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鍔舒了一口氣,宛如久違似的一把抓起那把劍,從腰裡掏出塊碎銀子賞給那店夥,那店夥笑謝著去了。小計卻忽道:「鍔哥,桌上還有一張紙。」
韓鍔一愣,伸手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神色卻更愣了。只見那紙上並沒有字,卻畫了一幅畫。畫的卻是憑空空的一把弓,那弓弦已滿,似乎正在張弓待射。可那弓要射的居然並不是一個人,那畫上也沒有一個人影,它要射的卻似是一根繩子。
那是一根青索,青嫋嫋地宛如流動似地橫在紙的上端。那弓本是墨汁畫的,濃墨重彩,形神俱備。可那索卻被人專用石青畫就,嫋嫋然,蜿蜒蜒,抖抖欲動。只聽小計驚道:「這是餘姑姑的筆意。」
餘姑姑怎麼還分得清用顏色?她不是盲人嗎?為什麼她還會畫?但這念頭只在韓鍔心頭略轉了轉,就被別的心思替代了。於小計抬頭看了韓鍔一眼,低聲道:「那索子,不知可是代表……杜方檸?」
他語意遲疑,沒變聲的猶還顯嫩的喉嚨裡低低一嘆。他也知,韓鍔居然連劍都忘了帶,其中的含義究竟是什麼。他不知道韓鍔這一次重新轉來又會被擔擱多久。其實做為一個孩子,他不象姐姐那樣曾親歷過滿門大仇,報不報仇在他來講,並不是頂頂重要的。他只想和韓鍔遠離了這洛陽,閉門學劍,只要在韓大哥——不,鍔哥,他在口裡已把對韓鍔的稱呼改為鍔哥了——的身邊,他就覺得踏實與快樂了。
可看到盧侍郎滿門抄斬時,他見到韓鍔面色俱變,心裡也知他當時想到了什麼。那人據人說是城南姓的門下,這時,餘姑姑又留下了這幅畫……他疑惑地抬起眼,把韓鍔看著。鍔哥——他真的走得出這個偶然到來卻由此深陷的洛陽城嗎?就是走得出那個城牆包裹的洛陽,卻走得出他心裡的那個洛陽嗎?
他只要他舒心一些。只聽他低聲道:「鍔哥,餘姑姑肯定來過。她見你忘了劍,想必……終究要回來。所以才留柬示警。她也不許願你此後遺撼終生。所以來把探查的訊息告訴你。只是那把弓,卻不知又代表什麼?」
韓鍔抬起臉,木木地道:「紫宸一星。」
——餘姑姑早就說過,連紫宸也捲入了這樁恩怨。他們一定是惱方檸出手,在利大夫手裡奪得了他們本想要拿的於自望留下的事物,而他們又萬萬不願那東西落入「城南姓」之手,才會有「紫宸一星」對方檸之逼。
想到此,韓鍔也才明白,那天古超卓的語意為什麼那麼難測。他不是要送自己,其實是在留自己。他已知道了韋少夫人是誰,當然也就知道了自己與她的關係。而方檸雖從他們手裡搶得了那個事物,他們卻更不願那東西落入「紫宸」手裡。而洛陽王的人對紫宸想來不便出手,所以才會暗示自己方檸有難。他心裡想通,面上卻全無歡愉。只聽小計驚道:「紫宸一星,就是那天在酒肆外面自報家門‘一星如月看多時’的紫宸一星?」
那天「紫宸一星」龔亦惺在酒肆外的一箭在他心頭留下的威勢確實讓他久久難忘,他還是頭一次見到他心裡仰如天神的韓大哥也會負傷,而那傷就是傷在了那個人的手裡。他記得那天晚上與韓鍔清洗傷處時韓鍔臉上寧定的神情與寧靜下熾燒著的眼。那是個韓大哥也極為在乎的人物。是他在追逼杜方檸?
只聽韓鍔道:「不只龔亦惺來了。」
他抬起頭:「來得還有人。」
於小計一驚——那會是什麼人?值得韓大哥特意提起的這另一個人又會是什麼人?韓鍔把那圖交給他,伸指向上一點。於小計在他指尖落處,那個弓背旁的空白上卻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字。
那個字是:「三」。
什麼叫做「三」?這個「三」又是什麼意思?餘姑姑怎麼專愛打這些啞迷?只見韓鍔整個人都靜了下來:「她指的不會有別人,應該是紫宸老三。那個號稱‘三杯通大道’、平時滴酒不沾,一飲卻無人能及其海量,善辨天時,善謀地利,善求人和的‘三公子’呂三才吧?」
於小計抬起頭,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振奮。這些人都是一向只聞其名、卻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傳說中的人物。小計也算從小跟技擊圈內之人有關的了。那麼,他們都要來了?洛陽城中,馬上就要有一場風雲際會了?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杯雪》《京娘》《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卜》《懺》《江湖墟》《塵鏡蛛奩》《刺》《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