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檸臉上微微一笑:「一竿漁鉤一釣翁,洛陽河上只怕還少有這麼一早前來垂釣的釣翁吧?」她伸手隨意一指,只見洛河之中,一隻舟子上確實坐了一個釣叟。那釣叟平平常常,如果不是她特意指出,呂三才都會把他混同常人略去不見。
只聽方檸笑道:「如此興致,只怕也只有龍門異的那些異物才有的了。」
說著她鼻孔微微一嗅,「不知三公子可曾聞出,這附近還有些鬼味?」
呂三才聽說到「龍門異」三個字時,已是微微動容。又聽得此句,不由眉毛一蹙:「北氓鬼」?——這些鬼魅,就是他想起也不由不一蹙眉毛的。
只聽方檸笑道:「三公子接著是不是想說:這些人裡有沒有你的交好?」
她微笑著一搖頭:「沒有,確實沒有。」
她臉上笑容晏晏,可她的笑意之下,所遮掩不住的卻是一絲苦澀——怎麼了,怎麼只短短數年,城南姓在洛陽城中,交遊零落一至於此?當真樹倒眾人推?也確實,統共也只那幾口乾糧吧,少一人吃豈不總比多一人吃好?她的心頭忽升起一絲無力感,這無力感還不僅只是出於她一個女子獨坐樓頭,強敵環伺,而是覺得:自己所爭所護,其實也、著實無益。
不知腐鼠成滋味——韓鍔心頭只怕這麼在說自己吧?可那上城南二姓,上上下下二千餘口,他們就要仗著這腐鼠為食的。那是命,她不爭奪又待怎的!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如他一般,風般掠過,與世無忤!
只聽呂三才笑道:「所以,以方姑娘萬金之軀,何苦跟這些蠻漢子與異物鬼類苦苦爭競?以方姑娘一根青索,縱橫江湖,用以自保,原是足夠了。」
他一彈手中之杯:「更何況我聽說,長安城外樂遊原,樂遊之事盛矣!如果有人雙駒並轡,而那並轡之人又長身佩劍,姿容清朗,劍術一道,稱絕一代,這樣的快樂,豈非世上個個女子傾心向往的神仙境界?方姑娘何苦為一些蠅蠅小事,自苦如此?」
方檸一垂眼。她這些年蒙面江湖,沒想,與韓鍔的那些事倒還真的是人人皆知了。呂三才看她神色,以為她已被說動,正要再加幾句,忽見方檸忽仰面大笑起來,直笑得臉前的面紗一陣簌簌。呂三才不由愕然道:「方姑娘卻在笑些什麼?」
方檸好久才忍住笑道:「三公子,我適才打算以色誘你,讓你放過我一個小女子。我一個女子身為弱勢,行此也就罷了。沒想三公子居然也還要以色誘我,而且以之相誘的還不是自己之色,居然還是他人之色。三公子如此行徑,當真強過庸俗如我方檸者的女子百倍嗎?你叫我不笑又如何?」
她詞鋒極為銳利,方才一見面她為家門之事,一意潛忍,為呂三才所辱,此時方得機以鋒銳相報,一直心中意下,俱都快意無比。
呂三才的臉色終於變了。這世上對於男人而言,本沒有比遭到一個女子的嘲笑更為折辱的事了。只見呂三才一挑眉:「方女俠,我剛才所道可是為你好。你別太不知進退!我好說話,可我么弟只怕就不那麼好說話了。嘿嘿,當今世道,當真陰盛陽衰呀。怪道朝中早就盛傳起了那一句話:生子如羊,不如有女如狼!杜尚書果然好福氣。」
杜尚書也就是杜方檸的父親。呂三才提到的那句話,卻是朝中韋杜兩家的政敵久已用來明裡背地嘲弄韋杜兩家的話了。只見方檸卻不怒,反淡笑道:「哪裡哪裡——男不封候女做妃,誰道女卻是門楣。真的如羊的女兒豈不強過如狼的多多?起碼父兄都可以跟著沾光,也可以混進宮中謀上個一官半職了。」
呂三才這時臉色才終於大變了。在他呂家門中,他正是有一個姐姐入了宮中受皇上所寵,才恩寵更及於滿門的。且他姐姐原是有夫之人,背夫而去,這本是他呂家即榮耀又羞慚的一件暗事,聽得方檸一語道破,他臉色不由一變,心下大怒,面上還強做鎮定,面向窗外道:「啊,我么弟來了。」
「大白天的,他居然還揹著他那一把擘雕弓。」
方檸的手裡忽一緊。她雖不見得瞧得起面前之人,但情知,如論功夫,這當面的紫宸三公子手裡可是硬錚錚的。他雖倚仗家門得勢,但紫宸中人,聲名絕非幸至。如果他手裡不硬挺,就算紫宸中的俞九闕容得下他,紫宸中的其餘六人也容不下他。光他一人,方檸就不知自己接不接得下,何況還來了紫宸中以意氣根骨自負絕世的老么?
「一星如月看多時」——據書載:昔者紀昌學射于飛衛,飛衛就對紀昌說:「汝先學目不瞬」,意思就是說學不眨眼。紀昌回去後就臥在妻子的織機之下,用眼睛盯著妻子腳下織機的腳踏板上下晃動,苦苦練習,兩年之後,就是錐逼眼前也能一眨不眨了。去見飛衛,然後飛衛才教他學「視小如大,視微如著」。紀昌回去就以牛尾毛懸個蝨子吊在窗戶上,天天看去,直到運足目力,看著那蝨子大小有如車輪一樣,才開始學著用燕角之弧、朔蓬之竿射之,終於一射可貫蝨子之心,而牛尾不斷。——雖然傳說中本有誇大之意,但——「一星如月看多時」,視微星如朗月,如此聲名,想來其中也必有其深意。那紫宸一星的射術目力,果已高明至「一星如月」且「看多時」的地步?
方檸忽把頭向後一仰,這本是她不自覺的動作,但一仰之後心裡猛地一陣痠痛——這還是韓鍔面臨強敵時慣於做的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他那一仰之後,袍子的領後就會微微一咧,露出一個男子如此年輕、如此修韌的後頸來,方檸心中忽於大敵當前想起韓鍔那麥色的後頸。自己是何時,於他的習慣也沾染得如此之深了呢,連這一仰頭的姿式竟都學會了的?
她忽然感到自己氣息震盪之下,袖中的那青索已如慣常的面對強敵時的簌簌欲動。這青索,卻是她父親在得知她竟揹著自己,苦修技擊,終於藝成之後請高手匠人以天山冰蠶之絲混以五金之外的「太白之精」編就的。她對它可真是又愛又恨。愛它,是因為它柔韌著她的驕傲;恨它,是因為她有時覺得那青索卻是針對自己不自由的一個暗襞:它纏繞牽絆的不是別的,而正是她自己那根不肯輕易俯首低眉的脖頸。
她只用眼角餘光掃著洛陽河上的天津橋上。那上面,紫宸一星正自一步步地背弓而來。天津橋上人不多,他的步態更是顯眼。她不知他從解弓到開弦要多長時間,也不知自己的青索能不能在呂三才的盯視下繫住他飛射來的一箭,她不知道。
但她臉上忽露出了一種傾聽的神情。她頭上帶的竹笠極為精巧,頂心居然是活動的,晴天帶著,就不要頂,那頂心裡冒出的是一個她束髮用的男子樣式的冠,她平時行走江湖就總是這一副打扮。可這時她似乎是在用心頌聽,以至於笠頂的冠兒都保持了一種傾斜的姿態。
呂三才還沒見她如此沉浸的失神過,只聽他惑然道:「方姑娘,你在聽什麼?」
方檸蒼白的臉上卻忽有神彩一燦:
「我在聽一首歌。」
「一首十分高亮十分高亮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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