你高明你的高明,肅殺你的肅殺吧!哪怕你可以殺了我,殺了鍔哥,但在死以前這一刻,我們的血是熱的。

然後他一翻腕,居然也掏出了他的那柄「含青」。

韓鍔與俞九闕鬥得其實是搏殺技擊中的初起之勢。這一斗中,卻又有信念願力的糾葛纏殺。韓鍔不容俞九闕在全力調息之後,冒著大險從百丈崖上一擊而下。如有那一擊,只要俞九闕有一絲把握,以他的自信,多半是要發出的。那時,自己斷無能力抗得住他從高躍下的九天一搏。

所以,他要阻厄的是他的初起之勢,讓他、無暇初起。

俞九闕在崖頭的身形是靜的,靜如淵海。可韓鍔在崖底卻不停的動。只見他一手挾著小計,身形忽躍忽止,劍上的一蓬光華卻執執不散。那一抹晨曦之意似為俞九闕暗影所壓,不可前行,但一旦突破,天知道會是怎樣的紅日初升?

俞九闕只覺平生之鬥還從未有如此苦境,在願力上要與祖姑婆這麼古怪個老女人死死糾纏,防其一線侵入,而在技擊之爭上,卻有韓鍔這麼個年輕高手,竟憤起自力,敢與自己一意相抗。

※※※

——餘小計只覺得自己在飛,在險怪崖頭,罡風黑夜裡,在百丈之崖所傾覆而蓋的陰影裡翱翔而起,破曉驚飛。

夜何其,夜盡之前,寒冷無數,災禍潛藏,但他們在飛,在躲避著那不虞而至,一但身遭必險險厄的災難。

風在耳邊呼呼地劃過,樹的影子在腳下時濃時淡,時呈險惡,時如圖畫。美與醜,善與惡,生與死,明與暗,他被韓鍔抱著在一切對立的交界處飄揚而飛。

誰能不說只要有此一飛,縱是瞬間就永沉黑獄,永淪萬劫,對於這場人生來說,已不是足夠了呢?

韓鍔的一點願力為祖姑婆的「苦海慈航」所護,如茫茫海上永不熄滅的一盞燈,如經久流傳在人世裡的一首歌。一場飛翔一場夢,一場相執一點稚,我們總是用那夢境裡無可歇阻飛翔來澄清著什麼,守護著什麼。茫茫塵網,我曾振翅,哪怕最後畢竟——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但……

……我曾飛過!

小計的臉上感到一點熱燙,那是鍔哥的汗水。崖頂的俞九闕忽嘆了一口氣。然後,他忽一振臂,人竟沿著崖壁的另一側,突然飛搏而下,消逝不見。

※※※

俞九闕退了!……祖姑婆的臉色沒有疲憊,卻只是如常的平靜,彷彿這樣的事,她已經歷太多,已不再感到什麼疲憊了。生死,爭執……一切在她這裡都淡了。小計偎在韓鍔身邊坐在她身前,心裡只有興奮後的疲憊。韓鍔在祖姑婆面前卻似變成了一個小孩,他傻乎乎地笑著,訥訥道:「阿婆,原來你還記得我。」

祖姑婆微微一笑:「怎麼會不記得?前日,我知道了你去宮中找過我,又碰巧見到了俞九闕的樣子,猜到了他的打算,所以就跟了下來。」

說著,她拍了拍韓鍔的臉:「你的劍術現在練得很不錯了啊,跟你師父當年只怕還強了。何況,就算我不記得你,姝兒她只怕還記著。」

她的臉上全是善意的笑,讓小計一見之下,只覺可親起來。

提起阿姝,韓鍔就覺身上一暖,但想及阿殊,卻斗的猛然如墜冰窖:自己到底哪裡哪裡,得罪了她的?

祖姑婆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仔細,然後輕輕摸了下他的頭:「哎,你還是這麼多糾纏,是不是,最近又見了認識了好多女孩兒?」

韓鍔臉上一紅,欲待辯解,卻開不了口,只紅了臉。祖姑婆看到他的臉上,面色忽起了一絲微微的波動,伸指搭向他脈上,屏息了下,半晌才一嘆道:「怎麼會這樣?你自己可否知道,你原來已中了‘阿堵’之盅?」

韓鍔輕輕一點頭。平時想起這件糾纏於身的、為利大夫所說的那麼嚴重的事,他只覺心煩。這時在祖姑婆面前,卻突然只覺得……委屈。

他默默地坐著,祖姑婆又輕輕拍了拍:「前日種因,今日得果。人生之事,總不外乎因與果。那些因果互動糾纏,但不到最後,又有誰明白,到底究竟什麼是因,什麼是果?」

她口氣裡淡淡的,雖似虛言,卻又不似一般人空茫慨嘆的那些虛言。韓鍔茫茫然地抬起頭,「因?果?」什麼是因?什麼是果?——有生命有渴盼就是一切最初的因吧?而折挫、而糾纏、而絕望難道就是人生僅能獲得別無它途的果?祖姑婆的眼光卻似看得好遠,以至象什麼也沒看似的:「其實輪迴巷與芝蘭院,俞九闕與……」她輕輕一嘆,似是也不想提及一個人的名字:「……衛子衿,二姑娘與呂三才,阿姝與阿殊,你身遭的一切,又何嘗不各有因果?因相近,果不同,因為所取的達到果的路徑不同。你是不是想查輪迴巷裡的事?」

韓鍔點點頭,只聽祖姑婆一嘆道:「可惜這事我雖知道一些,卻當年之誓所限,不好說與你聽。你如果一定要查清,你也許可以去一趟塞外。那裡有個當年陪侍餘皇后,後為冒名宗女嫁與居延王的一個人,她叫樸厄緋。」

「她也算久遭纏厄了,卻命途終色若淺緋。這名字,還是當年我給她取的。她對這一切可能還知道些……」

※※※

天色已過四更了,祖姑婆該已睡著了,連小計也慢慢入夢了,韓鍔卻沒有睡。再往前走,明日,該就到了那個關口了吧?出了那隴關,就真的是隴中之地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出關出關,好多的傳說都跟出關有關。他想起師父常喜說到的當年老子出關的故事,一頭青牛,步出函谷,那以後,做為獨創道家一脈的創始之人,他真的就獲得了平安喜樂了嗎?

韓鍔搖搖頭:不,他那樣的人,不是象自己這樣的凡夫小子一樣,還追尋什麼平安喜樂。但,那青牛久已辭轅軛的感覺,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歷經千載卻猶撼人心魄的美感,深種在他這個也算幼聆道家之教的人的心頭。

韓鍔輕輕一嘆,可自己這頭青牛——卻、擺得開那厚實沉重的人生的軛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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