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笑只聽得「伐柯」同伴中人一聲怒叫,人人附尾,疾追而至。
他眼看著古杉就在自己身前溜過,不知怎麼,卻動都沒動一下手指。
只聽到一連片的樹葉披響,那些樹枝不知劃破了多少人的衣衫,田笑看著自己的同伴們在眼前一一掠過,都疾追向那古杉。最後閃過的兩人掠過自己身側時,一人回頭怒看了自己一眼,低聲罵道:「軟蛋!」似是耿細光的聲音。
另一人卻嗤聲一笑:「耿兄,他多半知道了自己是被找來當替罪羊的,所以才不肯出手,這小子倒夠聰明。」
田笑腦中一轉,已明白了這些蒙面的小子為什麼找上自己——殺了古杉的話,雖然他們心中定會相當得意,但只怕在江湖上,無論如何是要想法擺脫干係的,所以才會找到自己。
原來他們找自己不過只是找一隻用來替罪的羊罷了!
耳中卻遙遙聽到耿細光怒道:「回頭再找這小子算賬!」
「伐柯」與古杉諸人都已去遠。田笑抖抖身上的衣服,落到地上。
他並不生氣,不過是又一次從別人的熱鬧中冷眼走過罷了。
他幼失怙持,從小就是個到處漂流的浪子。這個世界鑼敲鼓打的熱鬧他見得多了,不過從來都是站在圈子外邊冷眼相瞧。別人也從不把他當做場面上的正經人物,他慶幸由此掙脫掉了不知多少枷鎖。
他慢步走出了古家的那片密林,前面有個山岡。山岡不大,座落在這裡卻頗得意趣。
田笑只覺得古家所在的地段當真風水不錯。他不通文墨,不過這地勢卻讓他想起在韓城太史公墓上看到的幾個大字——「既景乃岡」。
這四字他一向半懂不懂,不過借用在這裡倒似不錯。
雨下得疲了,也不知追殺古杉的那一撥人到底怎麼樣了。田笑看看自己溼透的衣服,一想起追逐古杉的那些人身上穿著一色的防雨油綢,在夜色中也黑得兀亮的樣子,就覺得這些跟自己很不相干了。
雨傾瀉久了,天上的雲似乎也稍薄了些,四周景物隱約可見,眼中比適才略見清明。不一會兒,田笑就見到距自己前面百餘步遠的地方似乎有兩個影子。
他還沒很看清,就聽到一個聲音已大叫起來:「田哥哥,田哥哥!」
聽那聲音,看那人影興沖沖地招手的樣兒,田笑就立下辨出,那分明就是環子!
這麼黑的夜,這麼大的雨,她怎麼會跑到這黑黢黢的地方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嗎?
田笑心中一怒。他急步向前,卻聽到「嚓」的一聲,似有人打起火摺子。這麼個雨天,那火居然還是亮了起來。
田笑眼前一亮,只見幾十步開外,坐了一個老人。他身下是個小木杌子,這麼個荒郊野外,他居然有興趣搬了板凳出來!然後田笑盯到他那小小腦袋上面的髮髻和髮髻上插的那根筷子,不由一愣,馬上認了出來,正是前日小店中摔碎了茶壺的那個老頭兒。
環子就立在他的身後,臉上被火光映得紅紅的,神色間分明大是興奮,一隻手還在不停地揮著。田笑還在奇怪她眼力怎麼這麼好,自己沒看到她時她能先認出自己,接著想起,這丫頭是聽得出自己的腳步聲的。
那老頭兒正用一個紙捻子把火頭接上。那紙捻子也不知怎麼那麼經燒,一直不見滅。田笑湊上前,開口即是責備:「好好的不在城裡待著,你一個人怎麼亂跑?」
環子嘴一撅,委屈道:「怎麼是一個人?我跟著老爺爺兩個人一起呢。」
田笑不信那老頭兒也是從咸陽城裡跟環子過來的。他疑惑地看著那老頭兒帶著的小杌子——咸陽城距此二十來裡地,這麼遠的路,他還會帶個小杌子過來?
那老頭兒卻似他肚子裡的蛔蟲,已看出他的心思,嘆了口氣,拍了拍身下的凳子,嘆道:「你以為我愛帶著它,這麼遠,不累贅嗎?但今天我是老丈人見女婿,沒辦法,多少得帶點儀仗,端那麼個架子出來。」
田笑看著他一張小臉上小眉毛小眼睛擠在一起,卻偏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一張小杌子放在乾地裡,腳上鞋襪卻都沾著爛泥,差點「撲哧」一下笑出來:搬這麼個小破凳子就可以算做儀仗?接著卻想:他又在騙誰?要給誰充老丈人?
卻聽那老頭兒一迭聲地嘆氣:「唉,有什麼辦法,女兒大了,就再不能像小時那麼乖。你不給她找,她也會自己出來找女婿的。一動彈,就會給你惹出無數麻煩來。可我現在是準老丈人的身份,有什麼辦法?只好不怕遠不怕髒地跑過來,勞累且不必說了。真真是……唉……」
他看看身邊的環子:「你且不要再長大了。我那丫頭要也還是像她這麼大就好了。這個年紀多好,不會犯花痴,不會想著找女婿,又天真,又那麼好玩。」
田笑心裡不由好笑:居然會有人說環子乖!他這裡念頭還沒轉罷,卻已聽環子大叫道:「誰說我不會找女婿?我早找著了,我在等著田哥哥成親後就好給他做小的!」田笑一聽,頭不由立馬就「嗡」了一下。
那老頭兒哈哈大笑,他拿眼望向田笑:「怎麼,小子,那天在咸陽城裡,那一溜跟頭摔得你舒不舒服?」
他不提,田笑真還差點忘了。一回想起那日小酒店外面那一連串的挨絆,加上最後啃的那一口泥,心頭由不得不怒了起來。
他跳起來戟指怒道:「果然是你,臭老頭兒,你今天給我還回本兒來。」說著,拿眼覷著那老頭兒,要瞧上個空兒就得隙出手。
他一想及動手,才猛地覺得不對。那老頭兒看似瘦小孤零地坐在那裡,坐下來還沒有三尺高,滑稽得不得了,可田笑一念及出手,卻不知這第一步要怎麼踏出了。
這老兒!他全身上下居然看起來毫無漏洞,似乎自己怎麼一步往前跨都會貽他以可乘之機似的。偏他的身態自自然然,全無哪一家門派的起手架勢,隨意而動,可怎麼著都讓人無機會出手。
田笑心裡一驚,猛地想起那日沐澤堂外胡兔子吐出的那七顆牙來——這老人絕非等閒之輩。一想到這兒,田笑不由真的急了,他急的是:自己只不過剛提起一口氣,就已被逼得再也收不了手。
那老頭兒笑眯眯地看著他,田笑只覺得他神氣雖松閒,自己這此刻的姿勢,一心的念頭,一舉一動都在受他控制,他似打定了主意要稱稱田笑的斤兩。
田笑不喜歡這種被人控制的感覺。他與世無忤,一向出手,也只圖好玩。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逃。可就是打不過,也還從沒有這種被人控制的感覺。
他是什麼人?竟像是江湖中那些傳說裡,從沒人親眼見過的那種高手!
田笑既停不下來,只有使出壓箱底的本事。只見他身子微微一轉——對方既然無隙可乘,他只有動起來,誘也要誘得對方露出一點空隙來。
他身子滴溜溜一轉,貌似要左閃,腳步卻已右趨,肩膀方右擺,可心意卻已向前。別看他平時看來閒閒散散,毫無出奇之處,此時身法一施之下,連久識田笑的環子都突然在他身上看出一種平時沒有的光彩。
那老頭兒微微一愣,心法加力,口裡「咦」了一聲:「你居然還會‘隙駒’步?」
田笑嘿嘿一笑,身子微動,那身法果然如駒過隙。那老頭兒似也頗感意外:「你跟久已失蹤的孤僧或絕跡江湖的二十五郎有什麼關係?」
田笑卻全沒注意他的問話,抓住他疑慮一現之機,身子猛地一躥而退,動如脫兔,然後腳尖一點前掠。那一退有如引弦,這一進卻如放箭,終於得以突破那老頭兒的控制,已前進了一大步。
猛地見那老頭兒神色微變,似乎莊重起來。田笑心頭一喜,不由微覺得意,面對如此高手,自己居然可以逼得他神動,也足以小小自得了。他得意之下,不由把一套偷學來的「隙駒步」使了個花團錦簇。打定主意,怎麼也不能讓他瞧不起自己,說什麼也要欺到那老頭兒身前!
那老頭兒卻微微抬著頭,望著田笑,神色越來越是凝定莊重。
田笑見到這麼個絕頂高手都被自己引出這般神態,心下不由大樂。一時前躥後跳,只圖再進一步。他這麼返折舞弄了很有一會兒,只覺自己步法酣暢,在被逼之下,居然使出了自己從未到過之境,不由更是歡喜,得空拿眼望向環子一眼,想在她眼中看出一點欽佩來。
可這一望之下,卻發現環子驚異固驚異,兩隻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張小嘴也張成一個小圓,長著尖尖下巴的小臉上,一時開啟了三個小圓圈,可那眼睛並不像看著自己,而是自己身後。
田笑心下大怒,枉自己這麼賣力,平時練功夫還沒有這麼賣力的,就算在師父的竹板子下也沒費過這般力氣,他們居然當自己是透明的!
他本是隨性的人,也不管自己身法施用得正酣,猛地一回頭,身子接著打旋,竟疾轉向後面,倒要看看他們在看自己身後的什麼。
倒虧得他本是天性隨意的人,心法隨性而動,否則心頭略有偏執滯礙的話,於這麼專心之際猛然撒手,可是最易走火入魔的。
他轉身之時,耳中同時聽到的卻是那老頭兒吐出口的三個字:「你來了。」
田笑心中不忿,差點沒介面道:「我早來了。」接著卻發現,原來自己背後有人。
一見那人,田笑不由就氣不打一處來:我田笑好容易想出上那麼一次風頭,居然從一開始又被你搶了個盡。
只見他身後五十餘步遠,衣袂飄飄地立了個人影。那人影也並不如何特別,只是剛好站在田笑視野快要模糊的地方,並不突兀,也毫不刺眼。他只是那麼和洽地站著,衣衫俱溼,讓人只覺得雨流在他身上都成了泉。他背後的遠林低雲,都隱隱只見個輪廓。他也沒什麼特別,特別的只是那麼一站,就站得這地方忽然風景起來,靜默的姿態也不知怎麼就像招呼來了那本沉睡著的近林遠巒。
田笑心中一片無奈……這人居然又是、古杉!
因為,那人給人的感覺就是,讓人覺得、他就應該是古杉。
那人影微微一頷首。身後的老人也一聲輕笑。
田笑便覺得身後有一種力量把自己直往前推,不由自主地衝前了十餘步。他一錯神之下,心頭已經失控,好像已全為身後的老兒所控。一時他只覺得自己左肩欲動,胳膊中突生力量,就要劈起,然後就見到對面古杉眉毛難以覺察地一動,身子似向後退了退,又似根本未動。
其實這麼暗的夜,隔了幾十步,哪裡就看得到古杉的眉毛了——田笑心頭一凜,驚覺那定是身後的老人已把他自己的感受傳到了自己心裡。
田笑生性樂觀,不由微感高興,又是好奇又是興奮:原來一個絕頂高手的心頭對外物的感應是這樣的!
可接著他卻高興不起來了。只覺得自己身體已全成了那老頭兒的傀儡,一時胳膊想這麼動,一時腿又想那麼踢——死老兒分明把自己當做了和古杉較勁兒的砝碼。
田笑越想越怒,可越怒越脫不了那老頭兒的控縛。其實從頭至尾,他只覺得自己身上的肌肉一會兒這裡,一會兒那裡,一跳一跳的。雖有時欲出腿,有時欲揮臂,可從頭到尾,他幾乎一動都沒動,只是起了「動」的念頭。
那念頭卻如流水一樣,不停地更改,可這起念之意似乎也全可為古杉所洞察。他身子雖是靜的,可衣衫飄飄拂拂間,人影若虛若實。田笑雖沒跟他直接動手,可藉著那老頭兒植入自己心頭的感受,竟似跟那古杉已交手了千百招般,對他有了點更透徹的瞭解。這瞭解越深,也越驚駭:原來,功夫練到深處居然可以是這樣子的!
可他這時的身份卻像夾雜在兩個高手之間的玩偶,這種感覺想必是痛苦的。可才感覺到自己好比小丑,就哈哈笑了起來。他猛地覺到這場面的無聊,自己作為一個小丑大是無聊,可那些偏要製造出個小丑的人又何嘗不無聊?他們只怕比那小丑還要無聊。
他一笑輕鬆間,心頭立脫控縛,一個跟頭一翻,已抽身而去,在空中叫道:「你們要打,自己動手吧,快來打給我看。不跟你們玩了,我還沒見過如你們這般的好手呢!」
場中局勢登時一緊。那兩人遙遙相對,彷彿要一觸即發。
半晌,那老頭兒卻忽哈哈大笑:「好、好、好!慕晴那妮子果然眼光還不錯,你配得起她,不許你負了她。」
田笑向那老頭兒望去。只見他坐在那小杌子上,於一片泥濘間,硬要裝出一副莊重之色,卻偏是掩也掩不住的滑稽。只聽他道:「我這關你算是過了。可那些來打擂的,你趕快給我打發了,那些‘名門正派’的丫頭你一個都不許娶。」
田笑只見古杉笑笑不開口。卻聽那老頭兒說道:「我老兒這次來嫁女兒來對了,你就等著娶她過門吧。弘文館顧忌你我,鋪排下好大的比擂熱鬧。咱們就讓他們擺起來,到頭給他鬧騰個大的才算有趣,就當他們免費給咱們做了套吹打。」
不知怎的,田笑只覺古杉面上微現悵惘。
他神色間未置可否,只灑然一揖,就此飄身而退了。
古杉一不見,田笑就轉過心思來,這才回味起那老頭兒的話。
什麼叫「嫁女兒」?什麼叫「慕晴那妮子」?他心頭一片驚凜,只覺得後背寒毛直豎——自己枉跟這老頭兒嘻嘻哈哈過好兩次,現在才認出,原來他就是江湖上久傳兇名的「邪帝」——偏邪得已可自封為帝,眾人皆認為他是邪中之帝,其兇狠狡詐處,那還了得?
田笑心裡一激靈,看了老頭兒身邊還自怔忡的環子一眼,猛地一倒身,不顧地上泥濘,衝那老頭兒就是一拜。口裡道:「遲老人家……」
那邪帝分明心頭還自恍惚地品味著自己剛見過的準女婿的風神呢,正自出神,對田笑猛然的恭謹微覺得好笑。田笑卻突然閃身而起,一撲而上,趁邪帝走神之際一把抓住了他身邊的環子,閃身即退。
他一退極快,立定後一把就把環子藏在自己身後。環子被他猛地帶過來,抓得胳膊生疼,不由怒道:「田哥哥,你幹什麼?」
田笑不理,卻衝那老頭兒高聲喝道:「你是江湖前輩,可也要放尊重些。無論如何,你名聲有多大,可別想在我妹子身上打主意。」他臉上氣色凜然。
那老頭兒似沒想到他突然會起這些念頭,怔了怔,上上下下打量了田笑幾眼,忽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我已多少年沒見過江湖中所謂的正義男兒了。不錯,我就是那個壞得透骨、專殺無辜、兇名無兩的邪帝。你快發抖,你快快嚇得發抖啊!」
他在那裡笑得前仰後合,直要打跌。田笑先還惱他這樣,接著,他本是沒定性的人,唇邊不由浮起些微笑來。
那老頭兒看著他的樣兒,慢慢地像看到塊寶,哼哼道:「你小子別弄這神態。哼,我怎麼越看你越喜歡,要不,你給我當徒弟吧?我一輩子還沒收過徒弟呢。」
可接著,他忽然又帶著戲弄又故作緊張地道:「你快快拒絕,千萬別答應。你要答應了,我就沒收你做徒弟的興致了。你拒絕得越緊,或文縐縐地說想當我的忘年交也好,或粗暴暴地說還想給我當師父呢,我就越喜歡。你最好說要跟那古杉對打,搶著做我女婿才好,要不就沒趣了……」
他一眨眼睛:「我有一門最強的功夫,叫‘陷人兩難’,這就是心法,今天算是傳給你了。你可聽到了,不許賴。你幹嗎還不磕頭拜師?三拜九叩我不要,我要四敗七寇。我手下有這麼兩撥人,一撥兒就叫‘四敗’,一撥兒就叫‘七寇’,是不是好名字?」
田笑被他弄得樂了起來,天知道這沒正經的老頭兒到底是什麼主意?只是大大不像江湖傳名的兇惡。管他的呢,田笑不想被他調戲,只答了三個字:「去你的……」
那老頭兒哈哈一笑:「好,就去我的!」說著,他雙手往地上一拍,身子騰起,在空中仍是坐姿,居然用屁股夾著那小凳子,就這麼一跳一跳地去遠了。
遠遠地,還聽他叫道:「我丫頭姓遲,我可不姓遲。她這麼漂亮,又這麼驕傲,我幹嗎給她當親老子?我要給她當野老子才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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