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鍔昨日沒有撥馬回長安,而是返回洛陽,今天和他吩咐時,只叫他出去打探一下訊息,卻沒有具體說要打探什麼訊息,於小計開始時也沒問,這時卻下定決心地探詢道。韓鍔還是沒有說話,於小計卻低頭道:「韓大哥是不是想打聽下洛陽王不想讓你插手的究竟是哪一件事?而那件事……」
「……是不是還和杜方檸有關?」
韓鍔還是沒有說話——連這孩子都看出來了,他還有什麼話可說?
只聽於小計道:「韓大哥如果確實拿不定這件事是否與方檸有關,又實在想知道的話,為什麼不去找找餘姑姑呢?」
他低著頭不敢看向韓鍔。韓鍔一呆:是呀,他為什麼沒有想到去找餘姑姑?那個女人,雖只有一雙盲眼,卻似能把自己的深心與這個世路統統看透的。他一拍腿,呆呆地想著,全沒注意到於小計面色劃過的一縷慚愧。
※※※
又是北氓山的東腳,二更時分。——餘姑姑這麼一個瞎女人,不知為什麼偏偏與韓鍔約在這麼一個偏遠的地方,還是黑夜。當然,對於她一個瞎子來講,夜與不夜反而沒什麼不同了。
北氓山的東腳下有一個隱秘的山凹,那還是那日於婕死後,韓鍔抱著她的遺體百憂如沸,亂走亂撞後給她選定的埋骨之所。北氓一山到處俱是陰宅,難得有這麼一個山凹幽靜空落,倒算得上是一個上佳的埋骨之地了。
韓鍔與餘姑姑約的是二更時分,可他提早小半個更次就到了。他的身影才馳掠進那個小小山凹,身形不覺就慢了下來。一彎鉤月冷清清地在天上掛著——人生攸忽,百年彈指,有誰能料到,僅僅認得才不過十有餘日、似乎適才還在自己面前淺語輕笑的那個女子這麼轉眼間就已人鬼殊途了?那是一個小小的荒墳,墳瑩還是韓鍔那日用樹枝掘就的。因為傢伙不趁手,墳掘得很淺,也沒有棺槨,因為於小計說:他姐姐老早老早就跟他說過,如果報仇失手,她是不要什麼棺槨的,她情願就那麼輕衣裸發,同腐塵泥。她即未報父母大仇,她就不配得享棺槨。韓鍔想起這一段話,心裡只覺得一陣刺心——執啊,真的是執。於婕,其實你又何苦自苦如此?他一生認得的女子並不多,相交最長的也就是方檸了。可每想及方檸,他的心頭都會是一陣甜柔一陣迷亂,如今,又多了一分悽苦。有時他甚或會想,是不是僅只是因為她是他的最初呢?但打交道時間雖不長,卻如一根時時攪動他心頭隱痛般的「刺」樣的女子卻是於婕了。她並不是一個太漂亮的女子,卻有一種方檸所不及的發於骨子裡的柔。就算她曾那麼淺語輕笑地將自己調笑,但韓鍔還是覺得,她的話語深處,對自己還是柔和的。她的尖利都是世路所逼後的無選擇的被迫。韓鍔想採點什麼獻在那墳頭以為供祭,他遊目四顧,卻見墳邊不遠,山腳背陽處幽幽的開著幾朵星星點點的花。那花色是藍的,小小的瓣,小小的萼,吟風淺顫,若有深憂。韓鍔將它採了來,供於墳前,然後他就那麼靜靜地在墳頭坐著,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
其實……你當日何必又引刀自戳?只為自愧於陷我於兩難之境嗎?只為了要救那個我所愛的方檸?斯人已矣,韓鍔現在才敢這麼想到:那個女子,那個於婕,雖只短短一面,她似乎是在意自己的。她為什麼說她以前見過自己,只是自己沒有見到過她?他伸手撫了撫那墳前之花,猛地在一朵藍花中卻發現,那花心上濺的卻有一星紅色。韓鍔只覺心頭如受重擊,那紅似乎還是於婕那日匕首血濺、濺在自已襟袍上的那一蓬鮮紅。韓鍔這時再也控制不住,忽仰天悲嘯起來。靜月荒墳,歌哭兩罷,剩下的也只有這一聲悲嘯吧?卻聽身後忽有人道:「你終於想起她來了。」
韓鍔一驚回頭,卻見餘姑姑如穿喪服般的一身黑衣地正立在自己身後不及丈遠之處。她的身影搖搖晃晃的,有如一個鬼影一般,又似有什麼傷勢未愈。韓鍔適才心意迷亂,竟沒有發現她的到來。
只聽於姑姑啞聲道:「說來也怪,生前死後,你幾次見這於婕,竟然都只是為了另一個女子。方檸,方檸,她果有那麼好嗎?值得你置身邊柔情於不察,一意尋找的嗎?」
韓鍔心頭慚愧,只聽得餘姑姑的聲音卻說不出的沙啞,她的一雙眼就是在夜色中依舊白堊堊的,有一種詭異幽慘的味道。只聽她咳道:「吭吭,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那月夜之魂畢竟抵不住春風一面呀。世間男子,何至好色一至於此?」
韓鍔說不出話來。只聽餘姑姑道:「我受那女子生前所託,你的事一定要盡力幫你,你有什麼話,就問吧。」
韓鍔囁嚅著嘴唇,竟似不敢在於婕墳前提起「方檸」兩個字來。他似乎又回到了初見於婕的時候,一隻腳在地上輕輕地蹭著——怎麼這餘姑姑和於婕一樣,心裡似乎明明對自己印象不錯,說出的話偏偏又都如此尖利?他低下眼,不敢看餘姑姑,所以也看不到餘姑姑眼中忽露出的憐惜的神情。韓鍔只覺一縷青煙又從自己腳頭漫起,餘姑姑又點起了她那團暹羅所產的龍團密香了。那煙青青地在地上漂浮著,竟讓韓鍔都懷疑起此刻的自己到底是真是幻起來。這樣的夜,這些日的經歷,真的好象是一場夢了。餘姑姑似很疲乏,已盤腿坐在地上。她忽右手一擺,伸到空中,手中卻多出了一幅畫軸。她的手一鬆,那畫軸脫地一聲就已在空中展開了。韓鍔聞聲抬頭,只見月光下一蓬青煙中,那畫分明就是自己當日為餘姑姑香菸所催親筆畫就的。畫上的一個女子妍姿巧笑,直似要從那畫上走將下來。韓鍔心頭一迷,輕輕道:「方檸……」
餘姑姑啞聲道:「你要問的就是她吧?是問她的運途還是問她的災厄?她現在有難,或者說她父夫二門韋杜二姓現在都有難。洛陽王的人現在已盯上他們了,且拿住了她們與東宮串通做惡的大把柄。那件事一捅出來,對城南姓與東宮都會是一個毀滅的打擊。洛陽城中,‘城南姓’一脈俱為隱藏的東宮一黨,他們可以說闔門闔姓地把寶都壓在東宮太子身上了。偏偏洛陽城裡勢力最盛的洛陽王卻與當今宰相交好。東宮與宰相不和,雖暗隱潛伏,只怕知道的人也不少了。朝廷宮中,五監九寺俱站在東宮一邊,而三省六部一臺,卻都支援宰相欲更立太子,他們這些年已鬥得越發激烈,連當年輪迴巷裡的一段慘案也都與此有關。據說,護衛皇上的紫宸中人這次都已捲入,他們當年與餘皇后有幹聯。這件事他們不肯放手,追殺於小計與搶奪證據都是與此有關。洛陽城中是非難斷,已沒有正義,只有彼此傾軋,與傾軋中的圖存。你何必——定要留在這個洛陽城呢?長安城外樂遊原,縱使真正樂遊,真的難忘,但這世上也不見得只有一個樂遊園的。」
韓鍔吸了一口氣,他已無力自我解釋,只問道:「這麼說,洛陽王近日打算動手物件的果然就是……杜方檸?」
餘姑姑聽他說及「杜方檸」而不再是「方檸」時,本已臉上一笑,但及看到他神情,沒來由地就面色一怒。只見她一擰身,就已站起,怒道:「你還是隻記得那個方檸,那好,我把她給你好了,把她給你好了!看你就算得到,究竟又有何益!」
韓鍔根本不解她為何緣故突然又如此大怒,只見她一揚手,那已收起的畫軸重被她從懷裡掏了出來,一擲,就向自己擲來,然後轉身就走。
韓鍔想追又不敢,只聽她邊行邊啞聲的若悲若怒地道:「放心,我會幫你查詳情的,幾天之後再告訴你。天下負心的果然最無過於你們男子了。你現在只想著杜方檸,就全忘了那於婕臨死前泣血拜託給你的事了嗎?」
「——她為你而死,但她要你追查當年輪迴巷裡的滿門血案,你就全忘了嗎?全忘了嗎?」她人雖瞎,行得卻甚快,轉眼就已走出山谷,空中只飄著她的聲音:「全忘了嗎……全忘了嗎……?」一聲聲迴響,直要逼出韓鍔的一份慨然勇諾來。
韓鍔愣愣地待著:方檸……其實他對杜方檸的念頭已經絕了,此生已心喪若死。他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孤墳,那墳前的花兒猶帶晚露,明天太陽一齣,就會枯乾的吧?韓鍔突然後悔摘下它供在於婕的墳前了——他有什麼權利這樣,以一束無辜之花獻于于婕的墳前,就象他有什麼權利淡視另一個女子以成自己對那一個女子的執執苦念?他的心頭茫然,茫茫然地開啟那幅畫,畫上的人兒還沒及為他所見,只見一蓬磷火就在那畫卷上燒了開來。韓鍔大驚。但那磷火幽幽綠綠,並不灼手,直到火終於熄時,畫卷無恙,只是畫上的圖卻已全然不見。
作者「小椴」的其他小說
《開唐》《長安古意》《華年輪》《星砂箋》《借紅燈》《雋永刀》《殺手「樓」》《杯雪》《京娘》《懺》《龍城》《石榴記》《青絲井的傳說》《隙中駒》《魔瞳》《卜》《江湖墟》《刺》《塵鏡蛛奩》《脂劍奇僧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