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苦兒色變道:「現在是什麼時辰?」
遇回甘道:「已近未時?」
甘苦兒洞中才醒,已迷於時光。心下卻一時憂急籌思——未時將屆,那是午後好久了?釋九么,那個「孤僧」,那個對他們母子都有恩的人,是不是已與大同盟之人交上手了呢?他縱師承「脂硯齋」別傳,可大同盟「神劍」向戈一向謀定而動,連劇天擇也被他算計,此刻生死不知。釋九么縱還活著,能不能撐到他的趕到呢?
※※※
向恥沖天撥起,他手上的鐵甲已有四支已經泛白,那是為「孤僧」隙中駒心法所侵。可「孤僧」此時,同遭大同盟五大高手與十一「人龍」的夾擊,分明已至強駑之末。只見他一身衣袖在向禮三人的「三綱結陣」下獵獵而響,四散披拂。衣內之人,瘦如旗竿。而那一身白衣,在海刪刪眼裡,卻似一面招揚於彼巖的旗幟。這個人世——本不是他這樣的人可以生存的。他的水中之影,在「兇影」的全力進擊之下,已越來越瘦,越來越淡。海刪刪不忍看向釋九么那處身在十一「人龍」與向恥傾力圍擊下無遮無避的肉身,她看著他水中之影,忽然覺得,就為了這越來越淡,直欲遺世而去的影子,她也會把他來愛上的——愛!
她以前只覺得雖識得這孤僧,但只覺得離他好遠好遠。那一個字,她從來想都不敢想起,覺得那只是她一個無知女孩兒的一場夢幻吧。可此時,她心裡痛如刀絞、徹骨痴怨。她想——是的,她其實,對釋九么這個僧裝男子的感覺,那就是「愛」。她忽然好後悔好後悔,為什麼、為什麼當此絕境,她才會第一次認真的無可迴避的想起這樣一個字眼?如果、如果能早一些想到——她搖搖頭,她情知就是早一些想到,在那一張蒼冷的容顏下,在那兩根一字孤橫的幾要了她的命的鎖骨前,在面對他那因白反妖、因冷近豔的嘴唇邊,她也不也枉相疾纏。
但——她起碼可以告訴他縱舉世滔滔,縱世人皆給你白眼,縱自己只是個什麼都不懂、不解世事的小女孩,但、畢竟有一個人把他來傾心相戀。
那樣的話,對於他那她所不瞭解的一生,對於他那一份妖冷遺世的風概,是不是、也能給他感到一點點人世的溫軟纏綿?不求太多——只要、只要那麼一點點、點點……
※※※
釋九么忽長吸了一口氣。他要保持求存的已不是自己的生命,他知道,目下唯有自己,可能才是那大同盟不顧禁忌,侵入大同之外的仙蹤鬼境、巫祠異跡的一道門坎。所以他不能退。他一垂眼,滿場人都注意到了。只覺得他那一對低沉之眉是如此之長,長眉入鬢,妖冷如枝影風劍。十一「人龍」的掌風刃氣又在他身上開了幾道傷口,釋九么卻全不介意,天上纖雲舒捲,欲留欲去。釋九么的嘴唇輕輕而動,沒有人聽清他在說什麼,但海刪刪辨唇知意,似已讀出,他在唸著自己留在那「空外空」山谷石室壁上的幾個句子:
淡淡天涯淺淺嗟
落落生平暫暫花
我笑白雲無牽掛
行到山深便是家……
然後,她注目水中之影。只覺,岸上的釋九么的身形這時似已虛了,而他的影子反成一場鏡花水月似的自在、實在。
天上雲投入水,釋九么袍袖一捲,人已似隱身入那水中的雲影之中。天上纖雲舒捲,一場空如、一場汗漫,釋九么袍袖舞動之下,那水中之雲,雲外之水,似都融入了他袖底的時舒時卷。然後只聽釋九么低低呢喃道:「欲禁不禁夢華峰、陷空島在晦明中;最有一處不可到,捫天閣裡哭路窮……」
他一語吟罷,向廉忽然色變,他叫了一聲:「加緊!」
向禮幾乎同聲呼了一聲:「不好……」
向義卻低低喟嘆了一聲:「啊、空外空!」
場中之人人人聞得,他們俱都面露驚疑——這就是釋九么馳名天下的「空外之空」?
他們追目急望之下,只見那天池之水,恍如明鏡,鏡中雲卷,幻如結陣。那雲影如此之淡,但釋九么的心神彷彿已經融入其間。岸上何所餘?——空外之空何所恃?
眾人茫然一望,只見妖僧齒冷唇紅,鎖骨孤橫。——空外之空何所恃?唇齒妖寒鎖骨橫!
向恥忽疾喝了一聲:「咄!」
釋九么容顏一幻,只見得他的唇在一片寒白中顯出一種妖異的紅彩。屈指一彈,根根擊在向恥襲來的鐵甲之上。然後,他的「空外空」結陣已成!向恥怒喝一聲,向禮卻衝十一「人龍」喝道:「穩住,妖僧已傾力與咱們拚上了!嘿嘿,拚時辰你一人之力縱有云水之幻又能撐到幾時?」
※※※
遇回甘的石洞本隱於水中,她導水避淹之法本極繁複,兩人一時不得而出。甘苦兒急得只是跳腳,足足有小半個時辰,遇回甘傾力疏導,也鬧得面紅氣喘之下,兩人才得出洞。
他們一齣洞,順著浮槎河水勢就潛入天池之中。天池之水清澈明透,甘苦兒長憋了一口氣,那出洞之路一路向下,深入水中數十尺,他們重又浮近水面時,甘苦兒一抬頭,首先看到的就是一面靜水中的雲蹤幻影。那影中還有一個孤僧的影子。——離塵絕逸!
——「好美!」
甘苦兒幾忍不住要開口說出這一聲,差一點沒被嗆進一口水去。「孤僧」還在,他心頭一喜,用力向上一竄。
遇回甘卻面色一變,一把拉他沒有拉住,甘苦兒用力一蹬之下,只見雲影搖盪,他已破出水面。
※※※
「孤僧」釋九么仗著雲水所幻的「空外空」結陣與大同盟之人久久相持。場面一時時動時靜。海刪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裡。眼見有大半個時辰過去了,她正不知此役會是何等結果,忽然,水面一破,雲影俱亂。大同盟五大高手同時色喜,只見那「兇影」低鳴一揚,孤僧在水裡的影子登時被他衝破。他在岸上的身子不由也如風中弱草,一陣疾顫。
向禮三人同時鼓勁,只見他們的袍袖瞬間竟癟了下去。可他們袖中內勁疾卷如風,一帆鼓盪,全力向孤僧胸口壓去。釋九么張口一「啊」,登時噴出了一口鮮血。向恥人已搏風而起,那十一「人龍」的「龍湫」大陣也已全力發動,在他們全力進擊之下,只見釋九么的淡定容華已近散亂。然後那向恥在空中發力,猛地「咄」地一聲聲震全場!只見他十一隻幾盡泛白的指甲脫手而出,全向釋九么身上射去,勢如疾箭。
海刪刪叫也沒叫一聲,手一把掣出了身邊哥哥手下腰間的一柄長劍,一式「刪繁就簡」就向那向恥於空中射出的鐵甲迎去。
她知道她擋不住,但擋不住就可以不擋了嗎?——她不要此後的一生愧對自己。在自己這一生最心動的人遇險時卻只知傷心閉目、不忍一顧。
海東青臉色一變,伸手一拉,可海刪刪這一躍遠勝她平時修煉,海東青那麼快的出手居然沒有拉住!
海刪刪情知就是傾盡自己全力也擋不住那十一隻索命的鐵甲的。她合身撲上,竟欲用一個肉身擋住那擊向孤僧的十一隻鐵刺。甘苦兒才出水面,用手拂了下臉,見到的就是海刪刪這捨身一躍。他叫了一聲:「不好!」雙掌擊水,他在遼河中所修的「排冰」掌力果然驚人,人已在水中疾躍而出,可就是這樣,他也知來不及救得海刪刪一命了。
卻聽孤僧一聲低嘆:「這是何苦!」
他本來最少也避得開八九支鐵甲,卻見他袍袖一晃,海刪刪見到他領口微露,那截幾讓她不知多少次痛慕中宵的一根鎖骨在那領口裡露了出來。她不看向向恥,也沒注意到甘苦兒,只是把眼盯著那根第一次在她面前袒呈的鎖骨上,心裡隱有一聲快慰響起——就這樣了,這一生也就這樣了。她心裡忽覺好幸福好幸福,有一種什麼東西終於完成之感。這時孤僧的手腕一晃,卻在她腰帶上一帶,她的人影登時旋入了孤僧身後。然後只聽得釋九么一聲悶吭,他的肩、臂、腰、背四處大穴同中鐵甲之擊。他只對海刪刪輕輕搖了下頭,唇角還微微地笑了下,鬆開她腰帶,把她往場外一推,人已萎然倒地。
那倒向地面的身影,一身白袍內竟恍無一物。在眾人眼裡,只覺是一件空袍那麼輕軟地飄墜下來。
※※※
四身一影與十一「人龍」幾乎人人面上一喜,此時不誅,更待何時?他們同時加力,就向釋九么襲至。釋九么已再無餘力哪怕微閃。
卻聽空中暴出了一聲怒喝:「滾!」
※※※
——甘苦兒在空中已看清場中局勢,他此時已撲入場中,一伸手,以魔教截腕之法巧妙一抓,已奪過十一「人龍」一人手中之劍。他這時只覺平生還從未如此暴怒過,一股內力沿著他手臂少陽心經疾衝而至——那是劇天擇拚力灌入、他也曾拚力消化,以求一助孤僧的「五色遺石」真力。
然後,只見那支劍上「嗡」然長鳴。那柄劍,本為青鋼所練,其色青湛。可在他內力催逼之下,只聽得「哧啦」一聲,他身上帶出的水滴一濺入劍脊,登時燙化為汽。那劍上的一抹紅意如百鍊爐火,猛地一燦。
「兇影」神色已變,高叫了聲:「熾劍!」
甘苦兒真力衝蕩,只覺不盡情一洩的話,全身都要被那種悍厲、那種憤怒脹暴飛散。
他這一擊本突如其來,大出場中人之所能逆料。當此之際,人人自危,只求自保。空中,只見人影雜沓,紛紛而退,卻有一個「人龍」中人慘叫一聲,那一劍熱氣帶過他的臉頰,半邊燙壞。另有一人痛哼一聲。然後,場中一靜,甘苦兒落在孤僧身側,地上,卻留下了一隻「人龍」中使劍人的左臂。
※※※
「兇影」的一雙眼睛已經眯起,他不怒反笑,嘿嘿道:「好呀,甘苦兒,你早不來遲不來,這時居然送上門來了。」
旁邊的向禮等人見到甘苦兒適才一劍劈刺的威勢,心裡亦驚亦喜——驚的是劇天擇雖然已除,可他的熾劍竟有傳承!喜的卻是甘苦兒來的時機——他們俱是高手,一見之下已驚於這小子的修為之高,遠出自己所能逆料,也猜出那劇天擇分明用什麼獨門大法已將他的絕門內力轉傳至甘苦兒身上。如果他早來一步,孤僧未傷,有他援手,今日之事,倒大是不易了。
甘苦兒心中狂沸,雖情知強弱之勢,但當此之際,他怎能輕易言退!他一抖手中之劍,「嘿」然道:「你們來吧!」
然後他突衝海東青吼道:「你只當釋九么是陷害墮民的兇手。可你知不知道,那都是大同盟主‘神劍’向戈的詭計,當日他被孤僧所迫,未殺劇天擇,又告知括蒼山之圍突圍的縫隙所在,心頭懷恨,才汙詞惡語以汙他人清白。釋九么不是殘害那墮民八千子弟、三萬父老的兇手,反而正是他,救出了他們。以龜背圖之密將他們遠送海島,龜背圖財寶的一部份,助他們遠於海外重開基業。你當向戈今日大勢已成,還要追殺劇天擇和釋九么是為了什麼?他實是怕釋九么告知那劇天擇三萬墮民、八千子弟的下落,給他捲土重來之機!姓海的,我敬你是條漢子,言盡於此,具體怎麼做,就看你了?」
這些話都是他這些日子苦思之下忖度而來的。他生性本來靈動聰明,一身不慣真的害人,但不是不能懂得那「神劍」向戈彎彎曲曲的心思。他侃侃道來,雖不中亦不遠矣。
海東青猛地聞得,只覺耳中轟的一聲。他嘶聲道:「我憑什麼信你?」
甘苦兒冷然道:「信不信由你。你要隨著大同盟一起迫害對你祖先有恩的孤僧,那我自也由得你去。」
說著,他忽一彈手中長劍,只見他臉上黑風一盛:「天遺魔君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殺盡不平方太平!」
這三句口訣原是魔教心法「不平之殺」的心決。他此時已豁了出去。以他的一身血性,絕不能眼見孤僧釋九么受此困頓之辱。就是不是為劇天擇強傳他的一身內力,他也要出手。
只見甘苦兒臉上黑氣盛處,當真有一種邪魔當世的悍厲。他手中的劍卻不顧內力衝突之虞,分明已重新運氣了劇天擇「熾劍」之術。
他朗叫未竟,卻見那向恥已撥地而起,他只喝了一聲:「殺!」
他一喝之下,手中鐵甲雖已失,但還是十一根手指有如鐵鉤一樣的向甘苦兒喉頭叩去。
甘苦兒身如旋風,他「不平之殺」心法一運,只見一道黑氣在他身側團卷而起,黑風中裹挾而騰的卻是他熾劍上那黯紅的光芒。向禮三人已一見心驚——不能讓這小子活下去。他小小年紀,已深窺遇古與劇天擇兩家功力堂奧,如果給他日後有成,那還得了?
他們互視一眼,大袖一鼓,三人合力,只見一股罡風就向甘苦兒湧到。
※※※
甘苦兒也知同運劇天擇的內力與傳自姥爺的心法實是大有兇險。但當此絕境,他也只有拚了。他提起脂硯石畔苦修而得的「隙中駒」心法,只見他身形曼妙,以熾劍之悍氣竟行運他所獨悟而得的「簡約」一劍。當世雖高手眾多,但達到劇天擇、釋九么與老魔頭遇古境地的也不過只有七八人,甘苦兒竟以一身、適逢其會、得習其三。他們這一斗,沒有適才釋九么與其相鬥時的淡定從容,但聲面卻反更激越兇險,瞬息百變,極為慘烈。
海刪刪在旁邊也想伸手,可這場子中,哪容她插得下手去。只見她在外圍,急得跳腳,每攜劍躍近,還未近前,就已被那十幾人激盪的內力遠遠逼了開去。那十一「人龍」中人,這時卻也夾擊而至,務求誅孤僧於一役。
卻見場外海東青面色倏然百變,時青時綠。他心中爭鬥也烈,情知自己所承冰宮一脈,雖出身墮民,但遠居關外,大同盟只要他不插手還不會當真拿他怎樣。但——當此時局,已明恩仇,他要只顧一己之私,還算個男人嗎?忽聽得他一聲長嘯,意勢悲凜,衝身邊三十餘兄弟喝道:「這是我海某人私人之事。眾位兄弟自諒,如想出手,我海某深謝。如果不願,就請袖手,海某人絕無怨恨。」
說罷,他的身形也一撥而起。
海東青所習本為蒼鷹之術。他跟向恥招意頗近,只見他人一撥地而起,騰身於空,就已沛然出刀。他成名之日本不長,但獨提一旅,勢傾遼東,幾撥盡「遼半天」胡半田數十年苦心精營之局面,盛名之下,豈有虛至?
只見他刀一齣手,面色就變得極為兇悍。海刪刪望著她哥哥,只覺心裡一陣自豪,一陣感動。她此身何幸,畢身戀慕所思,是那樣一個妖冷風華、悲憫心性雖千萬萬人也不及的一個僧衣男子,而她所遭所遇,其兄其友,也沒有一個人辜負了那兩個字:男人!
※※※
海東青長空一擊,招勢所向,竟就是十一「人龍」中人。他一人之力,本也當不得那十一「人龍」聯手之擊。但十一「人成」疲憊於前,何況海東青所習的功夫,原以天下至悍至厲的墮民之功為根底,少年又得入冰宮,承其所傳,於冰天雪地,千里塞外磨礪而得,遇強愈強,遇狠愈狠。
十一「人龍」神色大變,實沒想到這化外之壤居然也有如此高手!旁觀的胡半田面色一變:「好厲害!」
他心下發抖,原來當日海東青與他之戰,居然還未盡全力。
這時只見海東青攜來的三十餘名手下互顧一眼,忽馬刀齊出,叫了一聲:「老大,說什麼你的事我的事,私事公事,都是咱們大家夥兒的事!」
海東青此來,原為報孤僧之仇,幾盡攜精銳。他情知孤僧不會傷害手下,所以倒不曾顧忌。但大同盟就不同了,一旦招惹,不死不休。
那三十餘名馬匪果然強悍,只見他們一入戰圈,十一「人龍」已吃力不住,結陣自保。「兇影」一見之下,一躍而起,伸出一雙瘦大之掌,全力接下了海東青的刀勢。
甘苦兒壓力稍輕,但「禮、義、廉、恥」四大分身的一身精湛藝業豈是他僅憑一股銳氣就抵抗得住的?只見他與那向禮三人袖風一接之下,雖在間不容髮之際,他以隙中駒之芳避開,卻忍不住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就欲噴出。他一抬眼,就見到海刪刪不遠處蒼白的臉。心中一陣苦笑。他一張口,那口血就向他手上之劍噴了上去。
只見血一上劍,甘苦兒淡金色的面上就光華一燦。他以魔教之「瀝血」之術催動殺氣。向恥在空中卻長擊而至。甘苦兒喝了聲:「來得好!」
熾劍一擺,直向飛撲而來的向恥迎去。兩人交擊之聲一傳,只見甘苦兒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又直噴而出,而那向恥為熾劍之力所傷,只見他半鬢毛髮,盡成焦赤。
向恥重傷之下,心中怒極,喝道:「我看你還能撐多久?」
他重又飛身而起,口中喝道:「三綱一殺,百戰不殆!」
向禮三人得他一喝,同時聚力,竟以三道罡風承起他的身子,配和他發出了這必殺之一擊!
甘苦兒身上數處鮮血直冒,他已經拚了,能撐一刻是一刻。這條命是他的,孤僧的命現在也壓在他的肩上。就是必死,但他也要一拚,哪怕一刻,哪怕一瞬,也要在最後的時間呈現出一種生命的真正的光華與尊嚴之所在。
但向恥這「三綱一殺」的絕招之擊分明是四化身很少施用的必殺大法。甘苦兒只覺自己再也撐它不住。可心中卻有一種梗梗的信念不滅。他噴了一口血,喝道:「……!」沒有人聽清他在叫什麼,只有甘苦兒知道他在叫著三個字:「小晏兒!」
小晏兒,你為什麼不在?你——幸好不在!他要用他這平生僅交的一個朋友的名字自定心神,激發厲氣。只見他劍上光芒從未有過的一盛。孤僧釋九么的身子正顫微微地站起,他在運起全力,集結池中雲影,重布無意中為甘苦兒所破的「空外空」之陣。
他結陣之力在他催動之下,已重聚雛形。空中的向恥已面色一變——讓他成勢,那就麻煩了。他「三綱一殺」之力已催至極限。
甘苦兒身劍合一,竟直向飛擊而來的、以一身裹挾著向禮三人三綱大陣之力的向恥迎去。空中只見血雨一暴,那是甘苦兒身上飛濺之血,他的隙中駒身法此時已無力全避開向恥的絕命之擊。可他的一擊熾劍還是以「簡約通神」之術再次重創了向恥之左肩。
只見空中的甘苦兒身邊黑風紅影一時俱散。他身子重重地跌落於地,正好跌入孤僧釋九么的懷抱。他仰臉看了釋九么一眼,輕輕嘆道:「我盡力了。」
釋九么搖了下頭。甘苦兒注目遠方:「可惜,小晏兒他怎麼還沒趕來,否則,我們雙劍合璧,也許可以救得下你脫身遠逸的。」
釋九么一支手輕輕搭上他的氣海。甘苦兒淡金色的面孔此時已近慘白,他微笑了下,「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我媽媽她、好……愛……你。」
※※※
釋九么的臉上又顯出他那一種獨特的悲涼。他沒有說什麼,雙袖微動,池中之雲影微聚暫合,微有餘力的「空外空」結陣已重又布就。但向禮三人向那湖中望了一眼,只見孤僧在水中的身影已變得好淡,情知,此時,就是以他的能為,那「空外空」只不過如空花一幻,再也擋不住自己四人聯手之擊了。
他們只微滯了滯,三人袍袖之風已重又鼓動。那向恥又是一躍而起。他所受之傷本也極重,但自信已有把握擊孤僧於必殺。向禮三人也疲憊已極,聚力在做他們最後一擊。這時,卻聽得有一個女子發出一聲輕嘆。
※※※
場中難道還有女人?海刪刪遊目四顧,卻見那不遠的、十餘丈外的天池水邊,正有一個女子渾身溼漉漉地坐著。她面向湖水,看不清她的容面。可只那背影,就讓人感出一種麗絕天下的魅惑。
除了她,這時還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女子的存在。那個女子望著水中雲影。她為與甘苦兒一面,重歸常人,自斂消解她的「姽嫿大法」已有十六年。前日她驚退「兇影」,救得甘苦兒的卻僅憑當年聲名,聊做一幻。沒想今日,她居然又要動用了。
她看著那池中水雲,都沒有注意孤僧那孤倦在天池中淡淡的身影。——還用看嗎?哪怕再隔經年,哪怕此生不見,那身影她也不會忘記一星半點。她的手這時在空中揮了揮,海刪刪雖不見她的顏面,卻有一種允稱麗極之感浮現於她的腦海。——這算什麼?怎麼會平白白的如此一麗,如此驚豔?
※※※
「化身四向」這時已長身俱起,撲向場內。甘苦兒情知孤僧所結之「空外空」結陣,只怕已萬難再抵擋他們的全力一擊了。他靜靜地望向那攻來的四個人的身影,可這時,只見他與孤僧的頭頂,那片天空,平白的,在浩明日光之下,忽然七彩成幻。只見那紅的、紫的、綠的、橙的、青的、藍的、黃的,種種色彩,一息之間,忽然夢魅般地憑空爆了出來。那顏色彷彿「真色」,人間斷沒有那麼純的紅、那麼純的碧、那麼純的黃與藍……,可那顏色一驚入目,卻又非紅、非青、非橙、非紫。
「化身四向」同時色變,只聽他們驚叫了一聲:「姽——嫿——天!」
※※※
如果只是遇回甘一人出手,他們還不至於有此驚懼,可那片至色竟是泛起於釋九么於池水中以水雲所結的「空外空」結陣的至空之上。人生種種幻迷、頓悟一時齊現。場中庸手倒還罷了,可「化身四向」之修為何深,一睹之下,只覺武學中自己平生未解的種種疑難困惑卻偏偏於此時一起向自己心頭腦海湧來。向禮猛地擺頭,似要擺去那一絲最虛浮的幻念、但那幻念之下,空外空卻又是此生難當的一種最最真實的存在;向義已猛然跌坐,調息納氣,欲定心神以抗這至空至色的一場突變;向廉反應稍慢,只見他面上神色百變,口裡已輕輕吟道:「怎麼是這樣?怎麼會這樣呢?」他的進擊之勢已停了下來。
而空中飛擊而至的向恥,這時眼前忽一亂,種種空色具象、空外之色、色中之空,一起浮於他的腳下。他吐出一口鮮血,人不由已倒飛而退。
甘苦兒忽有所悟——釋九么與遇回甘「空色交徵」之下,他的心頭卻忽反而一陣清明。只見他長吟了一聲,一把抓起地上之劍,人影已如隙中之駒般在人人萬難逃逸躲避的那場空外之空、色中至色中奔逸出來。
可他此時心念忽生慈悲,他一劍擊刺向向禮志堂大穴,可招中猶有餘力。只見一息之間,他以隙中駒行「簡約」一劍,幾盡廢「分身四向」一生苦心修為的真氣苦練。
向禮神色慘變:「罷了罷了,空色交徵、隙中獨步,當此時局,吾有何撼?」
卻聽得一聲慘呼。那「兇影」心靈智明,卻偏是他這樣人最先看到到至空至色的一幻。海東青卻還未見,一刀凝慮,竟刀斬他於天池之畔。
※※※
池中雲停水澌,空中諸色變幻。天池邊所有人等這時不由悵然而望。向禮三人忽不發一言,扶起傷勢最重的向恥,帶了十一「人龍」轉身就退。不一刻,已經蹤影難見。海東青忽發出一聲悲嘯:「好一個空外空,好一個姽嫿天!」
他一揮手,長聲悲吟,已率屬下長吟而去,走時回頭看了海刪刪一眼,想說什麼,卻又止住,嘆了口氣,徑自下山。
連那算計定要等海東青與大同盟兩虎相鬥,傷損之後再撿漁翁之利的胡半田此時也目眩神迷,悵悵半晌後,也帶著手下之人去了。甘苦兒望了那猶未醒悟,沒有走的江湖豪雄們一眼:「你們還在等什麼?」
那些人茫然互顧:等什麼?等什麼?這一場生命終究在等些什麼……
他們心中已各有答案。忽然一笑——那龜背圖,畢竟又算得了什麼,只見他們三三兩兩,扶攜而去。
直到他們都去了後,場中猛地一清。甘苦兒回頭,卻見媽媽正在向自己這一方向望來。她卻不是在看向他,而是看著……他。她與釋九么兩人目中空色交激,遇回甘忽然一笑,這一笑如此溫婉,然後她魚一樣的滑入水面。甘苦兒只見她還衝自己笑了一下,便見到……媽媽的身子,很慢很慢地沉入水中,已然不見。
※※※
甘苦兒立起身,池中雲水兩散。那「姽——嫿——」滿天,也已瞭如春夢。他痴痴地站著,身邊有風吹過,那是這天池邊清透已極的風了,他的心底,忽忍不住升起一忽近乎空茫、近羨絕色的孤獨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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