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魂靈

魔瞳 小椴 第2頁,共2頁

他們果真在堂·吉拉德的驅使之下,來攻擊這個癸靈小鎮了?

只為,要挖通通往冥界的路?

亞述也不知道,一旦他們真的成功挖出一個「幽靈穴」,那等待薩森的會是什麼,等待著這整個大陸的又會是什麼?他翻身上馬,一提馬韁,就要衝出去。

瞳卻叫道:「別動,你還不瞭解他們。」

亞述的目光瞬間已變成一個戰士的冷靜與凝定,他沉著聲音說:「但,他們雖復活了,可他們的動作也僵硬了,刀和盾都生鏽了,身子也腐敗了。」

瞳卻伸手做了個停的姿勢:「可他們,也再不會死了,只能整個地消亡。否則,就是砍去他們的雙臂雙腿,他們還是會戰鬥的。他們沒了生命,卻有了耐力;沒有了銳勁,卻有了鈍力;沒了知覺,卻有了腐爛的力量。」

整個魂靈之軍有三四百之數。他們一到鎮子邊,就向這鎮子撲了過來。他們的行動沒有了以往的敏捷,卻似更加決絕。

鎮子東首的房子忽然銀光一暴,那些死魂靈們被這莫名之光嚇得一避。他們不甘心,又向前擁來,可是那銀光布就的結界卻發揮起它的威力。所有腐敗的肢體一旦伸向它、觸到它,馬上就冰融雪消一樣開始融化。

死魂靈們不怕外創,卻怕極了這種融化。

他們行軍依舊極有章法,一擊不成後,很快就散了開來。包圍了整個小鎮,試圖從四面八方找到一個小小的空隙突襲進來。

亞述這時才明白瞳為什麼會那麼累——他原來布就瞭如此大的一個結界,一個可以護衛整個鎮子的結界!

一幢房子裡忽然傳來一聲驚叫,瞳和亞述都馬上轉眼望去,卻見一面窗子裡露出一個孩子的臉,那孩子明顯被嚇得呆住了,臉上的驚愕與悽慘讓人動容。

瞳忽然伸出手指,輕輕一彈,一點銀光躍入那玻璃後面,把那孩子催眠了。

他低聲道:「我幾乎忘了。」

然後,他盤膝坐下,撮起嘴唇,輕輕地吹起口哨來。已有不少居民驚醒,都在開啟花布窗簾往外看,他們一見之下都露出驚駭的神色。可那口哨響起後,那些人眼皮越來越沉,以為自己所見不過是一個噩夢,一個一個地睡著了。

整個小鎮都睡著了。外面是千百個在向那銀光結界撲來的死魂靈,帶著血腥,帶著惡臭,帶著腐爛。

亞述看向已從屋頂躍下,無力地坐在青石板路上的瞳,心裡微微一疼:其實,他還只是一個孩子呀!面對如此險境,該安然入睡,無知無覺的不正是他自己?

瞳的口哨卻吹得婉轉動聽,那是一首很好聽的西里民歌,亞述在回憶裡搜尋著它的歌詞:

年輕的人啊,

髒髒的馬;

他在井水邊飲水,

水正在他青色的唇髭邊流下;

美麗的姑娘呀,

不要去偷看他的面頰;

就算他有著十里八鄉少見的英俊,

他這樣漂泊的人,

只怕也不可能為你而留下……

亞述的眼睛微微地溼了。瞳回過頭,盯了他一下。

「漂泊的人,在你的生命中,是不是也曾懊悔過?有好多次,在本該留下時沒有留下?」

亞述的心裡迷茫了一下,心裡卻浮起了一個「她」……

但他的精神接著緊張起來,因為,那外面的魂靈之軍們在多次攻襲無效後,已開始焦躁惱怒起來。他們的怒氣無可發洩,有的已開始伸手撕下自己身上那因為戰鬥的傷害、因為蟲蟻的咬噬懸掛著的肉,用嘴和牙自噬著。

原來他們是這麼發洩怒氣與增加體力的!

這樣的情景真是慘不忍睹,就算亞述在來到薩森王國前也經歷過好多險惡之境,卻也從沒有看到過這個。

他望向瞳,心裡擔心著他的反應。瞳的面色卻出奇的平靜。那是一種呆板的平靜,可這反更讓亞述擔心。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了:「原來是你!」

「我說是什麼人能阻擋住我的魂靈之軍?是什麼人居然可以擊潰鐵流人?沒想到真的是你。

「你果然就在薩森。」

亞述向前望去。只見鎮子外面,遠遠的一個黑衣的人影立在那裡。他不似站在地上,而似在離地尺許處懸浮著。

他有著一頭長髮,那長髮披在前面,有一根直吊上去,吊在樹枝上,是那根頭髮讓他如此懸浮的。

最讓人驚愕的是:他這樣站著,卻讓人不能斷定他顯示的是他的正面還是背影。

——難道,他就是堂·吉拉德?

——堂·吉拉德終於出現了?!

可他的口裡卻剛好在道:「翳,你終於出現了。」

翳?難道,這個魔童原來還另有一個名字,叫做翳?

瞳抬起眼看向他:「你不用找了,你想找到的最好的通往冥界的開挖點就在我正坐著的下方呢。」

「只要有我坐著,你想要開挖,只怕要費一些心機了。」

那人卻伸手掀開了長髮,露出一個後腦,然後他轉過身,又把披遮在前面的長髮掀起,露出的居然又是一個後腦!

他啞沉沉的聲音響起:「幽靈穴的地點?多謝了,如果讓我來找,只怕要把整個鎮子的房屋都拆散了才能找到。你果然善於判斷,你說得沒錯,我很失望,但我也很高興。找到幽靈穴的地點我固然高興,但找到了你,卻讓我更加高興。」

他嘿嘿地笑著:「你知道,在魔域裡,究竟有多少魔神們、多少使者們、多少暗黑的鬼徒們正在渴念著你嗎?」

瞳的臉色白了白,不再開口。

堂·吉拉德卻聳聳脖子,用他本沒有的鼻子到處嗅了嗅:「啊,你的法力是越來越強了,不愧是開天闢地第一個魔種子。你知道,從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我就對你多麼嫉妒呀!你佈下的這個結界,我的魂靈之軍就算撞到天亮,只怕也撞不破的。而且你明顯知道,以他們現在初成的法力,還不能在天亮後繼續存在。」

「所以到現在我還沒有開始攻擊西里城,因為已懷疑到有你的存在。我本可以讓西里城裡人的死亡給我的魂靈之軍增添多少的法力啊。」

瞳眯起了眼:「可是你呢?不是還有你嗎?你這個冥界派出的使者,它們既然派出了你,想來你的法力也很強大吧?」

堂·吉拉德忽然笑了:「我為什麼要和你鬥法?要知道,與你這天生的魔力相抗,就算打敗了你,只要還沒殺死你,你敗一次就會增加一次法力的。我不會上你這個當,我有……」

他一甩頭髮:「……更好的辦法。」

說著,他忽然揮動起十指,念起了咒語。

亞述的臉色緊張起來,他握緊了他的長矛,只要瞳一有危險,他就會首先衝上的。哪怕對方是強大如冥界裡輕易不現世的幽靈使者堂·吉拉德!

可堂·吉拉德的那些咒語卻並不是對著瞳發出的。他是發向那些死魂靈們。暴躁著的死魂靈們為咒語所催,忽然不再只對著那結界的銀光發威,也不再空對著空氣發出他們的腐蝕之力,而是開始相互怒視起來。

然後,他們張開雪白的牙齒,揮起腐爛的手臂,相互殘殺起來。

突然又湧出來許多殭屍。七八百個殭屍在互相咆哮著,互相沖殺著。它們互相咬噬著彼此的肌體,綠色的腥臭之血從他們的身體裡濺了出來,就濺在同伴的嘴邊上。一塊塊的肉咯吱作響,就是地獄裡也不會經常有這樣的慘象。亞述都不由閉上雙眼,不敢再看。可他接著馬上想起了瞳,他望向瞳,卻見瞳張著眼睛,木待著表情,一語不發地對著那些殭屍的自相殘殺直直地看著。亞述想擋在瞳的身前,擋住這不該讓他看到的人間慘象。

但瞳制止了他。

他不能不看!這咒語是有魔法的,他只要稍一退卻,稍一閉眼,他的結界就真的會被攻破的!

亞述不敢想象瞳此刻的心境。他是一個那麼愛清潔的孩子,從一見面他就知道,哪怕那時他還習慣用泥塗汙自己的臉,可他採用的泥一向都是用最乾淨的苔蘚制就的,他怎麼受得了這個。

接著亞述想到——難道他從一開始,就在躲避著魔域中的神魔們嗎?

這男孩兒,到底有著什麼樣的來歷?

時間一分一分地溜走,亞述只覺得這一夜,真是無窮盡的長。他都擔心瞳會撐不住了。

可他居然撐住了!直到晨光要吐前的一刻,堂·吉拉德一聲大笑,笑意裡有著痛恨與不滿:「好,你狠,今天我們就先到這兒。可我倒要看看,你能護衛這個小鎮到什麼時候?要知道,這一次,不只我們冥界來了,破壞之原的三個惡神也正在諾丁漢結界的北面窺探著呢!」

「沒想到,在人世久了,你也練出對髒汙的忍受力了。」

「而你將如何面對我們的兩面夾擊?據我所知,薩森國長老院的莫休斯早已不滿你的出現與權力,連羅亭幾個助力也被他派回了盧多身邊。」

「人間,嘿嘿,這個人間,也並不是你想保護他們就會讓你保護的。只要短暫的安寧出現,只要我伸出一枝所謂的橄欖枝,他們是巴不得除掉你然後跟我們媾和的。」

「你內無救助,外有強敵,我倒要看著你憑什麼撐下去!」

說完,他就走,帶著殘存的、但因噬咬了同伴屍首而更增法力的死魂靈,在黎明初起前悄悄遁去。

他們退得真快,轉眼就已不見。在晨光照耀前,堂·吉拉德一定會帶著他的魂靈之軍避入秘密的為他結界所蔽的地穴,在一兩天內,不休整好他的軍隊,不會再出來。

他們才走,瞳就走向了剛才那魂靈之軍自相殘殺的戰場。

地上屍橫一地。真是驚心動魄的慘象!到處都是紅的、褐的、綠的,黏稠的、腐敗的、說不上是血是肉的有機體。

亞述勉強控制著自己的反胃。他欽佩地看著瞳,瞳正在一地血肉中揮舞起他的食指,招來藤蔓消化掉那些噁心的殘肢碎肉。

亞述知道,他是不想讓這些慘象在早上小鎮的居民醒來後被看到。不想讓那些東西再給這平靜的小鎮帶來瘟疫與死亡。

可是他,幫不上忙。

足足有一個小時,瞳的臉色蒼白得都快透明瞭,才做好這番工作。

亞述佩服地說:「你真行。」

他甚至都想擁抱他,以最熱烈的方式。

「我本來以為,一向最好潔的你,會控制不住地吐出來的。」

瞳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似叫他不要說那個「吐」字。

亞述連忙收口,可已來不及了。

瞳忽一擺手,叫他走開。亞述愣了愣,還沒明白,忽見瞳伸手捂向自己的嘴。然後他一臉驚慌,似是不慣於在人面前如此失態,也再也受不了這個地方,遠遠地奔出了幾百步後,直奔到鎮外,就再也忍耐不住地伏在地上嘔吐起來。

他嘔出了所有昨天吃過的食物,接下來是清水,接下來就是乾嘔。

淚水和汗水摻在一起從他的臉上流下。亞述伸手去捶他的背,瞳卻揮手示意他走開,以免被自己的嘔吐燻著了。

可只這一下,他就再沒力氣拒絕了。

過了好久好久,瞳嘔的似乎不只是胃裡的東西,而似把所有的力氣都嘔吐盡了。亞述見他伏在地上的胳膊似乎都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了,伸手從背後輕輕把他抱住。

不一會兒小鎮裡的公雞叫了起來:那麼清朗的早晨,那麼清新的空氣,那麼幹淨的石路,有誰會想到,僅僅剛才,這裡還滿是汙穢,屍橫遍地著。

一滴淚掛在瞳的唇邊,他虛弱得幾近虛脫了,只聽口裡低喃了一聲:「總是這樣,總是逃不過這些陰溼腐爛的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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