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一呆,他想說:我快樂,我當然是快樂的。我一直努力做一個最出色的魔童,而且我成功了!我一直在自己尋找與製造著時機,這一點,我也成功了。我怎麼會不快樂?
可不知為什麼,他卻說不出。
就在他一呆的工夫,他用來困住那隻狐狸的小小結界失控了。只見火苗樣的紅色一顫,那隻狐狸就這麼溜走了。
瞳一挺身,想攔,卻沒有攔住。然後,他看著這個豪華僵硬、冰冷而嚴肅、偉大的先知摩亞留贈給他的建築,心裡不由一聲低嘆:沒錯,我是不快樂的。
瞳是不快樂的。他記得自己的童年:他的出身,既貧賤得讓人厭惡,又高貴得讓人窒息,這是他從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的秘密。
他出生在諾丁漢山麓北面的一個山腳下。他不是薩森人。他那先知的本能讓他甚至能洞悉到自己出生以前的狀況。他塵世的父親是一個從不工作的麵包師。他酗酒,醜陋而且粗暴。他的怒氣一旦發出就像被酵母發酵一樣無休止地膨脹。而他的脾氣又是懦弱的,有著麵粉一樣的黏稠與稀軟。
而母親,母親該是慈祥與溫柔的吧?那種膽怯的羊羔一樣的溫柔,只適合用來做供奉的祭品那樣的軟弱與溫柔。
他的家庭是貧困的。他從出生起,就在貧困中掙扎著。他有一個最大的心理陰影。那就是,在那個家庭中,他本來永遠不該出生。
——他其實在出生前本已死了的。
——對,他本該是一個死嬰。
魔瞳的眼睛忽然陰鬱起來,像重又看到了他不快樂的童年與童年以前……
他的母親在懷著那個嬰兒時,也沒能逃過父親酗酒後的拳打腳踢。他總是在喝酒之前發作一次,喝酒之後又發作一次,酒醒之後再發作一次。他的暴怒不知從何而來,是對自己窩囊的怒氣還是對自己懦弱的不敢正視?這一點他自己說不清,瞳也說不清。
他只知道,他會用他幾乎從來不動用的麵包房的工具捶打母親。
瞳從出生起似乎就在記事了。而最讓他難耐的是,他甚至記得他出生以前的事。
……母親流產了……血,最後都凝成了暗褐的印跡……一塊肉團其實在四個月時就已從她肚子裡打出來了,醫生都說,她已經絕育……可是,過了六個月後,她居然又生了……她又生出了一個孩子,她自己都說不清已經流產的自己怎麼會又生出這麼一個孩子……
瞳曾用自己出生後漸漸發現的天生的魔法能力慢慢潛探過,然後他知道,那真是這個大陸上最最重要的一個秘密了,那關係到他秘密的不可為人所知的身世。
父親與母親對他的到來都感到是那麼不可思議。父親怒氣衝衝地對母親說:「這孩子不是已經流產過了嗎?可現在,它又是什麼東西?是誰把它又放到你肚子裡去的。」
……
瞳閉上了眼,痛苦的過去讓他的知覺都失靈了。
幸好,這是一個有著魔法的大宅,有先知摩亞留下的封印在保護著他。在這裡,他終於可以安全地放任自己暫時地失去靈力。
可一個腳步聲響起,然後一個陽剛而低沉的聲音道:「啊,我的瞳,你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
瞳睜開眼,才看到自己滴在手上的淚滴。
他身前是亞述那年輕矯健的張揚著力量的身體。
他關切地看著自己,一雙紫色的眼睛中,有淡白的溫暖。
瞳微微笑了一下,像一個天使的祝福驚破了清晨草尖上那秘不可宣、不欲為人所知的一滴露水的秘密。他低著聲音說:「啊,亞述,你來了。我只是……」
他在尋找著理由,這時,他看到百葉窗內透進的陽光:「……我只是喜歡卻又受不了那西方的落日。」
亞述走到窗前,關上窗,又用他矯健的身子擋住那陽光還可洩進的最後的縫隙,擋在了瞳與西方的落日之間。
他微微納悶地望向瞳,這是一個他所不能瞭解的擁有巨大法力的孩子,他既強大又脆弱,既單純又神秘。他的心中,到底有著什麼樣的秘密?
在他的眼中,瞳那迎著光的側影蒙著一層天使般的光暈。可那光暈下面,又沉默著來自魔域般的強大法力的低沉。而他透過這一切人世罕見的異象,卻似在下面看到了一顆脆弱的心。
他在心裡輕輕呻吟了一聲:「如果有什麼難處,告訴我好嗎?記著,我是守護你所有靈力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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