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口間宛如催眠。海刪刪這時才一驚:他不會是要自己忘了他吧?如果忘了他,自己這一生還有什麼感動可以剩下?那「孤僧」釋九么卻是自悔誤導海刪刪,竟以自損之法行那脂硯齋的「自消」秘術。海刪刪的腦子裡漸轉空茫。那曾深刻在她腦裡的孤僧的影子,那兩片唇角,那一橫鎖骨,竟真的漸迷漸淡,漸空如汗漫。
※※※
甘苦兒沉入水中,抱著一塊大石,直下數十尺,卻覺身後微有波動,他一回身,居然見到了——小晏兒的臉。他們兩人在水中無語對視,良久,小晏兒衝他搖了搖頭,在他手心寫字:「我都看見了。」
甘苦兒人在水中,再也不顧忌有淚流下,反正——淚入水中即不見。
小晏兒又在水中劃字道:「我已幫你追上你媽媽了,她說她冒用‘姽嫿天’大法,短時間內,不能再與你相見。她叫你三年以後,再來找她。那時她才消解得盡這魔法的禍患。」
他停了下:「我本一直都在,但龔前輩不讓我現身出來。他說,你不能永遠是我的小苦兒、小僕人,你要長大,有一些你必需獨自面對的難題,必需獨面。但我幫你問了你媽媽那個問題——你究竟是誰的孩子。」
「她說:你不要信劇天擇的話。你已修得隙中駒秘法,所以不見得非是他生身兒子才能承受他的‘補天’。她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你相信我嗎?她叫我不要告訴你,但她已告訴了我那個答案。」
甘苦兒的眼淚在水中融化,只見小晏兒從身上衣服裡摸出了兩塊鐵牌,在他手裡劃字道:「我已接下了免死鐵券。這次遼東之行,謝了你了,苦兒,我也長大了。我家裡的那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必需獨面。我回頭馬上要回家一行,咱們回頭,還是江湖碰面。你媽媽要你在浮槎河邊潛居一年,以求孤僧相助,化解你體內的魔教心法與五色遺石相沖之處。」
他的眼裡,忽承滿感情:「至於關於你父親的那個秘密,你現在不問我好嗎?如果你當我是朋友,就讓我幫你承擔這個秘密承擔三年。」
甘苦兒狠狠地點了幾下頭。他與小晏兒忽於水中相抱,身邊池水冰寒,心中卻只覺一片溫暖。他輕輕在晏銜枚手裡劃了幾個字:「小晏兒,我聽你的。你當心些。咱們彼此好好的,為以後雖相距可能遠,但彼此天涯各在。」
晏銜枚點了點頭,雖在幽深水中,但甘苦兒第一次見到了他流的眼淚。
※※※
遠了,一切都遠了。那些爭鬥,那些人事,那些磨折。甘苦兒站在天池之畔,連小晏兒也已經去得遠了。他畢竟找到了他的媽媽,還見到了孤僧,見到了劇天擇。但一切可忘,那小晏兒臨別畫在他手中的字,那一場「空色相激」,那「空色交徵」中的「隙間獨步」他是再也忘不了的。他似已隱隱領會到他以後要畢生求解的一些關要問題所在。
他就那麼愣愣地站著,卻忽聽背後一個女孩兒叫道:「小苦兒……」
甘苦兒回過頭。
卻見海刪刪俏立在天池邊的料峭風中,她表情似在苦苦索解:「我怎麼會在這裡?」
甘苦兒一愣。
海刪刪卻笑了:「瞧你那一身溼猴兒的樣子。」
她這一笑,卻如此溫婉。甘苦兒心中一動:她已忘了她的那個「孤僧」了嗎?釋九么剛才對她做了什麼?
海刪刪道:「是不是發生了好多事?怎麼我全都記不起來?我現在……」
她臉上一紅:「好象只記得哥哥和……你。」
她的語意裡有那麼一絲無依之感。甘苦兒忽然福至心靈,猛地一笑,他躍到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海刪刪抿著唇笑看著他的胡鬧。甘苦兒衝她扮了個鬼臉,身子在空中倒翻不止,卻於這連翻迭滾中看見那天池之水或上或下,——只是剛才、剛才這水邊池畔還有那一場雲飛水澌,空色交變。他忽看到海刪刪映在水中俏麗的影子。心裡溫溫涼涼的一陣酸扯,管他什麼空色相徵,這些真正的笑鬧,這些隙中獨步後的相伴,這樣溫柔的女兒,才是這一場人生中,那「空」、「色」二字也掩不住的一場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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