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法校

魔瞳 小椴 第2頁,共2頁

過了好一刻,忽然叮的一聲,那盒子似乎被開啟了。

所有的魔法也都沉寂了下來。可那九十九名教師似已脫了力一般,各自軟倒在自己的講臺上。

國王哈利與長老院的長老們卻都興奮了起來,他們焦急地看著路德校長走了進去,乘坐雲梯登到了枝形吊燈旁,把盒子捧下來。

他走出教室外。然後,從盒中掏出了一柄長劍。

——可那已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長劍。

劍上的鏽跡在陽光下看起來是如此陳舊得觸目。路德校長把長劍捧了出來,遞向國王。那劍上的鏽跡在陽光下看起來更重了,整把劍似乎都已被時光的侵襲腐蝕掉了所有的鋒銳。

國王哈利悲叫了一聲。他接過了那柄長劍。

這就是他祖先仗以英勇立國的赫拉克斯之劍?

只見劍上刻著一行銘文。銘文是這樣寫的:

新的生命才是不可戰勝的,

讓所有的威嚴與榮光隨時間湮沒。

國王哈利低叫了一聲:「不!」他的聲音在滴血,如受重創。

——他心中受到的重創也正如遭到了所有先人的拋棄。

這時,卻有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大聲叫道:「父親。」

那聲音太大,震動了氣流,帶著一股年少的最具生命力的朝氣。那氣流觸到哈利手中的劍上,以至於國王手裡的赫拉克斯長劍都受不了那個聲音帶來的氣流的顫動,忽然簌簌地在國王手裡、在他眼皮底下酥化粉碎了。

一個女孩從院門外跑了過來。國王哈利的手忍不住重重地抬起,一巴掌就打在了那女孩子的臉上。

——這是他的女兒狄麗娜,她是這個王國最小的公主,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大概只有十三四歲。

狄麗娜俏麗的小臉一下被這突如其來的巴掌打紅了。那紅猩猩的,好像皓白的月下敲出了一個紅色的墳。

她呆了。

——父親從來沒有打過她,所以這下都把她打蒙了。

她懵懂地抬起了臉,怔怔地看著父親。國王哈利眼中的淚水卻滾落了下來: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指望,所有的依靠,所有的信心,都將不復存在了。

他的淚落在地上那堆粉碎的劍鏽上,啞著聲音說:「你把我們王國的命運都叫碎了!」

狄麗娜怔怔地看向地上——王國的命運就寄託在這麼一把鏽得叫一聲都會酥化的劍上嗎?那這個王國的命還能苟延殘喘幾天?但看著父親臉上的無奈與怒氣,她嚇得不敢說話了。

國王哈利忽然瘋狂地大叫起來:「完了,什麼都完了!人民、王宮、平靜、市場、果樹、牲口、年輕、戀愛、終老……一切的一切……都完了……生命也完了!」

他忽然看到了視窗那一枝不解人間苦痛的紫丁香。

它的鮮豔這時看起來是如此的可憎,似乎是對他無能的嘲諷,讓憤怒的他只想毀掉它。國王哈利忽然伸出一隻手,狠狠地、幾近無意識地向它掐去。他要毀了它,毀了這在絕境中還敢嫣然地嘲笑著他的花。

狄麗娜忽然一躍上前,伸出手腕護住了那丁香花。父親的手猛地掐在她細嫩的腕上,讓她痛得幾乎叫了出來。但她忍住了淚不敢哭。只聽她低著聲音說:「父親,我是來告訴你,北方三郡又有一個村落被鐵流人屠殺光了。三百多名老幼,無一倖免。」

她低聲說著,像不知該用什麼語調來陳述。

——這突如其來的災難太大了,突如其來的悲痛也太沉重了,讓她都不知該如何反應。

國王哈利的目光忽然軟化,崩潰。他虛胖的身子似乎要軟成一團絲綢包裹的酥油。他痴呆地挪動身子,向魔法學校門口滾去。

長老們的身子也似乎都酥了,跟著他軟軟地向魔法學校門口流去。

狄麗娜沒有動,她依然呆呆地站立在教室門口,目光卻停留在那枝紫丁香上。她的手腕紅腫著,痛痛的。可那枝丁香真的是好美麗。她在心裡輕輕地道:為什麼,為什麼當人們面對壓力時,總要親手毀掉自己身邊的一切美好才算甘心?

他們難道如此地喜歡殉葬?

——可為什麼要自己毀掉?哪怕它日後會被敵人的鐵蹄踏爛,但存在一天,不就是一天的美好嗎?

這時她忽聽到一個低柔的聲音說:「我可以幫你些什麼嗎?」

狄麗娜愕然抬頭。模糊不清的中央教室中,那片毛灰的玻璃透視下,只見所有的教師都已退出了——他們已用盡了力,也上完了他們的課。

空曠的中央教室地面上,只有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兒子還在。

他這時微微地側抬著頭。

教室中間的地面比外面的要低很多,狄麗娜看向他時是俯視的角度。只見他的額頭因為這個角度顯得更大了。腦門凸凸的,臉上有些蒼白,看不清五官,只見到下面兩隻柔柔的、濛濛地發著光的眼。

——這是一個她從沒見過的男孩兒。

他不明亮,不陽光,不像是她所常見的在王宮市場周圍街道石子路上長大的男孩兒。他沒有那種因為陽光照耀而得來的膚色,但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東方光暈。

那像是——狄麗娜想了想——像是來自遙遠的東方國度裡的瓷器的色彩。

狄麗娜吃驚地道:「為什麼要幫我?」

那個男孩兒依舊沒有抬高他的頭。他只是低聲說:「因為,你衛護了那枝丁香花兒。它是這學校裡唯一的也是最美麗的一朵花兒了。」

狄麗娜忽然興奮起來:「原來,你就是我們國家最後的一個魔法學員嗎?我剛剛才知道你的存在。你是一個外鄉人嗎,為什麼從來不出去玩?我從來沒見過你,你是從哪裡來?」

那男孩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側過頭,看向她,似是不關心她後面提出的問題,只要她給出自己先前問話的答案。

狄麗娜忽然笑了。她是這個王國最受嬌寵的小公主,這個傻男孩兒居然問她:「我可以幫你些什麼嗎?」

可那個男孩兒卻有著他年紀不該有的沉靜。他用沉靜的聲音說:「我可以幫你完成三個願望。」

狄麗娜更要笑了,那是好陽光的笑。笑容就像她身上佩戴的一件最燦爛的首飾。

她忽然有些相信那男孩兒的話,卻又覺得他只能幫自己一些最微不足道的忙——他也會像王宮市場的小丑一樣表演一些讓人開心的魔法嗎?或者,他會用火魔法幻化出父王一直不肯讓她看的、怕引起火災的煙花。

只聽她半開玩笑半刁難地說:「我希望,這枝丁香永遠不老,永遠不死,永遠也不被毀壞。」

她的聲音裡有著一點兒調侃的味道。男孩兒的眼卻看著她,似乎要確信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狄麗娜看著他的眼,只覺得他的眼睛像一個深潭。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

——那是,十輪太陽與十輪月亮沉進去也不會再顯露出一點兒光芒的深深的海。

——它如此沉靜,沉靜得讓人期盼著有一天可以見到它中間忽然萬星璀璨。

那男孩兒似確定了她剛才說的正是她想要的。他忽然伸出了手指。他的手上,食指竟說不出的長,比中指還長。

那長長的食指就像是他的法杖。他忽然指向那個花,口裡呢喃地念著些狄麗娜不懂的法言。

然後,他低聲地說:「丁香丁香,我要你的精魂從此被我的法力凝固,不老、不死、不可破壞。精魂呀精魂,從你那簌簌的怕風的身體裡脫出來吧!」

窗前的丁香忽然一顫,然後,一點紫色的、半透明的、似可見似不可見的精魂似的花靈就從那花中脫逸而出。

那精魂似乎在笑,似乎在高興自己得到永生的命運。

那男孩兒的手指輕輕地彈動著,低聲地說:「永生是一場漫長的延挨——不過你別怕,無論冰、火、雷、電,我命令它們永不得侵擾你那紫色的性靈。」

「去吧!」說著,他食指一彈,那一點紫色忽然化成了一點精光,一下就落在狄麗娜的手指上,它歡悅著,顫動著,最後居然變成了一枚若有若無的丁香樣的紫色戒環,花的須柔軟地吐出,折枝連蔓環扣住狄麗娜肉肉的手指,每一片花瓣似乎都在笑。

只聽那男孩兒沉靜的聲音說:「我命令你一生都陪著這小女孩,死後,陪她一起輪迴,無始無終。」

狄麗娜只覺自己的手指被那指環的紫色柔柔地一繞,她的心裡突然像多了個朋友似的精靈。

一朵丁香開在她心頭了,那一種喜悅真無法訴說。她臉上的容光一下耀發出來,把那男孩兒的眼都照亮了。

只聽狄麗娜叫道:「啊,原來你真是一個偉大的魔法師!你是一個了不得的魔法師。我們終於有了一個偉大的魔法師了,我們終於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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