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隴頭行 第三章 楚妃堂上色殊眾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的頭一揚,似自我解釋道:「這怪不得我,你擅入芝蘭院,擅窺我隱秘,擅破十詫圖與軌書大陣。除了那送飯的瞎子,我早立誓,只要見過我本相的人,我是要見一個殺一個的。」

然後,他似有意似無意地說道:「……你的手上還有銀戒?那麼,你是新編的紫宸八宿中的人了?是……俞九闕讓你來的嗎?」

他這最後一句看似無意,但韓鍔卻覺得,他真正想問的卻正是這一句,至於別的倒象是虛話了。

韓鍔不慣謊話,只輕輕地搖了搖頭,似是說那一招不是自己應急而創,自己也不是紫宸七宿中人,更不是俞九闕派來的,你統統都猜錯了。

他原本不是什麼能說會道的人,突陣而出後,忿怒之下只想糾出那佈陣之人,哪想局勢瞬息萬變,詭異非常,所以此時更開不出聲了。

那個人的脖頸卻高高的挺著。他的姿態當真也清皎已極。韓鍔是個男子,雖一向並不看重容貌,但自覺自己也不是什麼醜陋之人。可那人頭髮已被他用手向後梳掠,露出一個極完美的額頭。他竟似還好年輕,皮膚上淡淡的象牙色的象是要透明,側著的鼻隼勾勒出一條完美的線條。看著這個似老似嫩的男子形象,不知怎麼,韓鍔心中就升起一絲自慚。他還是頭一次感到這種「鬚眉濁物」之感。

他明白那男子現在為什麼會突然變得這麼矜持,所以並不輕易開口。那個人的臉上卻因為怒意加羞意略顯出一點潮紅。韓鍔心頭不由在想:芝蘭院,芝蘭院,怎麼聽著這麼耳熟?他忽猛地醒悟,自己當初在洛陽城裡,與那店夥閒聊時,似乎就聽他說過,當年餘皇后封后之前,做為餘淑妃的身份時,就住在什麼芝蘭院。

他心中大奇:原來這裡就是輪迴巷裡餘國丈女兒曾住過的地方?怎麼這裡又已荒廢如許?而且裡面還住著一個男人?——還是一個如此姿容絕式讓自己都不由一生自慚之感的男人?他心裡輕輕嘆了口氣,看那男人風神氣度,他怎麼也看不出他會是個寺人,可為什麼……

那個人忽冷冷道:「你什麼時候加入的紫宸?」

一招即敗,雖說為幻象所控,但就是沒那鏡中幻象,韓鍔也真拿不定自己到底能在那個男人「剔骨手」下走出幾招。江湖之中,勝者為王,敗就要敗得心服口服。——韓鍔聞聲答道:「我不是紫宸中人。紫宸原有定額,只有八位,我怎麼還可能是紫宸中人?」

他以為那人即居宮中,對紫宸八衛應該相當熟悉,何況他不止一次提到俞九闕。那人的面色卻怔了:「八位?十六年過去了,紫宸中到現在還缺一位嗎?那紫宸九衛中空出的一位還沒有補上?」

韓鍔不由愣了。他年紀還輕,不知紫宸原來竟是九人的。那人卻看向手中的銀戒,他臉上猶帶冷笑,心裡似乎正在發出著對紫宸的輕蔑。可一眼之後,他臉上的神情卻忽然變了,恍如隔世地細細地看著那枚銀戒,然後,讓韓鍔驚絕的是,那人側向的一隻眼中有一行清淚在他滿是灰塵的臉上流了下來。就那麼緩緩的流淌,似乎時間在那淚的痕跡裡都變得荒忽了。

那人突然伸手輕拭,他拭的卻不是臉上的淚,而是拭向銀戒。那銀戒風吹日曬即久,上面銀色本本有些發烏了,可在那人輕拭之下,似乎慢慢褪去塵垢,發出了久已不見的本色光彩。如同——那人臉上一行淚流下,沖刷後的一道膚色竟露出種清水芙蓉般的清致。

※※※

那人輕輕用一指把那銀戒拭著,人似已全然失神,全忘了還有大敵就在自己身邊。良久,他抬起右臂,伸到戒邊,輕輕一抖,袍袖就落下,露出一支男子的瘦硬的腕。

韓鍔心頭就不由一震:他露出了他的右腕,可右腕之上,斬截而斷,他竟已失去了一隻手掌!如此絕世的姿容,如此絕世的身手,他怎麼會失去一隻手掌?

那個人左手拈著那銀戒,右手的斷腕卻在空中空空地舉著,臉上的神情也不知是悲是喜,是怒是笑,卻比啼笑都更深地給韓鍔帶來一絲震撼。那空拈的銀戒與斷截的斷腕似乎訴說著那個男子最深的隱秘,那是……什麼樣的隱秘?他還用那隻銀戒在自己的斷腕上比著,只聽他喉裡低聲道:「你和輪迴巷有何干聯?」

他的聲音卻已恢復了一個正常男子的聲音。似乎此前種種,俱是做作,做作給某一個人看的。韓鍔心中詫異,默默在想難道輪迴巷那個「美人恩」的樓上,留下的就是他的手掌?口裡答道:「我與輪迴巷本沒關聯。只是受人之託,這次進宮來也是為查清輪迴巷當年的那場血案。」

那人臉上又是一陣失神的神色,半晌才道:「慘案?什麼慘案?死就算慘案嗎?也許生才會是更悲慘的慘。原來還有人要查這案子,是當年輪迴巷裡還沒有死掉的那個小女孩嗎?」

他說的小女孩兒不知可是餘婕?韓鍔低聲問道:「您說的小女孩可是叫餘婕?如果說的是,那就是她託我來查這段血案的。只是,她現在已不在世了。查這個案子,本是她的遺願。」

那人臉上一片迷茫:「死了?她才多大?有十九歲了吧?」

他喉中忽然譏刺一笑:「為什麼我還沒有死呢?簌兒,原來你家裡的最後的一個人也已經死了。你在那邊終於可以安心了。」

韓鍔也不知他在說些什麼,卻見那人忽面色一變:「你走吧!」

韓鍔一愣,只聽那人疾聲道:「真正的慘案本應是絕案。案中之人,你就真的知道他就一定想要昭雪嗎?那是他們自己的命,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輪迴。誰知他們想不想把一切都封閉起來?」

他聲音頓了頓:「何況,你再不走,俞九闕只怕就真的要來了。等他醒過神來,你以為你還走得了嗎?這裡可是大內重地,不只我不讓人到,他也從不讓人來的。你連我都打不過,還想鬥他?趁早省省吧。那案子你不必查了,就是餘婕的冤魂來找你,你只說,是一個未亡之人,半活殭屍讓你不要查的。她如要解釋,等我到九泉時她能找到我我就給她解釋。」

他面上容色忽怒,韓鍔正不知說什麼好,他忽大喝了一聲:「去!」

他開聲勁喝,手忽一揮,居然又是「剔骨手」!

韓鍔一驚之下,本能地撥身而起,一避而退。這一退不覺就已退出了那正堂。他一齣堂門,身後那門就關上了,耳中只聽那人道:「我不知你怎麼冒打冒撞走出了那個必殺之陣的,除非你想再陷陣一次,否則速走!」

說完他就不再開口。

韓鍔心中一寒,身形撥起,這個詭異的芝蘭院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呆了。腦中卻想起適才出門前驚鴻一瞥,隱約在那面鏡子的鏡象中看到了一幅畫——那是一個女子,那女子容顏不見得如何出色,丹青也已褪色了,可容色間卻一片溫和。滿室塵灰,似是隻有她的像上沒有塵灰。難道,那就是當年的餘淑妃?看著裝該是的。怎麼她倒並不見得怎麼讓人一望驚豔?

讓人驚豔的反倒是那個男子,他卻又是誰?為什麼會幽居於此?與餘皇后有什麼關係?又與紫宸有著什麼樣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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