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好」這三個字說來簡單,可關於這三字在江湖中流傳的傳說卻連篇累牘,都是由些極旺盛的生命力不惜唇舌地傳播的,它們合在一起,怕要摞成尺餘高的案卷,想看完它都怕要費上一股勁兒的。說的也不外是一件事,那當然是姦情。
那年輕人眼見動手也拿不住小白鞋,忽然放棄,一抱頭就在地上蹲了下來。
他開始痛哭流涕。臉上的淚,腔中的鼻涕,濃的稀的體液一滴一滴地滴在土裡,濺出土花來,螞蟻窩似的,讓生命顯得又好笑又悲哀。
只聽他低低的抽泣聲中還夾雜著哭訴:「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呢?你到底還要我怎麼辦?我為你已經鬧得快身敗名裂了……我本來過得好好的,我本來也不算是‘留照亭’中最沒出息的子弟,雖說我的出身身不算趙家的嫡系,可我也算奮鬥得勤快呀!我本來……本來還一直喜歡著我的五妹的,可為什麼偏偏讓我碰上你?我五妹,那才是真正的名門淑女。她這樣的家世,江湖中可真的不多。為了她,我奮鬥了這麼久!到最後,也不是全沒希望的了——韓家和魏家正派這一輩嫡出的也沒什麼太有出息的弟子,有的話,也結婚的結婚,訂親的訂親了,我們又大半隻與韓魏兩家通親的。我只差一兩步,真的只差一兩步了!我也許就可以追上五妹的腳步。……只要她對我再稍稍憐惜一點兒,只要這個世界讓她再沒選擇一點……我也就可以攀上趙府的正支,從此算在留照亭揚眉吐氣了。」
他的聲音忽然一怒:「可這時,偏偏冒出了那該死的古杉!那傢伙,無論家世,技藝,還是名氣,都高過我千百倍。我一知道弘文館為了擴大聲勢,鬧出了這個招親之擂,就知道,我的事只怕沒戲了。果然,我再見到五妹時,她一下對我重新又疏遠起來。本來她已開始叫我‘家祺哥’了,突然又退回到‘家祺哥哥’——和什麼‘家祥’、‘家社’哥哥一個樣!你根本不懂我心裡的痛……我知道,族裡的長輩們已打定主意要她贏得這個擂臺,為這個甚至不惜出動全力,她就是拗也拗不過他們的。何況我還看到了五妹的眼神,在聽到人有意無意間提及那古杉時,分明她也未嘗是不願的。可我還被分派著護送她來這個咸陽。那時,我就知道自己絕望了。我很悲傷,但我還情願來這個咸陽,給我從幼年時起的夢想,給我對五妹的悵望畫一個句號。我什麼都沒有,可那傷心至少還是完全的……」
他忽一抬眼:「是你,是碰到了你!你用那些假笑與同情來勾引我,用那些野浪與怪模怪樣的姿色來撩弄我,讓我偏偏覺得生活還有滋味。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女子!你弄得我傷心也傷得不完全了。我本來一直以為我可以一直鍾情下去的。哪怕傷心,那也是我一生中難得完整的傷心。你這樣的人,是再也不懂得感情其實也可以是很美好的。但我卻昏了頭,居然會迷上你!」
接著他的聲音忽然一變:「我也不想再傷心了……我為了婉宜那丫頭做得夠多的了!」然後他突暴粗口,「……她不可能他媽的看不到!其實她是什麼他媽的名門淑女?她只不過把我當消遣罷了!一個女人,有個男人默默在意她對她來說總是好的。你說得不錯,她不值得我為她付出一輩子傷心的……
「……我也知道,我天生不是什麼情種,就如我不是什麼嫡系正派的名門子弟!我知道那些沉重的絕望會壓垮我的。我真的真的喜歡你。讓我跟你走吧,咱們不管這些擂臺了,也不管什麼古杉和我五妹了。讓他們在他們的風光戲臺上鬧騰去,讓我跟你私奔吧。」
說著,他幾乎要趴在地上抱向那小白鞋的腳。可小白鞋的臉上,只蒼白地笑著。
她雖堆著笑,那笑意底下,卻是再也掩飾不住的鄙夷,像面對著一個終於玩殘了可以丟棄的玩具。
看到她那毫無慈悲的鄙夷,那小子忽呻吟了一聲:「你殺了我吧!」
他忽伸出手,癩皮狗一樣地蹭到小白鞋的足邊,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腳。
小白鞋卻厭惡得憤怒起來,兩人一個要躲一個要抱,遊戲將殘時心裡各露出了醜惡猙獰的本來面目。這不再是什麼對搏,而是一場廝纏。
小白鞋開始噁心與恐懼起來。田笑看著他們鬧得幾乎不可開交,也這時才認出,那小子分明還是「伐柯」那夜曾與其會的一個子弟,心裡真是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就在這時,他聽到遠遠傳來的一聲低低的冷哼。
那兩人一靜,他們也聽到了。
那小子身子一抖,脫口叫道:「五妹!」
小白鞋的臉色也不由一陣發白。預想中的這一刻,她本該是快樂的,砸破一個裝模作樣的名門子弟的幻想,與砸破這樣一個一向慣於鄙視她的世家小姐自私的愛戀,在她本來是快樂的吧?
可這時,居然讓那妮子見到的是如此失控的局面。
那哼聲中滿是一個少女才有的最強烈的鄙夷。發聲的人身影遠遠在牆角一閃,就已不見。趴在地上的小子趔趄地站起身來,想向前追去,又不敢向前。
終於,他還是努力而又緩慢地,像他剛才跌落在塵土中的鼻涕淚水一樣,裹著一身塵泥,掙扎無力而又執著地向他五妹消逝的方向追去。
田笑沒想到在這裡竟然還會看到這樣一場情戀。
留在原地的小白鞋的模樣卻有些搞笑,像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安,不過說到底來還是慶幸,慶幸那個五妹的出現終於讓自己擺脫了麻煩。
她多少感到一點心悸,難得不造作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這時,卻聽到一聲重重的冷哼。
小白鞋一驚,卻聽一個很乾、很硬、很蒼老的女人聲音道:「孽障!」
田笑一奇。他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穿著一身黑衣,身形高瘦的女子飄了過來。她站在那裡,兩條腿像節孝牌坊的木柱。田笑吃驚地偷看著那突然趕場來的女人的臉,那張臉,簡直像一本蟲蛀了的《孝女經》!
這又是誰,看她這架勢,倒像是為剛才的事來出頭的。這女人一見就知可謂出身名門,因為她雖醜,卻醜得很有氣度。她衣袖上的徽繡像是山東琅邪「崔巍」魏家的,難道她就是傳說中魏家的那個魏大姑?
如果是,據說她卻是已上了江湖輕薄兒口中《列女傳》上的人物。
江湖上不乏輕薄兒,也從來不乏一些讓人頭疼的女人,魏大姑就是其中的一個佼佼者了。魏大姑一直留在魏門之中,這麼些年來,晉祠三家都以她來看守那些年輕女孩兒。
一見魏大姑出來,小白鞋的臉上突然現出一種別樣的輕佻。那不是一個女子在面對男子時的輕佻,卻是一個自負風情的女人在面對一個德名昭著的女人時刻意的輕佻。因此它格外讓人難受。
她口裡哼哼唧唧,忽多了句《牡丹亭》里老夫人的唱詞兒:「……怕那個、黃鶯兒結對,也怨上了、粉蝶兒成雙……」
魏大姑厲聲道:「給我收了你這些淫詞浪曲!」
小白鞋笑道:「原來你聽過,知道它原來淫浪。」
魏大姑一雙眼狠狠盯著她,冷冷道:「我就知道留著你這禍胎終沒有好處。我那幫姐妹早說要除了你,可我們這次來咸陽,一直太忙,一時還顧不到你。沒想就給你得了空,到處做耗。現在這咸陽,可是正經人家女孩兒們來出聘的地方,你混來算什麼東西。」
小白鞋不由笑了:「我也來出嫁呀!弘文館替天下女子找了這麼好的一個老公,擺擂招親,鑼喧鼓打地轟動了天下,哄著天下差不多的女孩子全來了。我想著,弘文館現在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我若不來,豈不是不顧他們面子?再說你們三家一向齊名,互為表裡,相互間擺不平,最後打定了主意要各選出一個女孩兒來個三女共事一夫,一起便宜古杉那小俊哥兒,我就知道我還是大大有望的了。咱當不成正配,怎麼也混個姨娘,或是通房大丫頭,好歹也混個男人,不比一輩子賴在孃家強?」
田笑在旁聽得一吐舌頭。
那魏大姑卻表情一黑,冷聲道:「閉了你那騷嘴。聖人說:不教而誅謂之虐。現在,你聽好了,我們幾個姐妹早已料定,有你們一班妖精來鬧騰,這咸陽城肯定清淨不了。所以擬了個名單,要一一清除。哼哼,花蕊樓的花蕊仙,還有十二環的曲羅剎……你打聽打聽她們現在哪兒,你從今天起就跟她們去一個地兒吧!我先還留著你,只為怕家祺侄兒為了他五妹的事弄出什麼魔狂事來,所以留著你先絆著他。可今兒,你鬧得太不像話了,我不殺你,可就太對不起天下所有正派的女孩兒了。」
田笑聽得一怔,花蕊樓中的花蕊仙?那女子他可見過。他並不覺得她壞,為人雖在風塵,謔浪處多了點,可最是熱心的。怎麼,她已被「除」了?
他抬眼忽望向咸陽城上空那灰濛濛的天色,心中隱有悲愴:這麼熱熱鬧鬧的咸陽城,這麼平平安安自己以為好玩的日子,原來暗地裡已添上了幾具女子的屍首。這花紅柳綠,比武招親,奉旨成婚的喜慶之中,原來不只有「伐柯」,不只有他剛剛見識過的戀情,也有這樣的血殺……
小白鞋的臉色卻已稍微一變,卻聽她強笑道:「怪不得家祺會跟上我,原來是你們‘列女傳’中人准許的。好啊好啊,多承盛情。原來一直就是你們在暗中託我們照管你們家中男人的。」
她雖在笑,聲音已忍不住尖利。田笑立知魏大姑的身手想來大不一般。
他念頭未畢,魏大姑已然出手。
小白鞋尖笑一聲,她其實少有機會跟這些江湖中名門正派的女子過手,這時再不似先前對付家祺那小子,一上手已傾盡全力。
田笑一見魏大姑的出手,不由就有些驚懼——那出手簡直有如男人般的強悍!也終於明白了山東「崔巍」一門果非浪得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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