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隴頭行 第二章 眾中俯仰不材身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韓鍔只覺心頭一麻,他抬首望向那燈火發自處,提步就向那偏室走去。院中花木幽深,似是好久都沒有修剪了。那燈火處似乎就在眼前不遠,但韓鍔提步走出幾步後已覺不對——本該在幾步之下已可到的,怎麼那燈火發光處抬眼望去還象是剛才那麼不遠不近的?韓鍔心頭髮急,就待提起「踏歌步」向前疾趕,他心頭煩燥,可理智忽生,只覺一點清明在心頭一晃,立時立住了身:這是陣法,沒錯、這院內布的有陣法!

在這紫禁城內,他萬沒想到一個荒僻宮院內竟然還布得有陣法,而且相當高明。他一住步,不由凝目向那院中打量起來。只覺那院子也並不大,僅有三進。畫棟雕樑,早已頹朽。可一眼望去,韓鍔只覺一點冰涼從心頭升起,那是他苦修太乙心法後每遇險境自然而生的反應——以他一雙銳眼,竟似測不準這院中任兩座建築之間的距離一般。

「十詫古圖、輪迴陣!」韓鍔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兩個詞。這種感覺和他在輪迴巷裡的感覺完全沒有兩樣。只是輪迴巷中的陣式已破,而這荒僻宮院中的陣式分明還完好無損。難道這裡又和「大荒山」有什麼源緣?韓鍔吸了一口氣,閉上眼,他知「排教」之陣多為幻術,只要自己定心凝慮,以太乙之力穩住心神,說不定就可以走得出這個陣式的。

可他才才跨出一步,就已覺出不對:他師父太乙老人精研易理,於天下陣式無所不窺,韓鍔雖興不在此,不解佈陣之道,但解陣的根底心法還是很明白一些的。這陣式如果出自「十詫古圖」,那必然來自荒野已極的「大荒山」一脈。他情知這種野怪之陣原本控制的就是人的內心,那一種最原始的對荒野的恐懼,在恐懼中,你往往會失去判斷。十詫圖說到根底裡,道理其實就是最簡單的山野中人常會於夜半遇到的「鬼撞牆」了。只是它繁複深奧,艱澀無比。可韓鍔才才踏出一步,卻覺得眼前光景卻不似那十詫古圖所講究的幽深茂密了,只見那院中景物,忽清晰得讓人覺得不真實起來,一堂一舍,俱都穩穩當當、堂堂皇皇地座落在那裡,腳下適才的曲徑似乎也變得直了。可是這直通大道卻更讓韓鍔產生一種恐怖感:這是什麼?怎麼連師父也似從沒有提過?

耳中只聽一個若啞若清的聲音道:「又過了三年了,你終於還是來了?是不是也覺出有點不對?我用了十年時間,在阿簌的陣勢上又套了一個陣,嘿嘿,是不是這一套上,就很有一點不同了?這陣勢的道理其實還是從你那兒得來的。‘車同軌、文同書’,嘿嘿,一旦為人,就要同軌同轍呀!這不還是你當年說過的話嗎?我把這‘軌書之道’也套入‘十詫圖’了。」

韓鍔一愣:什麼「車同軌、文同書」?那說話的人又是什麼人?他又把自己誤認做了誰?

他身形一撥,欲置那陣勢不顧,憑一股清剛之氣直衝而過。當年他也曾動念要向師父修習那傳於「鬼谷」的繁複深奧的陣圖一道,但師父說:「你性不近此。你生性剛簡,不須以陣圖為用。何況,人生在世,但有所學,不過揚長避短。你清銳剛勁之氣源於天性,以之習劍,在技擊一道之內,十數年間,可望勝我。但這陣圖之學,終你一生之力,只怕也只能學成個三腳貓的水平,何苦又枉花心思在這上面。」

韓鍔也曾向他請教如果它日一但陷陣,又如何自解?師父只道:「立身即是破陣,當年一代高手顧洛狂一生不解陣法,但其大敵以‘九連塢’之術困他七天,卻又奈何得了他的‘風雨不動’嗎?與其解結,不如斬之。‘風雨不動’那等端凝心法你怕是學不會的,但清剛一劍,遇銼愈強,是你的長處。我傳你的身法中原就基於先天術數。如果它日你的劍術真能得到‘清剛矯健’四字的真味,加上這身法,只怕一般的陣勢也困你不得了。」

所以韓鍔才欲一逞身形,憑自己苦修技擊之術後凝於骨中的「劍」味破陣而出。可他身形才展,就已覺得不對。那眼前景物似真實迷,似正實曲,兩種陣式雜揉,眼前之境竟說不出是通途大道還是荒山野徑。最可怕的是,他忽有一種感覺:這一步踏出,他竟似全失法度,自己也不知這一步究竟邁得有多遠?

「踏歌步」貌似瀟逸,其實在這瀟酒自由之前,卻是一步步苦苦練就的。每一步都必須中規中距地走上數萬遍。而光這踏歌步中的基本步法,就何止千百數?你欲以「踏歌步」法歌行宇內,自創拍節,卻是原要理解這世上所有鐵定的拍節鼓點的。所以韓鍔修習即深,原本對於自己一步踏出,究竟踏出有幾尺幾寸幾釐幾毫極為清楚,可在這陣中,他卻對這度量之能似已亂了,全測不出尺度來。

他緊張得一抓劍柄,卻覺得手裡的感覺也怪,那劍竟不是自己平時慣抓的劍,長庚也不再似平日裡的長庚。輕重間全不似平素手裡的情形。難道一入這陣中,平日所有的長短、輕重、軟硬、失衡與平衡之感都會變了?

他額上冷汗涔涔,可以說他自出道以來,還沒碰到過如此大險。如果這時有敵來襲,以自己連步法劍重都算不準的情勢,究竟還能抵禦幾招?

只聽耳邊的那個聲音重又響起:「我以五經為核,六藝為用,十詫古圖為根底,以曠野迷蹤而得厚勢,然後雜諸法家,嚴於律治,三經二緯,經為‘法度、量天、玉衡’,緯為‘同軌、同書’,怎麼,你在陣中走來,是不是也覺艱難?」

那聲音沉沉啞啞,說不出的鬱悶已極。但他這一句說完後,聲音卻變了,竟「格格格」地尖笑了起來,那笑聲讓韓鍔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分明那人自知這種笑聲極為麻人,卻故意用這聲音刺激人一般。

韓鍔心裡煩燥,忍不住就要一撥劍,他也不知自己要刺向何處,卻只想憑空一擊,似是如此才能洩去心中鬱懣一般。

「火滅夕華」,他施出的卻是自己苦修得悟的「石火光中寄此身」中的「火滅夕華」。那人聲音忽尖:「你不該出招,你一齣招,陣式即引動,你有殺氣,這陣式中的殺氣卻還要強過你百倍!你有暴戾之慾,這陣勢就中暴戾滅你!闕哥,你不該出招。你一齣手,我就是要救你也須救你不得了!」

他聲音裡竟有些慌亂,似是對誤認的人既多恨意又有關切。韓鍔心頭一驚,可瞬息之間,陣勢已變,他開始還隱隱聽得陣外那人似狂暴,似得意,又似慌亂要點撥挽救的指引,可接著,就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只聽到了最後半句:「阿闕,這宮中久埋深怨,你招動了積壓已久的怨氣了……」

果然如此!這陣勢一經引動,韓鍔就覺得眼前剛才清明的景象卻象全已不見,身子只是在一片深山荒野裡,那是萬古無人,卻獨有一己的恐懼,怎麼會這樣?他欲待長嘯做歌,一破岑寂,可歌未出喉,那陣勢已變,似乎自己又在鬧市稠人中,所有人都冷眼嘲笑地看著自己,看這個傻子平白地放喉做甚。一股煩燥只在韓鍔心頭暴裂開來,四周分明沒有人,但他偏偏感到有人,而那「人」不是真實的人,而是一個模乎的說不清的「眾」的概念——所有人都以「一群人」的面目出現。韓鍔就是可以憑一劍以清剛之氣自振荒野,可落於人群之中,殺也殺不得,砍也砍不得,左支右絀,左牽右絆,眾人的目光黑壓壓地壓上來,他一劍發出,劍勢的力量卻裹入泥流般地以千百倍的力量反襲他自己。他欲脫逸而去,可暗處裡卻似突現方檸的目光,那麼乍暖還寒地看著自己;於婕墳頭的小草花那麼幽幽委委地悽怨著自己;小計的小手那麼無力卻讓自己更無力擺脫地抓著自己;還有師父,古超卓……那期許,那寄望,那無奈,那深嘆……

他欲以「石火光中寄此身」脫此困厄,可如此多的牽絆,人生正長,如何又可如往日般視之如「石火」?而一那股股積怨似乎都憑空從地裡蔓生出來,糾纏繚繞,只強迫要自己以短短百年,一身之力將之理清梳整才罷。可此生所擁之力也少,又如何能理得清這生人已過數千載的所有恩仇怨忿、爾汝糾纏?

韓鍔哀嘆一聲,俯仰以避。可此身不材,俯仰不得。他幾次欲罷手,又終於又於陣中振作,因為想起小計那期待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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