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斑騅待 第九章 斑騅只系垂楊岸

洛陽女兒行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找到後園,輕輕翻入。後園中果有一座高樓。樓高五層,簷牙精彩,最高的一層之上卻點了一盞華燈。

燈下的窗內似有一人。那人身影嬌弱輕俏,該就是方檸吧?

她在他臨去時輕唸了那麼一句「來是空言去絕蹤」,該不只為借詩自況吧?韓鍔想,她真正想說的怕卻是下一句:月斜樓上五更鐘。

此時牆外,五更鐘聲恰恰響起。她怕是約他前來一會吧?——洛陽城中千門萬戶,早起的該都已起了吧?不早起的還在沉睡,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正自翻身五更。

他立在樓下,抬首上望,只恨不得就這麼一直望下去,讓天永不亮,更鼓無移,就這麼望下去的好。

嘆了口氣,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的,他身形一聳,腳尖輕點,人已躍至第一層的樓簷之上。

整座樓中似只樓頂上才有一個人,其餘俱沉入靜夜,暗無人聲。

韓鍔一層層逐層躍上,不知怎麼,只覺腳下越來越重。——不見時那麼急渴一面,現在卻似恨不得把這一面無限制地拖延下去。

不一時,他已躍到了最高一層。立了有一時,只聽窗內有一人嘆道:「夜寒露重,鍔,你進來吧。」

然後窗聲吱呀,一面雕窗開啟,一雙素手一現。窗內燭影搖紅。燭影之下,正是那個任何一個輕嗔薄喜都令他千思萬念的方檸。

韓鍔輕輕一嘆,躍了進去。杜方檸卻不看他,自在案上支頤而坐。燭影映出了她長長的睫毛,她真是一個美得不能再美的女子,美得恍如一聲淺喟、一聲輕嘆,美到一羽都不能加的地步。

——可她暗隱於中的心事,卻為何又如此沉重?

韓鍔立身室中,半晌低聲一嘆:「我錯了。」

杜方檸搖搖頭:「不,你沒錯。」

韓鍔木然道:「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話,擅入了這個洛陽城。」

他一抬眼,洛陽一入,他的一場青春之夢就這麼驚醒了。

杜方檸頰上一滴淚滾下,濡濡地殷溼了她的鼻側。韓鍔恨不能將之一搦擁起,輕輕吻盡。只聽杜方檸道:「你坐,聽我說一些往事。」

她輕輕一笑:「傳說在洛陽城中,有一個萬人豔羨的女孩兒。她出身顯貴,父兄俱為當途要人,家財萬貫,僮僕無數。照尋常人看來,她該是快樂的吧?」

然後她輕聲一嘆:「她也是在快樂中長大的,但始終有一個心結壓在她心底,那就是她的姻緣。貴族女兒的姻緣不是她自己能定的,她從小就已被聘定——城南韋杜,去天尺五。可在她出生時,韋杜兩家就已大不如前了。她從小就已被聘入韋家,這一件事,對她恍如一場噩夢,於她鞦韆嬉後、新眉學罷,每一思及,就萬般不願。」

「她也曾千次萬次地就想要逃走。為此,她甚至不惜吃盡苦頭,學會了貴家女兒極少肯學習的技擊之道。她學得不錯,連她的一個個師傅都稱放眼四海,她也算得上一代高手了。她終於可以躍出那一直圍困她的高牆了,可人世中,有些牆是現實的、肉眼看得到的,但有些,如親情,如家族,如責任,卻是翻也翻不過,飛也飛不出的。」

「她從小就知韋家已近代凋零。她要嫁的那人雖為獨子,出身顯貴,可從小就已得了樣重病,那是——軟骨病。韋得輝,那男人名叫韋得輝,長她三歲,卻不良於行,整日癱倒在床。她不嫌惡他,但也不想嫁他。可你知道,出身名門的人的苦嗎?外面看來雖喧喧鬧鬧,可外人哪知福禍無常?那些名門舊族,也是時時刻刻都提心吊膽地走著鋼絲呀。一著失措——無論支援錯了人,還是入錯了朝野之爭,得罪了權貴,其間之勢力傾軋,無論你是名門貴卿,哪怕貴為皇子,也是一朝得禍,滿門立滅的。輪迴巷中餘國丈,其當年聲勢之喧哧,也算傾倒一時吧?為何會瞬息之間滿門皆滅?——偏偏她是一個極有才調的女子。等她稍稍長大,就已知其中關竅了。她想逃,可這些煩惱之事她又不能不面對——因為父兄,因為族人。她十五歲那年,雖然技擊之術已成,放之江海,未嘗不能自立,但她老父的臉色已為旦夕間無常的禍福折磨得日亦發青了。」

杜方檸嘆了口氣:「她的哥哥,她從小的玩伴,她的保姆,她認識的每一個人,都被牽入這人世現實的福禍之中。所以那一天她爹爹對她說:‘阿檸,我也知道要你嫁入韋門,得輝又是那麼個樣子,對你來講太過不公平。’」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可她爹爹接著道:‘可人生在世,得享富貴,得居高門,哪有這等清福?這富貴是逼人的。我知你也不在意什麼富貴,可為了韋杜兩門上下二千餘口,你不能不嫁了。韋家目下無人,若再沒有一個聰明如你的女孩兒當家主政只怕立時凋落可期。而城南韋杜向為唇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不是爹逼你,而是爹求你,你可不能不嫁了。’」

「她把這話反覆掂量了很久,但再怎麼掂量,也無法能說自己的快樂強過那上下兩千餘口的性命,無法面對老父那老態龍鍾後滴下的愧然的淚。所以她嫁得很早,十五歲那年她就嫁了。」

案上燭影搖紅,晃著一個女孩兒的心事。韓鍔聽到此時,心中一聲輕嘆——這看似喧哧熱鬧的人間富貴呀,所有的富貴又沉陷了幾何的青春?

只聽方檸道:「她人嫁過來,心卻沒嫁過來。」

她的聲音微一遲疑,輕輕道:「其實,身子又何嘗嫁過來?得輝有病,好多人世間的快樂,原已非那女孩兒所能擁有。但她果不負父親之望,這數年,雖朝野數變,如履薄冰,可在她的精心操持之下,居然還是走了過來。一門上下,至今還得以未遭大禍,說起來,也算得她之功吧?」

「可她還有些小小的願望,所以,她有時會突然出行。長安城外樂遊原——樂遊原真是讓人樂遊呀。樂而忘返,可活在這人世,無數親人俱在傾軋之間,你讓她如何不返?」

她輕輕一嘆:「三年前,她認識了一個男子,喜歡不喜歡就不必說了,可她只能給他一句:此生你永遠不要進這洛陽城!這是一個險惡之城,內媚之城,無數傾軋暗鬥之城。今年冬天,她萬事纏身,稍一懈怠就可能禍患立至滿門遭滅。她只能拋棄自己那一點小小的快樂,苦心經營,為全父家夫家兩門性命,卻錯過了對她這一生慘淡來說幾乎是唯一慰藉的一冬。」

她搖頭一笑:「那時,洛陽尹於自望倚持背景,已掌握了她父兄的一項大把柄。可惜,當她終於剪除禍患,以一杯‘捻兒茶’毒殺了可以危極她家門的那個於自望後,居然,他來了。」

她一閉眼,不再開口說下去,那一刻的神情倦怠已極。那倦怠,甚或已不是一個嬌弱女子所能承受之重。忽然她又一睜眼,身形一擰,從小苦習的技擊之術在她這下的身段裡展現出來,她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可千言萬語只化為了一個動作,只見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韓鍔,緊緊地抱住,深深地抱住,如抱住後就此生不願撒手。然後她的面上已紅淚斑闌:「為什麼,為什麼我要遇見你。鍔,你別怪我,其實我心裡,也真的、真的……好苦、好苦……」

窗外的夜抖了一抖,韓鍔的身子也抖了一抖。那夜之抖動是因為晨光將現,韓鍔的抖動是為什麼?——為了那一滴滴燙在他肩胛的紅淚嗎?為了那一具燙入他心懷的身子嗎?為了……

他低頭將唇輕輕貼近方檸的耳側,輕輕道:「把一切放下,跟我走。」

那耳後的肌膚是如此的溫暖而有肉感,適合放下一個男子那麼長抿的唇吧?她的唇卻貼在他的肩頭。而那耳後,是否適合放下那藏於一個男子唇角間的一生的溫柔?適於讓那唇角順著那輕懈的衣領緩緩而下,經過肩,經過膀臂,經過……凸起,經過平緩……

那腰間的微凹剛好鑲入韓鍔的一雙瘦硬的手。可他覺得手下的輕柔卻無寄得讓他不敢揣測是否能一生常摟?

韓鍔一低頭,終於將唇帖在了方檸的耳後。那一刻的感覺是如此飴蕩,如這人世所能擁有的最美的美好,你可以聽見血奔流在自己身體裡的聲音。

韓鍔輕輕道:「把一切放下,跟我走……」

只是一刻,又象永久。窗外,白日以一抹死死的魚肚白又侵入了這即將重新開始的勞碌糾葛的一天。方檸吸了口氣:「你必須得走了。」

外面已有人起。韓鍔幾乎不忍撒手,他輕輕用一指在方檸腰後划著,象在劃就一個個字。

方檸閉目,感受著他硬朗的指在自己腰後最敏感處的移動,他是知道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在哪裡的。那指卻在劃就一個個字:斑、騅、只、系、垂、楊、岸……

斑騅只系垂楊岸。

「三天之內,我等你。」

韓鍔輕輕說。

斑騅只系垂楊岸——這也是一句義山詩:

斑騅只系垂楊岸,

駐馬西南待好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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