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隴頭行 第六章 江上晴雲雜雨雲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路肆鳴鬥到此處,也已興起。技擊是什麼?技擊也不過是彼此憑著肢體完成的一場對話——強與弱,勇悍與怯懦,堅執與放棄,不甘與束手,都在拳與拳、刃與刃的交擊中體現出來。

只聽一個年輕子弟喃喃道:「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已沒有招路了呀,簡直象兩個莽漢。」另一個世路較深的人看了幾眼,撇嘴道:「這也就算當世名家!出招已全無法度,這還成個什麼話?技擊之術,看來就是被這些胡搞亂搞的人給弄亂了套的。」

那邊的艾可雖為女身,但以技擊之術名列紫宸,可見其功底見識俱都不凡。這時她也不由面色悵愕,不自覺的連連搖頭:這樣的搏殺,她也看不懂,看不明白了。但她的臉上忽起怒意,怒於這世上還有自己不懂與不明白的東西。這樣的東西一向對她即有深深的吸引也惹起強烈的怨仇的。她恨恨地看了韓鍔一眼:怎麼他會明白?路肆鳴可以明白,可他憑什麼明白?憑什麼這個挑糞老頭兒當爹的他、對自己好象不屑一顧的他會明白!

艾可心底忽生怒氣,她不能讓韓鍔羸,雖說場中局勢,遠遠看不出韓鍔有一絲一毫取勝的跡象,但她是要讓韓鍔輸也不能輸得這麼光彩。她的一支手忽向髮鬢掠去,掠到的時候五指輕彈。「隱私針」——她彈指之際已發出了她得自家門的看家絕技「隱私針」。那針隱隱微微,大家都關注場中局勢,沒人注意。那針原本就是藏在她髮鬢中的。這針制煉陰毒,但發出手法更是陰毒,而艾可的取向更是刁鑽。她攻的不是韓鍔,而是小計。

果然旁人不覺,場中韓鍔卻一直留意,他的面色不由變了。他心有旁顧,忽讓眾人莫名其妙的反身一挺,憑空使出個當此局勢萬萬不須用也不該用的扭轉身段來,冠後長髮猛地一飄,已在空中捲住了那枚暗器。

艾可的臉上卻笑了,她要看的就是他惶然失措之態,憑什麼他總能這麼定定的!她臉上笑意越歡,手底出針更是陰密毒辣。韓鍔激鬥之中,只有以袖角散發迎空甩擺,捲開她陰襲小計的「隱私針」。

——髮絲三千,糾糾纏纏。人世中所有的爭鬥他原不怕,他怕的卻是微一傷損自己那無多的牽絆。路肆鳴忽喝了一聲「咄」,嗆然一聲,刀勢突起。這一刀直直而劈,直劈向韓鍔胸前。激鬥之下,彼此心中已存敬意。韓鍔剛以髮捲落艾可發來的三針,愴惶無措之下,無力再避,竟施出那戰「倒臥鐵板」。只見他腰一扭,憑任那路肆鳴的一刀向自己當胸劈下,袖角卻一甩,已卷向艾可射向小計的暗器,可空中銀芒一閃,艾可這時卻有一針已攻向他!他自己一劍劍勢已到身後,不及迴轉,更不及躲避路肆鳴下擊之刀,卻讓人難料的反從他自己的胯下一擊而出,直襲路肆鳴頸側。

若論這一招,他倉惶無措,只以較技而論,他是已敗。但這招卻是敗中但求偕亡的招數了。路肆鳴的刀勢及於他胸口不足毫釐之際忽端凝而收,似已知再鬥下去只怕是兩傷之局。而韓鍔此時卻已不能收發由心,長劍在路肆鳴頸側一劃,卻留下了絲淺淺的血口,方才勉力收住。旁人多未看清,只聽有人倉惶驚道:「四明刀客敗了……」

一語未完,路肆鳴刀鋒已收。韓鍔挺身立起,面上慚然一笑,他不知艾可的陰襲是不是與路肆鳴商量好的,但敬他刀法,拱手愧道:「不好意思,傷了路兄,是我敗了。」

路肆鳴面上也難得的微有笑影:「你是敗了。但這是兩亡之局,你死先我一瞬,但我難逃你死後猶未撤勁之劍。」

韓鍔說出了「我敗了」三個字後,卻只覺心頭一空。當日在芝蘭院中,他也敗過一次,可那一次,他畢竟心有不甘,猶可託詞為非戰之罪。可今天,當面搏殺,他還有何話說?他心中鬱勃難釋,但一向不慣於開言解釋。他鬥不過這個人世,鬥不過就鬥不過了吧。靜了一下,他才冷冷道:「好,我這就到隴中去。」他一轉身,返向座間。日影在他頸邊一晃,卻有一毫銀白色的影子在他耳根一閃。路肆鳴心中一跳,那卻是韓鍔於險鬥中沒有避開的「隱私針」。路肆鳴此時才明白韓鍔為何在搏殺正激時突出敗招,心下卻不由一怒!他一向顧忌艾可家世,對她一直頗為隱忍,加上艾可對他家人這些年頗多照顧,所以兩人面上交好,他也不肯輕易觸怒她,可今日……

韓鍔已返回座間,座後有一張還是一臉茫然,不敢相信的小計的臉:鍔哥怎麼能敗?他又怎麼會敗?他是他的英雄!

韓鍔一句話不說,他沒看向他老父,伸手輕輕一拉小計,又猶豫了下才拉起了那還懵懵懂懂的父親,一拍馬背,那馬兒已一跳而起。他飛身而上,那馬兒似也知自己主人心中鬱悶,放蹄之下,就向芙蓉園外躍去。

那邊路肆鳴忽一咬牙——得罪艾可也就得罪了吧,他不能不象一個男人!只聽他揚聲道:「鍔兄,是我弄錯了,你沒有敗。你中了暗算,隴中之約,大可不守。」但他也不便明言,至此一頓,又怕韓鍔死性,果就一去隴中不返,當下加了一句話道:「否則我必此生抱愧!半年之後,紫宸之畔,你一劍重來,你我再無別無它顧的一戰!」

※※※

渭水邊,小計怯怯地拉了拉韓鍔的衣角,不敢搶先開口。

韓鍔的老父已經去了,他似乎想安慰下韓鍔的新敗,卻言不及義,在他眼中,兒子可以與艾可之流平起平座已極是榮華了。他口氣裡的語意卻讓韓鍔不耐,雖然韓鍔沒說什麼,但兩人之間卻也靜默了。

他們父子之情似乎極淡。父親走時,韓鍔也沒說話。他就這麼直直地站在渭水之濱站了好半天,站得小計都怕了起來。可他不敢在這時去拉韓鍔的手,只有輕輕拉拉他衣角。韓鍔卻全無所覺的一動沒動。小計耐不住,輕聲道:「鍔哥,我知道你沒有敗……」他心裡一動,怒道:「是不是那個假爺們艾可暗地裡使了什麼陰招?」

他心思本靈動,對艾可與紫宸更是全無信任,一語及此,更生疑念。想起自己一掃眼時看到的當時艾可臉上的表情,心裡更加確定起來——只聽他急道:「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她把你給暗算了?」

韓鍔一臉鬱懣,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人生在世,如果自己一劍之利不足以裹挾著所有的糾纏面對敵人,對於他這世外之人,那也就是敗了。他算了算時辰,忽伸手在耳後撥出了一支細如髮絲的「隱私針」,那針絲在陽光下晃如一道白線。——隱私針這等細小之物,要去除本不是易事,好在韓鍔當時雖沒避過,卻已躲開要害,所受只是輕傷,已及時封住它走勢,但還是要算好氣血流轉的時辰才好把它撥除下來。

小計看到那針,他的臉上卻似重又找回光彩來。只聽他開口咒罵道:「那個假爺們兒,她以後生個孩子一定……」他不敢在韓鍔面前說髒話,及時縮住口,卻拉著韓鍔的手:「鍔哥,你在我心裡,永遠不會敗。」

韓鍔苦笑了下,舉目江中。天上之雲,烏銀烏銀的,青白相混,雨晴交雜,一如這人世。照說——敗也就敗了吧,他於這人世輸羸,不是早自道看淡了嗎?為什麼心頭還是這麼悶鬱?悶鬱得象那江上的雲……

江上的晴雲夾雜著雨雲。模糊糊的晴意,混濁濁的雨色,也不知到底是要晴還是要雨了。讓看的人說不清,道不明,只渴想它能滂薄而落,那也算一場浩蕩。可那雨意卻阻隔在天上,想下也下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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