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里鴻毛傳遠信 一言妖詭動遼東

脂劍奇僧錄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這話說得眾人心裡怪怪的,那邊桌上那年輕的主僕兩人似也對此著了意。那少爺沉吟不語,卻聽那小苦兒說道:「少爺,我覺這事兒有點怪,千里送鴻毛,江湖上有這規矩嗎?聽著怪怪的,只怕那和尚不俗,是有些來歷的?」

那少爺皺眉想了下,眼中一片迷茫,只說:「難道少林寺又有什麼高僧出關了?穿白衣的,那該是無輩弟子呀,也不會有這等行徑的哎。」

他的聲音很輕,只是說給自己聽,也就小苦兒一個人聽得到。

——小苦兒也就怕他家少爺心思重這一個毛病,遇上不管什麼事兒都要思前想後的,所以老是不得快活,有心要岔開他的思路,低聲一笑道:「少爺,那盧半仙不是說:少爺的紅鸞之災是要一個和尚才能解得開的嗎?會不會就是他?」

那少爺皺皺眉,還沒說話,這時又有輕薄的人笑道:「大六兒,你兄弟一下賺那麼多銀子,你眼紅不眼紅啊?他會不會分你一半?這下、你兄弟倆個可美嘍,都可以娶上媳婦兒了,再不用半夜打光棍了!只是你太笨,遇上了這麼個百年難逢的大財主,你就沒尋他要點兒什麼好處?」

那大六兒只是憨憨地笑。別人又逗他:「他就沒給個百把兩銀子的好處給你也賺賺?那你不是光看見豬跑,卻落得連一根豬毛也沒吃到?」

那大六兒傻笑道:「那個和尚也教了我一句話,告訴我說,只要我記住了,讓我找錦州城最有錢有勢有地位的人,把這句話賣給他,肯定也值一大筆銀子,夠我活一輩子的了。他說完這句還嘆了一口氣,說道:‘不過、現在人心不古,你這銀子要想賺來可是要大擔風險的,可能連命都陪上,你還是別賺了吧!’」

那邊那主僕倆人的面色就已凝重起來,知道這裡邊只怕定有文章。旁邊還有人全當做笑話在聽,問:「是什麼話,你念來聽聽,一句話就值那麼多銀子,夠你過一輩子?——那咱們都不用做生意,光學會說這句話就行了。」

大六兒撓撓頭:「他只說了一遍,我也沒記住,只聽到什麼土啊、水啊,蟲子啊什麼的……」

座中有人不由就拈鬚微笑,那邊的趙頭兒卻不由自主「啊」了一聲起來,面露驚色。旁邊人還不及說什麼,這時忽有一個人長身而起,大叫道:「什麼土啊、水啊、蟲子啊,你說明白一點,到底是在說什麼!」

※※※

說話的人好大個個兒。大六兒被他這麼一聲叫也叫得一激靈。說話那人本一直矇頭蒙臉地在個邊角趴桌睡著,誰都沒注意,這下一站起來,可把眾人嚇了一跳,只見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圓。大六兒本也算高個兒了,可跟他比起來、還要矮上半個頭。那人半邊臉都是烏青溜紫的一大塊胎記。連眉毛帶眼睛一齊都罩住了。他口音不純,也聽不出是哪裡人,相貌相當兇惡。只他這一嗓子,再加上他這麼騰騰騰地一站出來,就已把眾人弄得個心驚肉跳。只聽那大漢繼續叫道:「他說的是不是——土、返其宅;水、歸其壑;昆蟲、勿作;草木、歸其澤!」

大六兒已被他的氣勢噤住了,不由自主就點點頭,「嗯」聲道:「好象就是這麼幾句。」

卻聽那大漢哈哈笑道:「哈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好老天,居然被我老詹找到了。——好孫子,你這下可真有錢賺了,跟大爺走啵。」說著,他走過來,伸出一隻巨靈掌,就這麼一爪抓來。那大六兒本也是個大個子,身上也有幾斤蠻力,少說近兩百斤的份量,可身子被他這麼一抓,還是就那麼輕如稻草一般地被舉了起來。也有幾個想跟那大漢說理的,一見他這架勢,張張嘴也就不敢吱聲了。那大漢似是興奮已極,笑聲不斷。廳中人多,他也不及撥開眾人,徑自一手舉著大六兒的身子,騰身躍起,竟連大六兒那壯大身體帶著,直接從眾位客人圍坐的一張張飯桌上跳過去。當他要從那主僕二人的桌上躍過時,那叫小苦兒的小子口裡哼了一聲,手指一豎,對準那大漢腳心,他主人卻衝他輕輕搖搖頭,偏偏腦袋示意門外,小苦兒一愕,然後會意,才停了手。

那大漢就這麼三躍兩躍已到了門前。他開門就往外闖,眾人向他背影望去,都不知大六兒被他這一帶去後會命運如何。久跑江湖的生意人已經知到大六兒是碰巧聽到江湖隱秘了,這可是做生意跑碼頭的人的大忌,搞不好就會賠上身家性命,心底不由一嘆。

忽然滿座的人都「咦」了一聲。只見那掠走大六兒的漢子站在門口,似乎並不慌著出去,而是在那兒直晃。他身材壯大,幾乎把半扇門都遮住了,門外的簾子一打,露出的夜黑洞洞的,看得人有些恐怖。只見那大漢這時身子向左一晃,向右一晃;不住地在門口晃來晃去,眾人都被他晃得眼暈。

冷風吹入,吹得座中冰涼、蠟燭的光焰也不住撲索。眾人都奇怪他在搞什麼鬼,光在門口晃些什麼?卻見那大漢連閃幾閃後已是不奈,大叫一聲:「他媽的」,人向後急退,直向左首的一面窗子撞去。可他才到窗邊,人卻忽又僵僵站住。剎得太急,以至都聽得到靴幫開裂的聲音。然後他才慢慢後退,一臉陰沉地退至當門處,低聲喝道:「是何方神聖,敢擋我於某人的道,還請亮面為上。」

眾人才知道原來他出門時遭擋了。是什麼人擋得住這麼大個兒的漢子?不由齊齊向門口望去。半晌,才聽門外有一人慢悠悠地輕笑道:「於某人——你真姓於嗎?三年前何家鏢局三十三口的命案可不是姓於的做的。大丈夫敢作敢當,難道詹兄做了那件案子後真的變得膽小了?就此隱姓埋名?怪道近來遼東道上有個姓於的出了風頭,原來是詹兄嘛。——小老兒老眼不花的話,閣下是該是黑門神詹枯化吧?」

門內的那個大漢臉色微變,喝道:「你是什麼人?老子姓詹又如何了!」

門外之人輕言細語道:「先別管我是什麼人,閣下果然是三年之前以一樁血案鬧得晉陽城滿城風雨的‘黑門神’詹枯化?盧老鏢頭一家三十三口血案,他的門人弟子可正找你呢,這段恩怨不跟我相干,但你躲進遼東道只怕就和我有點干連了。你躲到遼東來如果老老實實,念在綠林一脈,我也就不會說話,可你居然在胡大掌櫃的眼皮子底下動起粗來,我董半飄再不說話、只怕對我當家的也就交待不過去了。」

那一主一僕兩少年才知門外的人原來叫董半飄。

那「黑門神」也才恍然大悟,嘿嘿笑道:「我早該想到,這‘胡記’酒樓這麼大場面,又在這麼大個鎮子口,做這樣的生意,就算不是胡大掌櫃的本錢,也該跟他扯得上緣源了。我可真撒野撒錯地方了。只不過、我可沒得罪你們胡大掌櫃的人呀。難道為這大六兒你也要出頭?」

這店中之人聽到董半飄三個字,已有一小半嚇得魂不附體了。在遼東一帶,人人都知道——董半飄可是胡大掌櫃胡半田的左右手。胡半田是個獨腳大盜,平生不收門人弟子,他的勢力可都是董半飄給他經營的。遼東「五鳳刀」——不算小門派吧,也是胡大掌櫃的出身之處,自從上代掌門「展翅刀」徐恭人去世之後,門派鬆散,可一直是胡半田代為撐著。可胡半田一向不奈煩瑣事,就都是交給這董半飄打理著,以後「五鳳刀」聲名赫赫,董半飄手下這「五鳳刀」的人也就頂了胡大掌櫃的大半個家底。

董半飄本人倒不是出身「五鳳刀」的,據說當初是為胡大掌櫃對他有恩,他為報恩才兼管「五鳳刀」一門。這些年來,「五鳳刀」在他的經營下門人弟子極為出色,遼東一帶的保鏢護院大多出在「五鳳刀」門下了。連胡半田自己都說:「單憑功夫,我就算勝得董兄一招半式,也絕服不了他為我賣命的;若論到處理內務嘛,他更是強我不知道多少倍了。」可見對這董半飄的看重。

外路上跑買賣的人原本就訊息靈通,更有人知道這董半飄出身自「天禽門」,一套「懵懵懂懂」拳曾贏得少林一代長老智清的一罈陳年老酒,可以想見其非同小可。但聽說歸聽說,這董老先生一向真人不露相,見他比見胡大掌櫃都難,座中還從來沒人親眼見過他廬山真面,大夥兒也就不由地好奇,都朝門外看去。

又是一會兒,才聽得董半飄咳了一聲,聲音倦倦的問:「都守嚴了嗎?」

這時才聽到四邊窗戶都有回聲:「守住了,您放心吧。」

眾人才知他等了這麼半天原來是要佈置周詳。不由大為奇怪,為了一個黑門神,值嗎?

那黑門神面露獰笑,冷笑道:「別裝模做樣了,你要留得下老子,光你自己也就留下了;你要留不下老子,你那些龜子龜孫們有個屁用處!」

他說的倒也是實話。門口的棉簾原本早已垂下,只剩門還開著,這時棉簾子突然一掀,進來個人來,這人平平常常毫不起眼,要不是眾人已預先聽到他就是董半飄,只怕挖空了腦子也想不出這個瘦老頭就是遼東一帶赫赫有名、跺跺腳地都得動三動的綠林強匪董半飄,「遼半天」一派勢力的二當家。只見他穿一件半新不舊、灰不灰、藍不藍的布棉袍子,留著一部說不上什麼氣派的小山羊鬍,身上還有些烏漬麻黑的煙漬。一雙昏黃眼、兩道倒垂眉,瘦瘦小小,不似江湖豪雄,倒象糟糠老朽。

只見他進了屋並不看那「黑門神」一眼,反慢悠悠自己關上了門,還抬起根大門栓把那門認認真真給栓住了。眾人看他抬那根粗大門栓時費的那個勁,真不懂剛才他怎麼就在門口就把那麼一個真有一扇門寬的黑門神給攔住了。

那「黑門神」卻一臉緊張,說:「車有車路,船有船路,我黑門神一沒犯你胡家的忌,二沒動你胡家的人,你憑什麼攔我?」

那董半飄嘿嘿一笑:「你心知肚明,我們大當家的和海東青老大這會兒會面,為的是什麼?這麼大的事,這麼天大的一個訊息,到現在還沒走水,能讓你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漢給攪了?嘿嘿,‘土、返其宅;水、歸其壑’;你錯就錯在不該聽到這句話,聽到了還沒裝做不知道。否則、你要不露頭,我也真不知道還有位江湖上的好漢在這兒混著呢。」

說著,他又四顧了一下窗子,面無表情的說:「我要不留住你,你出去那麼四下裡一嚷嚷,滿天下不都知道了‘妖僧’的行蹤。嘿嘿,那時、我跟我們當家的可真不好交代了。」

※※※

那小苦兒一楞,低聲對他家少爺說:「少爺,‘妖僧’是什麼?」

他家少爺也搖搖頭,以示不知。但兩人俱知,一句口訣干連的一個人能讓這些江湖豪雄大打出手,可見非同一般。

那「黑門神」已知無法善了,慢慢放下了大六兒,卻又不捨得讓他離自己太遠,把他釘在離自己三步遠的去處,冷笑道:「多說無益,動手吧!」

董半飄揉了揉手腕,「我這把老骨頭可是好久沒動過了」。說著,他彎彎腰、下下腿,竟當著眾人面活動起來。那黑門神也沒攔他,只冷笑著說:「別裝模做樣了,你要松骨頭,還是讓黑大爺來幫你松吧。」

他話音沒落,董半飄卻已先出了手。眾人見他做事慢條斯理,以為就是出手也大半是後發制人的,哪想卻是他搶先出手!「黑門神」也是一楞,沒料到這老頭這麼陰!就這一楞之間,他已失了先手,董半飄一雙手已輕輕叩向他胸前大穴。但詹枯化不愧也算身經百戰,一見局面不妙,不理董半飄那輕輕叩向自己胸前大穴的雙手,反而全力反擊,一招「泰山壓頂」,斗大的拳頭直朝董半飄那小小的腦袋上擂去。董半飄也沒想到他出手會這麼狠,一上手就是博命相鬥,他招式已老,雙手在「黑門神」胸口輕輕擊中,但「黑門神」的一雙巨靈之掌也已擊到了他的頭頂,他已覺腦門子一陣脹悶,無奈之下只有收招而返,格住「黑門神」的右臂。

這一式「黑門神」吃了小虧,但他絕不停頓,悶哼一聲就是一式「直搗黃龍」,他要在這一招之間扳回先機。那黑門神皮粗肉厚,原本就比董半飄禁得住打一些。董半飄也沒想到他鬥志會這麼旺盛,連退兩步,不肯輕攖其鋒。黑門神得理不饒人,此後連環出手,那董半飄左閃右避,身形輕靈,卻再不肯退後半步。眾人這下也才算見識到了他的「懵懂拳」的招式,只見他左搖右晃,恍如「醉八仙」一般,在座沒有會家,看不出什麼妙用,但只見他那麼東一搖西一晃地一閃一閃,就已把「黑門神」風狂雨驟的攻式消解於無形,危急之中還不忘出手反攻。所謂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只要他熬過了這一輪強攻,這場拼殺,只怕就是他的勝算大些了。

那「黑門神」久攻不下,心裡已是暗暗焦急,想敵眾我寡,久戰不勝就正是犯了江湖大忌,於是殺手疊出,務期畢功於傾刻。他急,那董半飄卻偏偏不急,招式連綿,竟是要把他慢慢拖住,觀其弱點,然後再一擊得手。兩人心態各異,風頭上便讓「黑門神」佔了上風。但內行點的都能看出,這兩人表面上雖旗鼓相當,實際上,董半飄一直未出全力。只是這一斗,只怕無人知道要鬥上多久了。

※※※

滿座的人都面帶緊張,只那主僕二人中的少年卻不在意那打鬥的場面,他端著杯子低著頭,似在想著自己個兒的心事兒。那叫小苦兒的小小子倒熱心些,一直眼不離董詹二人爭鬥處。只是不時撇撇嘴,竟似意帶不屑。從他面上的神色,卻是兩不相幫。他似不喜董半飄陰陰的樣子,倒情願黑門神獲勝。

可惜黑門神拳風雖盛,心中正是苦惱無限。這時門外忽傳來一陣「噼噼駁駁」的叩門聲,董半飄的眉毛不由皺了起來,那敲門的是他手下。只聽門處一個小夥兒的聲音道:「董爺,是……那活兒來了。」

「——他們師兄妹三十里堡都沒停,一路急趕,直衝這兒來了,保不準就要路過咱大當家正在辦事兒的大樹坡,不過九成先要在這兒打個尖吃個飯。」

董半飄皺眉道:「這麼快?難道已經走漏了訊息?」

「黑門神」情知對手肯定是遇上了什麼麻煩,哈哈笑道:「董頭兒,怎麼了,又有好朋友來了?」

他急鬥中說出話來時,語音就不免帶喘。那董半飄冷哼一聲,「是有好朋友來了,只是、怕沒你什麼好果子吃,山西‘鐵中棠’兩兄妹,你算計算計,是落在他兄妹手裡舒坦,還是落在董半飄手裡自在?」

「黑門神」身子輕輕一顫,冷哼一聲,似是對那兄妹兩人頗為忌憚。沉吟了下說:「董老兒,你們當家的麻煩大了,竟惹了這兩個煞星上門。你還纏著我作什麼,還是乖乖放老子走路吧,你們之間的事老子也絕不插手,如何?」

那董半飄冷笑道:「哪有那麼容易。哼哼,就他兩個真的是為‘妖僧’而來,我們當家的也未見得放在眼裡。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他們雖是辦事路過,但要是碰上了你,順手拾掇你怕還是不在話下的。」

黑門神知道碰上了煞星,也不再開口說話。那小苦兒卻不由喃喃道:「鐵中棠、鐵中棠——這‘鐵中棠’是什麼?又是江湖中的名號?時無英雄,這麼多豎子也能成名。」他學他少爺掉了句文。那少年見他這次用得還是地方,不由微微一笑。

那小苦兒思索未定,卻見董半飄的拳形已變,只見他躬腰屈臂,蛙步鴨形,竟打出一套座中眾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拳法來。那一招招勢如僵蚓、寂似枯蟬,如老僧摸骨、灰象渡河,說不出的怪異笨重,但也說不出的難接難擋。那小苦兒本來一臉輕薄之色,看到這兒,才知道董半飄原來剛才是藏著呢,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他旁觀者猶做此想,場中的「黑門神」可就更慘,只見他額上流汗,眾人一看就知他已到了強駑之末,只聽他嘴中猶抖狠道:「老小子,原來你還藏了這手。」

他口裡說著,右胯上已捱了一下,這一爪抓得極狠,「黑門神」的一張黑臉上都疼得白了一下,大腿上一塊肉幾乎被撕掉。他這時已只想逃命,忽回身一手抓起大六兒,直向董半飄身上擲去,自己趁勢跳出,就往窗外跳。他這一下去勢甚急,只聽窗子轟的一聲被撞了開,——遼東的窗子本就是雙層,到了冬天,更是裱得結實,他一撞即破,可見用力之大。沒想窗子才破,就聽到「黑門神」一聲慘叫,然後是怒罵:「你這條老狗!」

眾人追望過去,只見他正立在窗外,一張黑臉慘白,渾身是血,一身衣服上面除了窗紙,竟沾滿了鐵砂鋼針。原來董半飄已預計到他的退路,進門前就在窗上布好了暗青子,進門後就是要逼他行此下策,跳窗而出,以期不戰而勝。

那「黑門神」甚是硬朗,只聽他顫聲道:「好,你夠歹毒,只要我‘黑門神’一天不死,這筆帳咱們不死不散。」

他語含怨毒,但也撐不住那分痛,說話時牙齒都在打戰。說著他就往窗內逼了一步。店中的董半飄也一臉嚴峻,知道這黑道煞星的臨死反噬定然也非同小可,口中一聲冷笑:「——不死?你以為還逃得過今天這一劫嗎?」

他說著身形就忽然躍起,只見那「黑門神」的身子也一躍而起,然後就是兩人出手。董半飄一齣手,就是一道掌風,店中的燈光就一暗,沒想那黑門神根本就沒接他的招,雙手一揮,兩把暗器就向董半飄身上擲來,竟是拚命的打法。董半飄果然老江湖,情知黑門神可能想拚個兩敗俱傷,預先已經防著了,當下疾閃,身後就有不少人同時痛聲慘叫,中了暗器,眼尖的已見到黑門神撒出的是一把喪門釘。

好在黑門神重傷之餘,準頭已經差了很多,勢道也不夠了,店中客人也就只是輕傷。董半飄在避他之前,雙手又已在詹枯化胸口按了一按,接著兩人同時墜地,董半飄還是輕飄飄的,黑門神卻已穩不住身形。兩人依舊一個窗裡一個窗外。黑門神忽一聲狂喝:「烏老七,你還不出來!」

董半飄一楞,就見有一個人影從暗處一下鑽了出來,一躍就躍到了黑門神旁邊。董半飄正要出手阻攔,那人影雙手一拍,屋裡的燈不知怎麼就同時熄了。燈影熄滅之前,董半飄已經出了手,那個人影想是吃了點虧,痛呼一聲,董半飄卻也一聲輕哼,似是受了傷。卻聽一個尖細尖細的聲音埋怨說:「黑子,你怎麼得罪了這麼個扎手的,我老七今天算來錯了,弄不好要陪你葬身此地了。」

董半飄卻聲音忽然變硬,怒道:「烏小七,你什麼時候和黑門神纏在一起了?我‘五鳳刀’的水你也敢趟了,長進了呀你。——你手掌裡夾的什麼?」原來適才兩人對掌時烏小七手指裡夾了暗器,董半飄已遭了回暗算,幸而他一向機警,及時收力,才沒重傷。

烏小七道:「董老頭兒,我也不想得罪你,也得罪不起,只是我要不救這黑大個兒,我們老大不會饒我,你就抬抬手吧。」

董半飄一哼,奇怪這烏小七什麼時候也認了老大了,才待說話,就聽烏小七忽然撮口一嘯,聲音尖歷,大喊道:「山西鐵中棠兄妹聽著,前路有埋伏,有人對你二位不利。」

董半飄臉色就一變,那烏小七綽號「烏腳雞」,聲音極為尖利,因為他練的本就是「雞鳴五穀小招魂」,真正叫起來的話十里之外只怕都聽得到。董半飄才要說話,就聽遠處傳來一聲貓叫,想來是他門中的暗號,他當即趴下,用耳朵伏在地上一聽,已聽見一陣「得得」的馬蹄聲。他喃喃著:「來得這麼快」,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烏腳七就已帶著黑門神撥腳就走。董半飄臉一沉,就要出手,烏小七已搶先笑道:「董老官兒,剛才我可沒用力叫呀,你再出手,我打你是打不過的,可是兄弟只怕就要尖叫了。所謂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剛才那一聲,我可收著勁兒,留著情面兒,‘鐵中棠’保證還沒聽到,可這會兒,嘿嘿,你可想明白了……」

董半飄一遲疑,就這麼一遲疑的工夫,烏腳七已急急帶著黑門神走遠了。眼見他們沒入暗夜中,董半飄一聲輕嘆,叫過一個弟子,吩咐道:「去八面坡知會當家的,要是看見烏腳七和黑門神打那裡過,可別忘了把他們留下。」

那弟子應聲去了。董半飄似覺得時間已不多,轉身回了店內。四處打量了一眼,換了一副面孔衝眾人說:「各位受驚了,剛才的事兒大家也看到了,想來都是明白人,知道江湖上的規矩,不會亂說話的。只是,這幾天,大夥兒就委屈點兒留在這兒歇歇吧。——也不是我想留各位,誰讓大家夥兒聽到了不該聽的話呢?等事過之後我再送各位上路,諸位以為如何?」

廳堂裡登時一片啞然,誰還敢跟他們鬥?一個個只有唯唯喏喏。卻聽一個尖尖的聲音忽叫道說:「董老頭兒,你這樣也太過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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