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駑的馬,在雙流門的馭術下,也會發揮出常馬絕難及的快。
再鈍的劍,有他意志的砥礪,他相信,也會發出最銳利的光芒。
他要鎮定,更要快。他的優勢就在於鋒利——鋒利是無可遮擋的殺傷力。雖然他的殺傷力並不見得最高,但他的準確率與快就是那個男孩兒動用起來最得心應手的利器。
他一定要準而且快!
空中一片銀芒畫過,那是那個男孩兒食指上發出的宇宙的微光。那光細成一線,在空中因為快而晃出了一大片光網。那光網一瞬間自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
亞述卻沒有看他。
他不用看,那個法師男孩兒小小的身影早已印在了他的心裡。他提著他的矛,跨著他的魂馬,眼裡只盯著一個人,也只向那個人衝去。
他知道,不能接招,哪怕只接一招,只纏鬥一刻,他也無法抵敵那木那出自火焰流的技藝,更別提多達三百餘騎的鐵流人。
他盯的是那木,他的矛尖一定要刺入他的咽喉之中。
因為,這一擊,是那個男孩兒重傷後用僅餘的法力給他換來的!
這一戰,整整用了一夜,亞述還從不曾如此酣戰險鬥過。
它像是一場噩夢,他與那男孩兒在同歷生死。
他首先成功地狙殺了呼汗旅的那木。然後,在那個男孩兒光羽的指引下,於瞬息之間,誅殺盡了鐵流人的單線指揮權力傳遞系統,一連長查瑞與一排長鬍魯,還在那個男孩兒力盡前殺掉了巫師索多。
呼汗旅從來沒想過所有的領導者都會有喪生的時候。
他們大亂,在那個男孩兒調動下,羅亭與亞述協攻的威脅下,在他調來的近乎千軍萬馬的援軍即將到來的響聲中、幻象裡,鐵流人那號稱無堅不摧的呼汗之旅驚駭了、慌亂了、害怕了。
兩軍相逢,勇者勝!
呼汗旅潰散了。
而、他們活了下來。
整個西里城都震動了,不,應該說,整個薩森都震動了,甚至可以說——整個南大陸都震動了!
失去魔法已久的薩森古國居然在諾丁漢結界已破,在鐵流人的侵擾下存活了下來。
這一切只因為,他們找到了最好的劍客,也找到了最好的魔法師。
幾天以來,薩森的居民們都在豎起耳朵聽著北方三郡前線的訊息。最早的牧羊人帶回的訊息說,在碎石坡地一帶,一夜之間多出了六十餘具鐵流人呼汗旅兵士的屍體,他們還不敢相信——傳來訊息的是一個貧窮的牧羊人,正因為貧窮,他才在鐵流人到來前倉皇逃走,之後又大著膽子去尋找他丟失的羊群。
直到那牧羊人舉起右手一遍遍地以先知摩亞的名字起誓,薩森的居民們才敢相信這個訊息。
接著傳來的訊息居然是:呼汗之旅真的被擊潰了!脊骨橋一戰,拋屍無數。
西里城好多膽大些的男子都去碎石坡地與脊骨橋觀看戰場的遺蹟。在那裡,他們看到了橫躺在碎石坡下的那些噩夢般的鐵流兵士。他們還看到了一頭頭已變成了石塊的山羊的甦醒。
這麼說,他們國王真的給他們找到了一個最偉大的魔法師?
這是什麼樣的功績!
又值得他們付出怎樣的感恩!
可惜他們還無法對他們的魔法師直接表示感謝。因為,那個魔法師和亞述在一夜征戰之後,已帶領著羅亭等十一人去了北方三郡。更艱苦的戰鬥還在等著他們。
這些日子來,那個男孩兒魔法師的名字幾乎成了薩森居民們時時刻刻用來祈福的聲音了。
瞳!
——那個魔法師的名字叫做瞳。
人們稱呼他為魔童,或是魔瞳。
捷報一再傳來,據說,魔瞳依仗勇敢的騎士亞述的保護,加上十一勇士的助力,在北方三郡一股一股地殲滅了三股鐵流人精銳的護隊魔法師,在他們失去魔法師的庇護後,就動用魔法,讓他們迷路,把那數千精兵都引入了諾丁漢山脈,讓他們永遠迷失在諾丁漢山脈的岔路里。
鐵流人這一次因為料敵不明,統率一師的阿骨布打已被罷免,鐵流人也已全面撤軍,要等休整好了再來報仇。
這個訊息傳來時,整個西里城都沸騰了。
狄麗娜也細心地聽著從前方傳來的每一條訊息。她是國王的女兒,整個王國最受嬌寵的公主,所有的訊息,她都可以最先知道。
她知道了鐵流人失利之餘,又有六千精兵來到了諾丁漢結界的北方邊界,他們是來增援的。而那數千精兵迷失在諾丁漢山脈中後,被飢餓、藤蔓與山林間的野獸生物又奪去了二百餘人的性命,逃回到諾丁漢結界北端的只有一千六七百人。
這些,都在那個將永懸在水晶窗上的杖與劍的護徽下一一呈現出來了。而她的英雄,也是他們王國的英雄的魔法師與騎士,還在諾丁漢邊界征戰著。
瞳在他的騎士的護衛下,在重新構築諾丁漢結界。
王宮裡,美麗的狄麗娜有時想起那個諾丁漢結界中的情景,就不由一陣失神,小小的心靈裡生出第一次的觸動與感激。
據說,那是被一千名魔法師布成結界後化成的沙漠——諾丁漢結界——那裡的太陽是永遠沒有遮擋地照耀著。她想象著那個男孩兒趴伏在沙漠之上,一粒一粒地數著沙,做著計算,指揮著沉穩的列夫構築工事,重新建起這諾丁漢結界,心中不知怎麼就覺得熱情噴湧。
——那麼幹燥的太陽,會灼傷他的皮膚嗎?
——他凸起的額頭下,那雙被遮於陰影下的眼,會散發出因勞作而快樂的神情嗎?
——而那明亮的太陽,會不會就此淡化他鼻翼兩邊那憂傷的陰影?
而在所有的想象中,她卻總想不出那男孩兒的臉。
他長什麼樣兒?她忽然痛恨自己,自己雖在那塵封的玻璃後面見過他的身影,可為什麼沒有認真地看清過他的臉?
這是漫長的三個月。
三個月過去後,薩森國裡的金秋已開始變成初春了。
這是一個溫暖的大陸,幾乎從來感受不到冬的氣息。王宮市場又有好多新鮮的時令水果上市了。今年的水果,給人的感覺格外香。那果香裡浸透著的,都像是來之不易的安寧與生命。
每個人的臉上都在笑,每個人的心情都很愉悅,每個人都在等待他們偉大的魔法師的歸來。好多人又在傳遞著最新的訊息:「據說,鐵流人一向並不注重魔法師,可這次,他們把能找到的魔法師都找來了,以求再一次突破諾丁漢結界。他們集聚了他們十八旅最好的魔法師。」
旁邊人說:「你那訊息早就過時了,知道我今天聽到國王的信使怎麼說?鐵流人在三天前就已有了重新破解結界的信心。他們六千兵馬排成了六個整齊的方陣,向前挺進。三十個魔法師在為他們引路,他們以為自己行走在安全的沙漠之路上。可挺進了一半,有魔法師忽然高叫起來:‘水!好多水!’所有的兵士都停了下來,他們恐懼地發現,水就在他們頭頂,他們原來是行走在大海的下面。所有的勇氣在那一刻都消失了,他們丟盔卸甲地逃遁了,在他們魔法師的魔法護衛下,他們還是遺失了一千個兵士。你們說,他們看到的水到底是幻象還是真的能淹死他們的魔力呢?」
這句話問得大家都爭論起來,有人說那是仁慈的魔瞳用來嚇唬鐵流人的幻象,也有人說那是威猛的魔瞳可以成為真實殺傷力的魔力。最後有人道:「大家不用猜了,無論如何,我們重獲安寧了。偉大的魔瞳的真實法力是我們永遠也猜測不透的。」所有的人都在點頭。
這時忽有人驚呼了一聲:「亞述!」
王宮市場裡的人都抬起頭,他們果然見到了一身鎧甲的亞述。幾個月不見,他雖瘦了,但看著更精神了,麥色的皮膚上閃耀著光榮與夢想。本來是亞麻色、但現在已被太陽曬得枯白的短髮讓他看起來更加精神。
旁邊所有的人都羨慕地想著:以前就知道他是個帥小夥兒,可直到今天,才發現他的英俊與魅力。
他腰下佩著他的劍。他牽著的馬兒有著一種薩森人從沒見過的野馬才有的精神勁兒。所有人都認得他,所有人都想跟他打招呼,但幾乎所有人都忽然覺得有點兒不敢招呼他了。
亞述卻在笑,那是被諾丁漢結界的陽光曬了三個月凝成的笑。
賣紀念品的金髮小姑娘拉茲見到他後忽然哭了起來。她止不住自己的痛哭,哭得越來越哽咽。她在心裡擔心著別人的嘲笑,可她還是止不住。
可所有人都沒有笑她,人人都自覺地讓開一條路,讓出了一條通往拉茲的路。
那條路像是被祝福鋪成的。亞述雖然一向關注這個金髮的姑娘,但他也一向是個太過靦腆的小夥兒,從來沒敢跟這姑娘多說過一句什麼。這時在久別之後猛然見到拉茲,他本來還拘謹地不知說些什麼,這時見到了她的痛哭,他的羞澀猛地就拋開了,鬆開了馬韁,一把將她抱在了懷裡,低聲說:「我的女孩兒,你哭什麼呢?」
——是啊,又哭什麼呢?難道是哭他終於平安歸來嗎?可平安歸來,不是正值得欣喜而笑嗎?她怎麼會突然哭了呢?
她臉上的淚還沒收,就又變成了笑。這忽哭忽笑的場面一時把王宮市場裡所有的人都逗樂了。他們先是唇角漾起了善意的笑,然後一齊鼓起掌來。拉茲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看著她的騎士那寬寬的肩膀上如此陽剛的臉,心中只覺得被所有的果香充滿了。
然後她看到他那對紫葡萄色的眼睛,咧嘴笑問道:「他呢?你護衛的、也是我們王國最偉大的魔法師瞳呢?」
亞述安靜地笑著:「他已經回來了呀。」說著,他抬起頭,望向市場邊那幢偉大先知摩亞留下的建築,「他與我約好,要在這裡見面的。」
所有人都把頭轉向了那面水晶窗。
水晶窗其實一點兒也不透明,上面彩繪玻璃上的圖案太複雜了,複雜得都有些陰鬱。
市場裡面的人一聲聲歡呼起來:「魔瞳,魔瞳!」
水晶窗羞澀地吱呀了一聲。
窗子開啟了,一個一頭直髮的男孩兒站在窗前,他純潔無瑕的臉龐上長著精緻極了的五官,陽光似給他蒙起了一片光的護翼。他的唇邊微微噙著似笑非笑的怯意與羞澀。
整個天國的光輝在那一刻似乎都揮灑到了他的身上,讓他的黑衣有一種透明的感覺,近乎無色。他掛著天使一般的笑,亞述怔怔地望著他,他雖與瞳相處已近三個月,可三個月來,他的臉上一直塗著亞述也看不透的苔泥。他從沒想到過——就是窮盡他那可憐的想象力,也絕對想象不出他會有這樣一張天使一樣的臉!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為他身上折射出的那天使一樣的光芒。有年老的人不知不覺中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亞述忽然覺得這真是一個可愛的男孩兒,只有他不覺得他像什麼非人間的天使,覺得他還是個實實在在的小男孩兒。
可人群中有一雙眼始終是沉靜的,那是披著斗篷戴著帽子的路德校長。他似被瞳出現的那一刻的光芒晃花了眼。
他側眼看向那扇已沒有人注意到的水晶窗。水晶窗上,那複雜的花紋忽然不見了,杖與劍的徽記也淡了,上面忽然出現了一個魔鬼面具般的圖案。它一閃即逝。那圖案是如此黑暗與恐怖,以致路德校長一見之下,只覺得心頭一陣絞痛。
他看到,那似是隻有魔域的金屬才能打製成的面具的幻象中,那面具上的唇直咧著,說不出的促狹與猙獰。
路德校長轉過眼,看到瞳唇邊那觀之可親的帶著點兒羞澀的笑,只覺陽光一晃,心裡迷迷地似被晃花了般。
他在口裡低聲呢喃著:「難道,這是真的,先知摩亞來自魔域的那個預言都是真的?這世上,讓他也難以預料的,會出現一個混雜天使與魔鬼氣質於一身的男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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