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鍔才入屏風後面,就見座上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絲袍常服的男子含笑站起。那男子腰身極長,韓鍔一見之下,已微微一驚:御史臺中還有勤修技擊一道的好手?那男子修韌的腰幹分明顯露出他定是從小就勤修博擊之術的人。小計卻把這兩人默默看著,在心中比較兩人的身材哪個英挺,眼神中有一種小男孩渴望長大的神情。
那男子一見韓鍔進來,一拱手,先是一揖,然後右手一伸,就要與韓鍔拉手。
韓鍔伸手相握,沒料到眼看要觸到時,那男子卻手腕一翻,來拿韓鍔腕脈。韓鍔手腕一屈,已脫出他的拿扣,卻伸指一彈,彈向那男子關寸之處;那男子也不含糊,腕底一沉,依舊來捉韓鍔的腕脈,他所用分明就是技擊術中以擒拿捉摔聞名於世的「龍門九打」;韓鍔習過此術,也當即以此「九打」中的一式「纏絲解腕」相避。兩人面色不動,手裡卻勾轉挑拿,閃攻電避,指掌偶然輕觸,就在對方皮膚上帶出一痕紅印。韓鍔忽一沉肘,一式「挑燈剔蕊」讓開對方一拿,手掌一翻,已輕輕捉住對方五指,穩穩握住,對方只要一加力,他必也要加力相還了。
那人一愣,抬臉笑道:「韓兄!」
韓鍔也望向對方的眼睛:「古……超卓……兄?」
那男子點頭一笑。他們眼睛都正視對方,雖僅一刻,但已覺對方似同為坦蕩之人——要知識人度相,眼睛原是最無可隱藏一個人心胸氣度的地方。韓鍔一笑鬆手,那古超卓已笑道:「怪道小弟每遇關中來的懂得技擊之道的人,無論何等高手名宿,俱稱韓兄少年英發,迥異凡俗,名門才俊,於技擊一術上,已可稱為獨步關中。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幸甚幸甚!」
他又伸出手來與韓鍔握了握,才笑道:「韓兄,請坐。」
韓鍔應聲攜小計入座。小計卻不肯坐,只站在他背後,看他面上神色,似對搬得動韓鍔這尊菩薩來大感得意。只聽古超卓笑道:「韓兄真的要插手洛陽橋上刺殺一案嗎?」
韓鍔點點頭,等著古超卓繼續說下去。
只見古超卓望著窗外,忽廢然嘆道:「堂堂洛陽府尹居然在其所治下洛陽城黃昏遇刺,傳出來足以聳動天下了。嘿嘿,我不說,韓兄大概也明白,這事只怕沒有這麼簡單。當此時勢,此事一齣,不能不說是亂象已現了。」
韓鍔心知於婕此事看似簡單,其中內情一定非比尋常,否則此案不會連列名朝廷重鎮的「一臺九寺」中的衛尉寺與「一臺」御史臺也有人出動。他淡淡道:「這案子看來很一般呀,眾人目睹,證據極足,看來一審就足以定案的。」
古超卓含笑看著他:「只是,韓兄,你為何不早不晚,卻於這時來了洛陽城?洛陽現今可是個險惡的城市,韓兄此來,就沒有別的深意嗎?」
他雙眼直盯著韓鍔,似要看進他肺腑一般。韓鍔卻也坦然地與他對望。倒是古超卓先低了眼,一嘆道:「那倒也是,這案子本也平常,似已鐵定,只是這案子發生的可太是時候!如果韓兄久居洛陽,且熟知城內典故,只怕就知我所言不虛了——只怕好多人不會覺得這案子一般的,也有不少人想挖一挖這案子的幕後。」
他嘆了一口氣:「如今朝廷,表面平和,其實已不知藏了多少汙垢。發生在十六年前一直未清的輪迴巷一案就不說它了吧——當日就有人一意容忍,弄至今天,當真是尾大不掉。但總有人該來清理疏浚,不能由那汙垢掩埋了整個嚴謹法度吧?——韓兄,你說可是?」
韓鍔避開他望來的眼神,笑道:「韓某一介野人,這些朝廷大事,原是不懂的了。古兄到底想說什麼?」
古超卓望著他,似在猜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半晌哈哈一笑,低頭用手裡的筷子輕敲桌面:「我只奇怪,那洛陽尹於自望雖一直深藏若晦,可洛陽城中的技擊名家只怕少有人不知他出身‘大荒山’一脈的,手上功夫,嘿嘿,不是小弟亂猜,只怕在這臥虎藏龍之洛陽城中也足以自立一席之地的——他怎麼會聲都沒吭的就被於姑娘一刀給殺了?」
他話不說完,拿一雙眼睛看著韓鍔。韓鍔也一皺眉,心頭一閃,似想起那日在洛陽橋上聽到的轎內那微促的喘息之聲。那喘息聲後來在於婕出手前,分明忽停。他心中已有疑惑,抬眼望向古超卓道:「古兄,我只想知道,於姑娘現在羈押何處?」
古超卓一笑道:「韓兄可是想劫獄?你這麼在一個朝廷官員面前面不改色地探問訊息,不覺……太過唐突嗎?」
說完,他朗聲大笑。韓鍔也不由笑道:「古兄玩笑,我還不至無視法度一至於此。我出身太白,太白一派的規矩不用我說,古兄想來也深知。韓某雖行走天涯,也當不起古兄如此玩笑。古兄若不便說,那也罷了。」
古超卓笑道:「她被衛尉寺所捉,昨天自然是關在衛尉寺的監押之處。那監押之處雖然秘密,我不曉得……」他看了韓鍔身後的於小計一眼:「可這位小兄弟,身為洛陽城九門訊息總管,就是全洛陽城人都找不到的去處,怕也沒有他找不到的。」
他話中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韓鍔心中不由一怔。回看於小計一眼,只旁邊於小計笑嘻嘻聽著,見韓鍔回頭便吐了吐舌頭,韓鍔就知他果然知道。
古超卓已又笑道:「小計這孩子果然機警。昨天一見到他姐姐被擒,就來找我。如果我不是馬上叫人拿了名刺到衛尉寺去詢問此事及於姑娘下落,於姑娘此刻只怕……」他一笑住口,沉吟了下道:「不過今天,在我過問之後,於姑娘只怕就不會再身在衛尉寺監所了,按朝廷規矩,她怎麼也會被轉到大理寺的。不然有我們御史臺盯著,他們衛尉寺做過了怕也不好看。不過‘天牢’‘天牢’,嘿嘿,今晚,韓兄有人引領的話不妨去見識見識。如我所料不錯,於姑娘今夜只怕難過。」
韓鍔籌思了下,向古超卓拱手道:「多謝古兄了。我還想動問一句,望古兄明告——我知古兄盯上這件事,只怕和朝中政局頗有關聯,御史臺與僕射堂也必都有不便出手明查的緣故,才會有興趣找我這外鄉之人通通氣容我插手。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代查清了這個案子的幕後,古兄可有辦法讓那於姑娘逃過一劫?我韓某雖為一介野人,也不想幹擾朝廷法度,輕易冒犯朝廷之威,貽天下‘俠以武犯禁’之譏。何況真的惹動了‘五監九寺’連上‘紫宸’諸君,以後就是我韓鍔躲得,她姐弟二人怕也躲不得的。」
古超卓見話已入巷,便低頭沉思,半晌道:「於姑娘此案,證據確鑿。法內容情、法外施恩只怕都難辦到了,我御史臺也不便出面。不過我雖不行,但有一人怕還行。於姑娘此次死罪是難脫的,不過,也許那人出面能容她有個全屍還魂之機——只要韓兄真的查清了此案的幕後。」
韓鍔輕輕一擊掌,他要的就是這個,接著敲磚釘腳地追問道:「不知那人又是誰人?」
古超卓聲音壓低了些:「洛陽王。」
他聲音不大,似覺得只此三字已足以解得韓鍔所有疑惑。韓鍔卻一愕,怔道:「誰是洛陽王?」
小計卻已忍不住一臉喜色,輕輕在韓鍔耳邊道:「韓爺,洛陽王就是卜源呀。他家三世以前曾被御口親封為洛陽王的,世襲此位,在洛陽城中,是個跺跺腳滿城都顫的主兒。洛陽城中,諸多勢力,其中要數‘龍門異、白馬僧,洛陽王——震關東’,另外還有‘城南姓、北氓鬼,河洛書——定輿圖’。有他出面,我姐姐是有救了。」
韓鍔對別的倒沒注意——「蝸牛角中爭底事」?這朝中之鬥,他看來不過象是蝸角之爭罷了。但——「北氓鬼」?
韓鍔聽到這三字卻似心中一跳,眼光望向那條洛水,心裡不知在想起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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