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此之際,她雖曾那麼千次萬次地盼他的到來,可他真到來時,卻心裡也忽生不安起來。
就是她不說,她能忍得住心頭的那絲慚愧之念嗎?
※※※
——太乙近天都,他就是一向學業於終南山側的太乙峰的。樂遊原上,清歡如夢。夢醒後,那夢中的那個清剛男子,卻是騎驢縱酒,將己相助。
旁人俱都側目,紫宸一星卻一向寡思少慮,他只被打斷了一下,就重一提氣,開氣吐聲:「奪」!
弦一鬆,一箭就已向樓頭那蒙紗女子方檸射去。
※※※
天津橋上驚鳴鏑,
洛河岸邊縱酒來!
就在紫宸一星開聲一喝之際,驢上韓鍔卻忽一仰身,一股酒意也掩不住的清卓就在他的頎長身姿裡爆了了出來,只聽他叫了一聲:
「長庚!」
他一仰臥之際,背肌已觸動背上長劍啞簧。那長劍「長庚」已鏗然一聲,從他肩後彈了出來。這渾身肌肉隨意而動之術本以為技擊一道自控肌體的極境。接著他以肩使臂,以臂使肘,以肘運腕,以腕蓄勢,那一柄長劍竟被他一擲飛了出來。洛陽橋上行人至此才一驚。這是紫宸一星與韓鍔俱都蓄勢已久的對觸一擊,那長劍在空中截住了烏黑的大羽箭頭。那一箭之風勢竟也為之攔下。
紫宸一星的眼裡忽有一種燒灼的神情。他喝了一聲「好」!第二箭第三箭以至第七箭幾乎於一瞬間俱已傾力而出。
那箭箭的指向還是方檸。今日不是對搏,他要殺的與韓鍔要救的都是方檸!
韓鍔卻早已在長劍出手之際,一拍驢頸,身子已一躍而出。那匹犟驢居然也受不住他那一拍之力,四膝一軟,當即跪倒。紫宸一星這時得隙,又是彎弓,就在韓鍔已將追及自己射出的七隻長箭時,一箭就朝韓鍔射去。
韓鍔在空中雙足連踏,有如踏歌。那七隻箭起勢本低,竟被他一一踏於足下。他每一踏,身形就如受重力,重重地一顫。那鐵竿鵰翎卻也居然在他足下被一一踏裂。——他的「踏歌步」居然可以一躍數丈,在空中連踏七步,足稱駭人了。
就在他剛好要踏住第七支箭時,紫宸一星的追身一箭已至。韓鍔手腳再動已然不及,卻身子猛地向後一仰,竟以口噙之。他飛縱之力本已盡,身子就在空中平平拍下。
紫宸一星一箭所蓄之力極大,在場不乏好手,眼疾目快,一望之下,已見到韓鍔那一箭叨得也不容易,竟至口角噙血。
韓鍔平落之際已接住了從空中落下的長庚。他背脊在地上一觸,竟以鯉躍龍門之勢重又撥起,直向紫宸一星撲去,再也不容他發箭傷人。
紫宸一星囊中已僅餘三翎。他此時已無暇撥箭。忽放空弦,韓鍔已撲至他的身邊,他空弦一放之際,就見一鞭血痕在韓鍔左額上墳起。韓鍔根本不及以劍鋒挫敵,一劍就砸在紫宸一星的弓背上。紫宸一星雙手一顫,控制不住地一退就退了三步。——技擊之術原就如此。搏命之際,豈容你還有招術?有的只是臨機應變,命搏一瞬。
龔亦惺一退,就退到了韓鍔劍鋒迎敵的最佳距離。但他還要退,越遠對他越有利。韓鍔豈容他再退?只見韓鍔劍柄一轉,鋒銳向前,如被酒意,酣勢一擊。洛水河邊,古超卓已忍不住叫了一聲「好」來!
※※※
樓上,那韓鍔也沒全阻住的第七隻羽箭還是破空而來。方檸身子一擰,已脫座而起。好險,那箭尖僅僅擦著她的鼻尖掠過。她的額上驚出了一層薄汗。呂三才卻突然出手,就在她避箭之時,三才手已向她喉頭抓去。
方檸之所以須行險僅以毫釐之距避那一箭,顧忌的也就是呂三才的出手。她身子一擰,已退出一步之距。她的長索是遠攻才最有效,所以她必須要設法儘量退開一丈之距。呂三才卻豈容她說退就退?身子疾跟而上。方檸迫不得已,還未到最佳距離,已一抖手,那根青索就已簌簌而出。
那青索上的青青之色雖在背後,還還似映入了韓鍔的眼。他的心中忽騰起一陣歡欣——好久沒有這麼索劍相合,聯手對敵了。只聽他一聲長笑:「阿檸,有我在,不到危緊關頭,還用得到你出手嗎?」
紫宸一星臉色一變,惱他欺己太甚。卻眼見韓鍔一劍擊來,不由不避。沒想那長庚看似蘊勢一擊,卻於及於自己身前尺半之後,自己正待反擊之際,韓鍔卻連人帶劍,反躍而起,竟已倒勢向樓頭飛躍而去。
他身形才現身視窗,呂三才的三才手第九手已正抓向方檸鎖骨。方檸見韓鍔聲罷即至,竟對呂三才那擊來之勢不閃不避,含笑望著韓鍔,似是他叫自己不用動手,就真的危機迫身也不用動手一般。這分明是以性命相搏的信任。呂三才一愣,手卻不慢,加速向方檸鎖骨鉗去。
他指尖才及方檸鎖骨之際,韓鍔人還未及到,但他臂長劍長,那劍脊竟已伸在方檸鎖骨前擋住了他這一抓。方檸衝他流眄一笑——這對敵忘死,輕生託付的招術原本就是他們情侶二人面對強仇大寇時猶自互開的玩笑。韓鍔心頭一蕩,只覺眼前春光明媚,人生之快意幸福無過於此了。他橫劍一劍逼退呂三才,紫宸一星卻已追至。韓鍔長庚蕩至外路,再也回顧不及。紫宸一星身形極低,平掠而至,弓背卻已直朝他的小腹搗來。
韓鍔的左手忽出,袖中青光一閃,低喝了一聲:「短青!」
一柄青光閃閃的短匕「含青」就已橫在紫宸一星面前。
紫宸一星單手撐地,身子已倒掠而退。他落足之際,呂三才卻已撲上,一時空中只見爪風弓影,再有,就是劍光。洛陽河畔董家酒樓竟已成為三大高手搏命之地。龔亦惺一招即出,倒退而回,才待重撲之際,肩頭卻忽被呂三才按住。
他剛一愕,已聽呂三才冷冷道:「韓鍔已至,單憑你我二人,要想不搏命,絕對拿不下這‘索劍雙侶’的。不過韓鍔即來了,對俞總管我們已有交待,咱們且先去。」他抓著紫宸一星的肩膀就向樓下躍去,口裡冷冷道:「韓兄,你跟紫宸的樑子可就算結下了。」
韓鍔微微一笑,只見方檸正若嗔若喜,含情凝睇地看著自己。只覺——只要有此一刻的相看,紫宸的怨結又算得了什麼?他一個年輕男子,本就口拙,尢其面對方檸,只見他翕動了幾下唇卻沒有出聲,只是眉梢眼角,俱是笑意,笑得那麼年輕爽雋,有一種陽剛之氣飽滿滿、凜冽冽的燦爛。
這時樓下,呂三才已帶著紫宸一星落地,口裡最後冷哼了一句道:「留著那對姦夫淫婦去享受他們的幽會吧。」
方檸一愕,她是女子,但久處傾軋,那話倒沒給她帶來什麼觸動。卻見韓鍔臉上的笑卻一瞬間冰封似的僵住了。
她怕的就是這個,但她也不知該如何給他寬慰。韓鍔……他是一個死心眼的男人。方檸低頭垂目,那句話冰冷冷地砸來,剛才那一瞬還滿目春光的董家酒樓樓頭,卻在這一句後,就已熱情驟冷,瞬息冰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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